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什麼動靜。
本多連忙把眼睛貼到窺視孔上。不小心腦袋撞到了書架角,他不覺得疼,比起疼來他更擔心那個聲音,然而窺視孔裡面的人似乎並不介意這個聲音。
克已使勁摟著月光公主,少女掙扎著,晃動的兩個身體在窺視孔裡時隱時現。少女後背的拉鎖被拉開了,露出了銳角形的汗津津的褐色脊背和乳罩的細帶兒。月光公主掙脫了右手,握緊拳頭,那綠寶石如飛翔的甲殼蟲閃爍著異彩。它劃破了克已的臉,克已捂著臉閃開了。……不一會兒,克已好像開門出去了。月光公主上氣不接下氣地環視四周,她拽過一張椅子頂在了門上。
本多見狀大驚失色。他心想,那個裝得老成,卻嬌縱任性的克已,會不會跟他要藥來呢?
於是本多忙活起來,他先悄悄將厚厚的外文書一本本放回書架,以一種罪犯的綿密,在黑暗中檢查是否把書放倒了。然後檢查書房是否鎖好,熄滅了書房的爐子,躡手躡腳回到寢室,換上睡衣,把剛才穿的衣服放進櫃子,鑽進被窩。準備著無論什麼時候克已來敲門,他都裝出被攪擾了睡眠,勉勉強強才爬起來的樣子。
這正是本多不為人知的「年輕」經驗。如此迅速、敏捷的動作,猶如住宿的學生巧妙地掩飾犯舍規的行為,佯作不知地睡下一樣。一番匆忙之後,乍看像是在安睡,心卻怦怦亂跳,彷彿連枕頭都跟著一起蹦達。
克已可能在考慮是否去找本多。他長時間的猶豫不決,準是因為他考慮到,憑著一時衝動去找本多,是得還是失。……有意無意地等著克已的本多,不知不覺睡著了。
次日早晨,雨停了,東邊窗簾上射進了金燦燦的陽光。
本多披著厚厚的長袍,繫上圍巾,下樓去廚房打算給這些年輕人準備早餐,卻看見克己已穿戴整齊,端坐在前廳的椅子上。
「你起得真早啊!」
本多看著青年那張蒼白的臉,從樓梯上對他招呼道。
克己已生著了壁爐。這個青年並未掩飾他的左臉。本多借著火光偷窺他的左臉,沒有發現自己想像的傷痕,有些沮喪,那不過是一道輕微的擦傷,很容易遮掩過去的。
「坐一會兒吧。」
克己以主人的口氣,請本多坐下。
「早上好!」
本多又說了一遍,坐了下來。
「我有話想和先生單獨談談,所以早起了一些。」克己要人領情似地說。
「後來……怎麼樣啊?」
「挺好的。」
「怎麼個好法?」
「跟我想像的一個樣。」克己含著微笑,意味深長地說,「看起來像個孩子,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像是初次嗎?」
「我是她第一個男人……以後會被別人嫉妒的。」
本多覺得再說下去實在無聊,便打斷了克己的話。
「你看到那個女孩身上的特徵沒有?在左側腹部長著三顆整齊排列的黑痣,跟假的似的,你看到了嗎?」
青年一本正經的表情中閃過了一絲慌亂。剎那間,各種各樣的東西在青年眼前閃過:為了不讓人識破謊言而可能採取的幾種辦法,面子問題,為了更大的謊言就必須放棄小的謊言的判斷……他此時的表現極為有趣。突然克己誇張地仰靠在椅子上,提高了聲調:
「我算服了!先生,真有您的!我也是個糊塗蛋。她用英語告訴我是第一次,我還真信了。原來先生您早就對那個女孩的身體瞭如指掌呀。」
這回輪到本多微笑了。
「……所以才向你打聽哪。我真想看看那顆黑痣。」
青年不得不證明自己當時所謂的冷靜,嚥了口吐沫回答:
「當然看見了。那黑痣汗涔涔的,在微弱的燈光下,三顆黑痣一齊晃動著,要說那皮膚真有種令人難忘的神秘的美。」
然後本多進了廚房,準備了只有咖啡和點心的大陸風味的早餐。克己主動來幫忙,他那勤快勁兒,在平時是無法想像的。就像受到某種義務的支配,他又是擺碟子,又是找茶匙。本多第一次對這個青年萌生了近乎憐憫的友情。
他們議論著誰給月光公主的房間送早餐。本多堅持說這是主人的特權,阻止了克己。他將早餐擺在托盤裡,慢慢上了二樓。
他敲了敲月光公主的房門,沒有人應答。本多把盤子放在地板上,用鑰匙開門,門好像被什麼東西頂著,很不好開。
本多環顧灑滿晨光的室內,屋裡不見月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