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本多邊走邊介紹著:

「入夏之前,我打算在這個有餌箱的平臺前面修個游泳池。」

見女士們反應冷淡,本多覺得自己活像個給客人引路的客店老闆。

沒有比接待藝術家一類的人物更讓本多撓頭的了。和楨子恢復交往是起始於昭和23年,勳15年忌日時的重逢。他們之間並沒有和歌作媒介,而是律師與證人之間的事物性交往(可以說接近與同謀的感情),完全是由對勳的追思,轉變為個人交情的。其實,彼此對這一點都是心照不宣。當歌人楨子帶著弟子正欲向早春的富士山直抒胸臆時,本多卻為去留而猶豫,談起了不合時宜的游泳池的話題。

本多明白,雖不能說她們輕視他,但至少是把他看作可以放心的人。對她們來說,本多不是藝術圈裡的人,也不是競賽場裡的人。本多平和地猜想,楨子如果遇到打官司的朋友,一定會這樣介紹他,「本多先生是我們的朋友,不,他不作詩,但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民事、刑事都精通,我可以替你去請他幫忙。」

不過,在不能明說的內心深處,本多害怕楨子,楨子可能也怕本多。或許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是楨子和本多重溫舊好的最大原因吧。至少本多瞭解楨子的本質,到了緊要關頭,她是什麼彌天大謊都能編得天衣無縫的。

除了這些之外,對她們來說,本多是個很和善的,不惹麻煩的人。這兩個人在梨枝面前總要裝模作樣,只有到了本多面前,才變得自由地交談。這兩位已經徐娘半老的女人悲切的談話,使肉感與過去融為一體,情景與記憶交織在一起,大自然也為之變形……。她們就像執行警官給傢俱一一貼上封條似的,凡是見到美的事物,不即刻貼上抒情的封條決不罷休,似乎這是維護自身不遭受美的侵擾的惟一方法,本多饒有興味地欣賞著她們這種習慣。好比陸地上的兩隻水鳥,受靈感的驅使,笨拙地繞了很遠,最後還是回到了水中,卻意外地獲得了優雅和輕快的感覺,又是划水,又是潛泳的情形一樣。本多喜歡欣賞她們游弋運動的姿態。她們寫出一首詩歌后的興奮,充分展示了無所顧忌的,精神水浴的風采,恰似本多在挽巴茵見過的小公主和老侍女們水浴的情景一樣。

「月光公主真能來嗎?她昨天晚上住在哪兒了?」

像突然的插入句似的,在本多心裡插進了不安的粗糙木片。

「這院子實在太美了。東邊有箱根,西邊有富士為背景,不作詩一首抒發一下,豈不浪費了良辰美景?我們住在東京骯髒的天空下,卻被催促著作詩作詩,可您卻在這裡看法律書,這世道簡直太不公平了。」

「我已經把法律書扔了。」

本多邊說邊請她們喝飲料。她們端起酒杯時的動作非常之美。確切說來,從輕輕地撩起衣袖,到帶戒指的纖細手指捏住玻璃杯把的流暢動作,椿原夫人都在模仿楨子。

「如果曉雄看到這院子,該多高興啊。那孩子特別喜歡富士山,參軍前,總是把富士山的照片掛在書房裡。真是孩子氣的天真情趣啊。而且,他還特別單純。」

椿原夫人提起了已故的兒子。每次提到兒子,椿原夫人總是唏噓不已。彷彿在她的內心有個敏感的機關,一說起兒子,這個機關便立刻做出反應,使夫人臉上浮現出表情,而不受夫人的意志支配,猶如人們總是以必恭必敬的表情提到皇帝的名字一樣,她轉瞬即逝的唏噓,一如「曉雄」這個名字的簽字。

楨子開啟本子,墊在膝上,寫下了即興吟誦的一首和歌。

「您已經作了一首了?」

椿原夫人不無嫉妒地瞧著楨子低著的脖頸,本多也瞧著那裡。於是,曾吸引過年輕的勳的那片雪白香醇的肌膚,又像殘月般在本多的眼底搖曳起來。

「瞧,今西君來了,一定是他。」

椿原夫人望著穿過草坪,朝這邊走來的人影高聲說道。她遠遠就看出了他那白淨的額頭和高高的個子,從那蹣跚的步子及拖長的身影就猜得出是他。

「真討厭,就會說些無聊透頂的話,太掃興了。」

椿原夫人說。

今西康是德國文學研究家,40歲上下,戰時曾介紹過青春德意志派,戰後寫過各種文章,夢想著性的千年王國。他總說要寫這樣一本書,卻終究沒有寫。想必是由於他已經把書的詳細內容向別人披露的過多了,因而喪失了寫作的情趣了吧,或者是由於他不明白那個充滿了怪誕和憂愁的千年王國,和今西證券所的二公子——過著優裕生活的自己有何關聯。

雖說他長著一副蒼白的神經質的相貌,但擅長交際,巧言伶舌,無論是財界人士還是左翼作家都對他感興趣。戰後,過了半輩子的他,發現了權威和既成道德遭到破壞,發現了與自己相匹配的粗俗野蠻。他還懂得了性妄想的政治意義,並把它當作了傳家寶。過去的他,僅僅是個諾布里斯式的夢想家罷了。

