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她每天晚上都是裸體睡覺。」

克己一邊開車一邊說。

「哎呀,真沒規矩!好像你親眼見過似的……好了,咱們上哪兒去呢?」

本多怕在銀座一帶遇見那矮子,便說:

「那座新建築物,就在日比谷拐角上的,叫什麼……」

本多一時想不起叫什麼名字。

「是日活飯店吧?」

克己說。不一會兒,汽車過了數寄橋,他們透過人群,望見了汙染成茶綠色的河面。

慶子非常熱情,也很有知識,但明顯地缺少一些溫柔。她談論文學、美術、音樂,以至談哲學,都能像談香水、項鍊一樣,充滿著女人的奢侈安逸的氣味。無論是藝術還是哲學,決不會平白直露地談論。她知識面廣,雖然有的只是略知一二,但某些問題了解得相當透徹。

聯想到明治大正時期的上流夫人,不是拘謹古板的貞女,就是不顧禮教的蕩婦,慶子卻不偏不倚,得其中庸,實在令人歎服。不過,要娶她為妻,男人也會有苦衷。雖然慶子算不上刻薄,但她對某些微妙的事情是決不姑息的。

那是鎧甲嗎?為了什麼呢?以慶子的教養,她絲毫沒有必要披上一身鎧甲,來與世人為敵。在慶子面前,世人皆成了她的奴僕,她仗著某種純潔可以威嚴地壓迫他人。

慶子如果是個分不清恩惠和愛情的人,那麼,享受過她的恩惠的人,大概就可以相信自己是被她所愛的。

現在也同樣,在這個新建大廳的橄欖球場般的二樓上,白葡萄酒擺在跟前,慶子開始指手畫腳時,本多彷彿在聽別人教他把如何把月光公主這隻雞,按法國風味烹調一樣,心裡對慶子有些不滿。

「打那以後你和她見過兩次了吧,感覺怎麼樣?有多大希望?」

慶子先盤問克己,然後從紙袋裡掏出忘了給本多的厚厚的木製雪茄煙盒,悄悄放在本多的膝上。

「感覺怎樣?時機快成熟了吧?」

本多想像著久違的雪茄香味,用指尖撫摸著煙盒。煙盒是綠色的,纏著一條桃紅色絲帶,絲帶上裝飾著一串金幣,印著金宇,閃閃發亮。這圖案使人想起歐洲某個小國的紙幣。本多對克己的每一句話都感到非常厭惡,卻能把這種厭惡當作某種預兆來欣賞,自己也驚訝不已。

「接吻了吧?」

「嗯,一次。」

「怎麼樣?」

「你問怎麼樣嗎?我送她到留學生會館時,在門柱背後只輕輕吻了她一下。」

「所以問你怎麼樣嘛。」

「她好像有點驚慌的樣子,大概是初吻吧。」

「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嗎?」

「那位姑娘可不一般,人家畢竟是公主嘛。」

慶子轉過身來對本多說:

「最好還是帶她到御殿場去,就說去參加晚會。事先約好在那兒留宿,晚上儘量搞得晚點兒。上次已經證明她是可以在外面住宿的,而且這裡面也有讓她彌補她上次失約的意思,所以她不便拒絕。再說,如果是和克己兩個人出遠門,她會有戒心的,因此你一定得一起去。讓克己開車。也可以跟她說我在那邊等著哪。無所謂……到了貴府那邊,見一位客人也沒有,她會覺得奇怪的。不管她怎麼覺得奇怪,一個外國公主單獨是逃不回去的。下面就要看克己的本事了。當晚本多先生就把她交給克己,您自己悠悠然地等著他們成就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