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瑪努拉吧。在餐館吃了飯,再去夜總會怪麻煩的,乾脆直接去夜總會,好不好?那兒的菜很美味的。」
克己開來了通過美國人買的彭特牌轎車,用不了兩分鐘就能到瑪努拉。
月光公主坐在副手席上,本多和慶子坐在後排。慶子上下車時很有派頭,稍一回憶,不難發現,慶子有先於別人上車的習慣,她不是拎起裙子,一點點往裡蹭,而是看準自己的座位,扭著花瓶似的屁股,麻利地一下子坐上去。
從後面觀察副手席上的月光公主,垂在椅背上的一頭烏黑秀髮,使人聯想破敗的城牆上懸掛的黑色常春藤。白天,蜥蜴就棲息在那陰暗的地方。
瑪奴拉小姐在日本廣播協會前的大廈下面開了家小巧玲瓏的夜總會。這位混血的皮膚淺黑的舞蹈家,一看見從樓梯上下來的慶子和克己,就熱情地招呼這些熟客。
「哎喲,您來啦。啊,克己也來了。真早啊。今兒晚上,就把我這兒全包了吧。」
時間還早,夜總會的舞廳裡空空如也,只有音樂像呼嘯的北風,颳得亮閃閃的彩燈球片飄舞起來,像是深夜街道上散落的紙片。
「太棒了!我們全包了。」
慶子向幽暗的空間伸開雙手,手上戴的戒指晶瑩璀璨。她那擁抱式的叫喊聲,和那邊鋥亮鋥亮的管樂器悲鳴聲相互呼應。
「您也請坐吧。」
瑪奴拉小姐要替服務生去給他們定菜時,慶子非讓她坐下。克己讓了座。慶子把月光公主和本多介紹給了瑪奴拉小姐。她這樣介紹的本多。
「這位是我的新朋友,我也有點兒日本味了。」
「這可太好了,您的美國味太濃了,去掉點才好呢。」
瑪奴拉小姐故意裝出在慶子身上聞來聞去的樣子,慶子也裝得好像很癢癢似的。月光公主瞧著她們的樣子,開心地笑起來,差點兒弄灑杯子裡的水。本多和克己對視了一下困惑的目光,這在他們之間還是第一次。
慶子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似的,恢復了威嚴,問了些無聊的事。
「剛才停電,不太方便吧?」
「沒什麼不方便的,我這兒有蠟燭啊。」
瑪奴拉小姐自豪地說。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嘴裡露出整齊的牙齒,笑吟吟地瞧著本多。
樂隊離開時,跟慶子揮了揮手,慶子也伸出白皙的手搖了搖。一切都以慶子為中心。
然後四個人開始用餐。本多不喜歡在暗處吃飯,但也無可奈何。從酒瓶口溢位來的血紅色液體,本來是胭脂紅的顏色,這會兒成了暗黑色。
客人漸漸多起來。一瞬間本多以恍惚的心境,想像著像年輕人似的置身於這個遊樂場所的自己來。正如人們所談論的,最好早日發生革命。
本多見這張桌子的其他三個人一起站起來,很驚訝,原來慶子和月光公主要去洗手間,克己只是起身表示對婦女離席的禮貌。克己重新坐下後,就剩下兩個男人了。置身在音樂和舞蹈中的58歲和21歲的男人,互相無話可說,只得沉默著,迴避著對方的目光。
「真有魅力啊。」克己忽然聲音沙啞地說。
「你滿意嗎?」
「我一直很渴望那種淺黑皮膚、小個子、有著肉體美的、不太會日語的女性。怎麼說呢,我的嗜好有點特別。」
「是嗎?」
雖然對方的話每句都讓本多不快,但他始終面帶著微笑。
「你對肉體這東西怎麼看呢?」
這回是本多發問。
「我還沒好好想過,你是說肉體主義嗎?」
青年輕浮地回答,一邊麻利地打著打火機給本多點上煙。
「這好比你手上拿著一串葡萄,如果用力太大葡萄就會破。要是握得恰到好處的話,葡萄皮的張力就表現出一種奇妙的抗拒,這就是我說的肉體的感覺,你明白嗎?」
「有點兒明白了。」
這學生極力作出一副老成樣,以自信加上回憶的分量,煞有介事地回答。
「明白了就好,明白了這點就夠了。」
本多說完便不再開口了。
然後,克己邀請月光公主跳舞,一連跳了三支曲子,回到桌子來時,他若無其事地對本多說:
「剛才我猛然想起了本多先生關於葡萄的話。」
「你說的什麼呀?」
慶子詰問。說話聲都被喧鬧的音樂融化了。
正在跳舞的月光公主!不會跳舞的本多,光是看公主跳舞也看不夠。跳舞的月光公主擺脫了在異國他鄉生活的羈絆,幸福地流露出她本來的姿態。和她的身體相比,纖細的脖頸轉動自如,飄動的裙子下面,踮起腳尖的漂亮大腿像島嶼上的兩棵高高的椰子樹,肉體的倦怠與活力相互交替,搖晃與躍動瞬息萬變,跳舞的過程中公主笑容可掬,跳吉特巴舞時克己的指尖指揮她一旋轉,身體便稍稍後仰,看得見她那笑吟吟的小嘴和月牙般閃耀光澤潔白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