他那貴族般的風度,故意滿口粗話地獻殷勤,頗受女士們的青睞。稱他為「變態」的人,似乎只能證明自己是封建的殘餘。同時,今西也沒有忘記描繪千年王國的未來藍圖,使一本正經的進步主義者們失望。

他決不高聲講話,因為如果提高聲音,就會把事物從微妙的官能領域裡剝除,使之化為思想。

在等待其他客人的工夫,四個人在涼亭裡沐浴著下午的日光來消遣。涼亭邊的山崖下面的潺潺溪水聲,不時迴響在他們的耳畔,攪擾了他們的思考。本多不由得想起「永恆流變如瀑布」這句偈。

今西給自己的王國起了個「石榴國」的名字。這是看到綻開的鮮紅石榴子得到的靈感。他說,在夢裡,在現實中他都經常與石榴國有交往,因此,大家又向他詢問這石榴國的訊息。

「最近,‘石榴國’發生什麼事沒有?」

「人口仍然控制得很好。

「由於近親通姦很多,所以同一個人既是伯母,又是母親,又是妹妹,又是堂妹,這樣的亂倫例子多得很。也許是這個緣故吧,漂亮得出奇的兒童和醜陋的殘疾兒童各佔一半。

「漂亮兒童不分男女,從小就被隔離開了。他們住在‘被愛者樂園’裡,那裡的裝置精良,簡直就像人間天堂,經常有人造太陽照射溫度適宜的紫外線,人們都赤裸著身體。他們參加游泳等體育比賽,到處鮮花盛開,飼養著各種小動物和鳥類。生活在這樣優美的地方,攝取營養豐富的食物,每週做一次身體檢查,怎麼可能不越來越美呢?但是那裡拒絕讀書,因為讀書是對肉體美的最大損害,所以當然要禁止。

「他們長大成人後,每週被趕出園外一次,成為園外醜陋的人們玩弄的物件。這樣持續兩三年之後便被殺掉。把美麗的人在年輕時殺掉,不正是人類之愛嗎?

「在殺戮方法上,國家的藝術家的所有獨創性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因為,全國到處是性的殺人劇場,在那裡,肉體美的姑娘和肉體美的青年扮演各種角色,直到被玩弄死。這些劇再現了神話中和歷史上所有年輕貌美時被殺戮的人物,當然也有不少是虛構的。他們都穿著非常漂亮而性感的衣服,在五彩繽紛的照明、奢華豔麗的佈景、悠揚悅耳的樂曲聲中壯麗地被殺死,在未嚥氣之前,受到觀眾的百般戲弄,然後屍體被觀眾吃掉。

「墳墓?墓地就挨著‘被愛者樂園’。同樣是一個美麗的所在。醜陋的殘疾人,月夜來這裡散步,沉浸在浪漫的情調之中。這是因為,每個死者生前的塑像代替了墓碑,沒有比這塊墓地更加充滿美麗肉體的場所了。」

「為什麼要殺死他們呢?」

「因為對活人是很容易厭倦的。

「因為‘石榴國’的人們非常聰明,他們深知,這個世上只有被記憶者和記憶者兩類角色。

「說到這裡,有必要談談‘石榴國’的宗教。這種習俗之所以會產生,根源在於這個國家的宗教觀念。

「在‘石榴國’裡不相信復活。因為神在最高的瞬間一定會現身,一次性是神的本質,復活之後,不可能比以前更美麗,既然如此,復活就沒有意義了。洗褪了色的襯衫比新的白襯衫還要白是不可想像的。‘石榴國’的神是隻限於一次性使用的東西。

「因此,這個國家的宗教雖然是多神教,卻是時間性的多神教。無數的神在肉體的完美存在上下賭注,各自最高的瞬間被永恆地代表之後,便消滅了。您聽明白了吧,‘被愛者樂園’即是製造神的工廠。

「為了使這個世界的歷史化為美的延續,神的犧牲就必須永遠繼續下去,這就是這個國家的神學。您不認為這是合理的神學嗎?而且由於這個國家的人都不偽善,所以美與性的魅力是同義詞,他們深深懂得,接近神,也即美的只有性慾。

「擁有神,即依靠性慾的佔有,所謂性的佔有,就是達到性高xdx潮時的佔有。但性高xdx潮是不能持久的,所以所謂佔有,是使這種非持續性和物件的非持續性結合起來。最可靠的手段就是殺掉處於性高xdx潮時的物件,因此,把性的佔有等同於殺人和吃人肉,已經成為這個國家。人人皆知的常識了。

「更奇妙的是,這種性佔有的歪理斜說甚至支配著該國的經濟結構,因為‘殺死所愛者’即是佔有的原則。所以在完成佔有的同時,又意味著失去佔有,持續的佔有是對於愛的背離,因此財產私有制被愛的觀念所否定,也是當然的了。體力勞動只允許被用於製造美麗的肉體,因此醜陋的愛者一方被免除勞動,之所以會如此,是由於該國的生產完全自動化、機械化了,不需要人力。您問藝術嗎?藝術僅僅是殺人劇場裡的,千變萬化的戲劇藝術和美麗死者的塑像。從宗教的角度來看,官能的現實主義是其基調,抽象主義受到斷然排斥,而且,嚴厲禁止將‘生活’表現為藝術。

