第三十八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梨枝把黑色的厚遮光幕和正倉院布料精心地縫合在一起。剛剛縫了一半,本多見了嘲笑說:

「現在又不是戰爭時期,」

梨枝聽了越發固執起來。她害怕的並不是室內的燈光瀉露出去,是害怕外面的月光照射進來。

梨枝在丈夫不在的時候偷看了他的日記。使她氣惱的是,竟沒有任何有關月光公主的記述。本多從年輕時起,就對自己抱有羞恥心,所以抒情性的內容他是決不寫進日記的。

梨枝發現了一本和丈夫的日記放在一起的陳舊的日記,題為《夢的日記》,署名松枝清溼。丈夫提到過這個人,所以她很熟悉,但是丈夫從未提及這本日記,她看到這本日記當然更是第一次。

梨枝挑著讀幾段,其荒唐無稽使她瞠目結舌,於是她又小心地將它放回原處。梨枝並不尋求什麼幻想,對她來說,只有事實才能撫慰她。

常常遇到這樣的情況,關抽屜時沒發覺衣袖被抽屜夾住了,剛要走,衣服袖子的腋窩處被撕開了線。精神上的這種體驗幾經重複的話,心也就成了潰爛的傷口了。她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抓住了似的,總是茫然若失,六神無主。

雨晝夜不停地下著,梨枝隔窗觀看被雨水澆得溼淋淋的八仙花。她感到在暗淡的天空裡搖擺的淡紫色花球,一如自己彷徨的心靈。

她不能忍受的是月光公主存在於這世界的某個地方,世界因此好像裂開了一道縫。

梨枝活到這個歲數,幾乎不知情慾之可怕,因而她對自己心中也產生了驛動不休的寂寞感甚為驚詫。這個不能懷孕的女人,第一次生出了個奇怪的東西。

就這樣,梨枝知道了自己也具有想像力。至今一次也未曾使用過,一直放在寧靜的生活角落裡已生了鏽的東西,現在由於需要,立刻就被磨亮了。由需要產生的東西,總伴隨著需要的苦澀。所以這種想像力並無絲毫的甜美之處。

如果是基於事實而展開的想像力,心胸就會豁然開朗;而企圖窮盡事實的想像力,則會使心智卑下乃至涸竭。況且那「事實」如果並不存在,就會在一瞬間,一切都化作徒勞。

然而,刑警那種認為事實一定會在什麼地方存在的想像力,是不會損及自身的。梨枝的想像力,兼有兩種心緒,即她認為事實一定會在什麼地方存在,同時又希望沒有那事實才好。於是,忌妒的想像力就陷入了自我否定。想像力的另一面是決不容許想像力的存在。正如過剩的胃酸會逐漸侵蝕自己胃一樣,想像力也在侵蝕想像力的根源,這時便會出現了哀叫著企求被拯救的願望。如果有事實,只要有事實,自己就會得救!探求進攻招數的結局,是希望被拯救,這和自我懲罰的慾望類似。因為那事實(如果存在)只能是打垮自己的事實。

但是,對於這由追求而得到的處罰,當然會感到它是不合理的。檢察官怎麼能被處刑呢?這不是顛倒事理嗎?焦急盼望的事情到來時,喚起的並不是滿足的喜悅,而是對於無端受罰的不服與憤慨。啊,那火刑的烈焰即將撲上我的身體。我不該倒這樣的大黴,不該承受這無以復加的痛苦。懷疑的痛楚已讓我備受煎熬,為什麼認識上的地獄之苦,還要來火上加油呢?

追求事實真相,最後又想把它徹底否定;想要否定事實,最終卻把獲救的惟一希望寄託於事實。這兩種心情迴圈往復,沒有盡頭,猶如山中迷路的行人,自以為是在一直向前走,卻不知不覺地回到了原地。

以為是迷霧籠罩,卻有一處景象清晰得嚇人。順著霧中這一線光明走去,那邊並沒有月亮,而是背後的月亮照到自己對面去的月影。

其實梨枝也並不是自始至終都失掉了自省之心。有時她也十分厭惡自己的這種心情,為這種無聊深感羞愧。但她認為這決不是自己的過錯。現在自己落得這般不招人愛的醜相,根本原因在丈夫。就是因為丈夫不愛自己才變醜的。想到這裡,憎恨就像噴泉一樣湧上心頭。

但是,梨枝並也沒有想回避更加殘酷的事實;即使自己沒有因忌妒而變醜,但變醜的原因還有很多。所以,就算不忌妒,自己也已經不受寵愛了。丈夫固然可恨,但他是為了擺脫梨枝魅力,才不得不把她弄成不招人愛的樣子的。這一點還是有情可原的。

梨枝愛照鏡子。兩鬢的短髮總也攏不上去,擋著臉很討厭。梨枝的面孔,包括浮腫在內,沒有一處不做作。

從前她覺察到臉上浮腫時,曾經濃施脂粉;討厭顯得倦怠的雙眼,而把眉毛描得重些,並刷上厚厚的白粉。丈夫年輕時,把梨枝這張臉稱為月亮。她原來也曾怨恨丈夫嘲笑自己的疾病,但是每逢被稱呼為月亮的晚上,丈夫對她的愛撫就細緻入微。梨枝覺得是自己的病體更惹人疼愛,臉上不知從何時又浮上了驕矜之色。但是現在看來,丈夫從年輕時就喜歡妻子的浮腫,是因為在他的性慾中潛藏著某種微妙的殘忍。在那樣的夜裡確實是情意綿綿,但是他決不許梨枝動一動身,可見本多是從她臉上看到了死去已久屍體的幻影。

但是現在,鏡中的面容,雖說還活著卻枯萎了。在那失去光澤的頭髮遮擋的圓臉上,顯露著團扇扇骨般僵硬的惡意。這張臉已漸漸變得不像個女人了,女性特有的丰韻只剩下了浮腫。恰似白晝的月亮,冷冷清清,模模糊糊,充滿了倦懶的臃腫。

如今已不能再濃妝豔抹,因為那意味著失敗。但是,醜陋也是失敗。現在已無心去彌補這已有的缺陷,所以就讓缺陷與醜陋照舊存在,就像海濱起伏的沙丘一樣,靜靜地堆在那裡。梨枝思忖,自己怎麼也擺脫不掉忌妒的心理,也許並非是丈夫的過錯,而是由於自己懶於擺脫,懶得就像身體被很重的被褥裹著一樣。要擺脫它,恐怕要花費很大的氣力,所以就懶洋洋地聽之任之。可是,就算是因為懶惰吧,為什麼在自己心裡得不到片刻的安寧呢?

梨枝忽然想起,婚後不久,在這所房子的二樓望見的冬季富士山的優美景色。那是婆母讓自己到樓上儲藏室去取過年的食品時看到的。當時自己繫著紅色的繫帶。

雨過天晴,夕陽西照,梨枝來到很久沒來過的二樓儲藏室,想看看富士山,以排遣胸中的鬱悶。她登上被褥堆,開啟毛玻璃。戰後的天空與以前不同,一派光明。但地面上卻籠罩著雲母般的霧氣。看不見富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