「接近美要依靠性慾,能永遠傳遞這一瞬間的是記憶,……現在對‘石榴國’的基本構造有個大致瞭解了吧。由於‘勝利國’的基本理念是記憶,因此所謂記憶便是這個國家的國策。

「性高xdx潮是肉體的水晶,在記憶中不斷地結晶,在美神死後,最高的性慾被喚醒了。‘石榴國’的人們就是為達到這樣的境界而生存的。與這種天上的寶石相比,人類的肉體的存在,愛者與被愛者,殺人者與被殺者,可以說都是達到這種境界的媒介。這就是這個國家的觀念。

「所謂記憶是我們精神的惟一素材。即使性高xdx潮時神現身了,那之後,神成為‘被記憶者’,愛者成為‘記憶者’,經過這樣花費時間的手續,神才真正得到了證實,美才能達到,性慾才能被淨化成脫離了佔有的愛。由於這一緣故,神與人空間上並未隔絕,在時間上卻是錯開的。時間上的多神教的本質就在這裡,你明白嗎?

「說到殺人,會使人毛骨悚然,但殺人完全是為了這種記憶的純粹化,是為了把記憶蒸餾成最濃密的要素所必須的手續。那些醜陋的殘疾居民們了不起,實在是了不起。這些人都是放棄自我的達觀之人,虛度著光陰。這些人,即愛者、記憶者忠實地執行自己的任務,關於他們自己,什麼也不去記憶,他們只是為了崇拜被愛者的美麗的死的記憶而活的。光是這種記憶作業,就成了這些人一生的工作,所以‘石榴國’又是側柏國,美麗的遺物國,黑紗國,世界最平靜之國,回憶之國。

「每當我來到這個國家,就不想回日本去了。這個國家裡洋溢著最甘美最溫柔的人性。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人道主義的和平國家。因為首先,那裡沒有吃牛肉和豬肉的野蠻習慣。」

「我想問問,吃人是吃什麼地方呢?」楨子好奇地問。

「這還用問嗎?」

今西沉靜地低聲答道。

當過審判官的本多,若無其事地聽著他們的談話,覺得滑稽得沒邊了。本多過去做夢也沒想到過有這種人。要是被侖布羅梭看見,他肯定會說,得馬上把他和社會隔離開。

本多對今西的性趣味不屑一顧,但又沉湎於另一個夢想。如果那不是今西的幻想的話,那麼我們都將是「性的千年王國」的居民。神讓本多作為記憶者活著,而叫清顯和勳作為被記憶者殺死,也許這些僅僅是神的劇場裡的一齣惡作劇。今西說不存在「復活」。輪迴恰恰是與復活相對立的思想,其特色不正是在於保證每個生命的最終一次性嗎。今西認為,人類的生存與神之間在時間上不同步,人只在記憶中與神相會。這種看法促使本多回顧自己的一生和旅途經歷,誘導他進入一種茫然的思考之中。

這是個多麼古怪的男人啊。

他洋洋自得地把自己的黑暗內心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他那泰然自若的表情,充分展示了他對一切時髦的追求。

在司法界呆過多年的本多,內心深處對政治犯懷有某種抒情式的敬意。其實,真正的政治犯非常罕見,除了勳以外,他還沒有見到過。

另一方面,他對悔改的罪犯卻懷有厭惡與輕蔑混雜的感情。

今西屬於哪種犯人呢?

今西是決不會悔過的,但他徹底缺少政治犯的高貴。企圖以時髦來掩飾坦白者的卑鄙的虛榮心,又妄想將坦白的益處與時髦的益處二者都佔為己有。這是一具多麼醜陋的人體骨架啊!……當然本多不願承認,即便如此,自己仍被今西所吸引,還邀請他到別墅來做客,是出於對他的「勇氣」的一種羨慕。況且他自己也隱藏著這一點。其實,並非不願陷入「坦白者的卑賤」的自負和克己,興許是由於害怕今西那雙愛克斯光般的眼睛。……本多將自己的這一點,悄悄起名為「客觀性的病」。那是決不參與進去的認識者陷入的最終的,充滿愉快戰慄的地獄。……

「這個傢伙長著魚一樣的眼睛。」

本多瞥了一眼在女人面前高談闊論的今西的側臉,心裡暗想。

客人到齊時,太陽已將富士山左面的雲霞染成一片白色了。

四人從涼亭回到房子裡時,慶子的情人,那位美軍中尉已在廚房裡忙活了。不久,年邁的新河元男爵夫婦駕到,外交官櫻井、建築公司經理村田、名記者川口、流行歌手京谷曉子日本舞蹈痕跡藤間鬱子等人聚集一堂。客人們紛紛向梨枝致意,她卻一副淡淡的表情。本多也是心情鬱悶,因為月光公主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