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來,清顯在夢中成了暹羅的皇族。
一群孔雀棲於樑上,白色的鳥糞從樑上掉下來。清顯把王子戴著的綠寶石戒指往自己的手指上戴。
這綠寶石中映出了一張「可愛的小女孩的臉」。
這就是清顯還未見過的,神經質的小公主的臉。她現身在這綠寶石戒指中,也許映出的正是清顯自己的臉。所以說,公主就是清顯以及勳的轉世,這是毫無疑問的了。
把暹羅的王子迎進府中,聽他們講述自己國家引人入勝的故事,所以清顯做出這樣的夢也是很自然的,但本多根據自己以往的經驗,不能不相信那是清顯的夢的應驗。
顯而易見,一旦超越了不合理,以後的路便豁然開闊。由於勳迴避談及這些,本多也就無從知曉,但勳在那牢獄裡的漫漫長夜中,曾夢見過那位熱帶女子也未可知。
菱川仍舊殷勤地照料著本多的旅行起居。訴訟事件有了本多的協助而進展順利,這多虧本多發現了泰國方面的過失。
以英國法律為依據的泰國民商法第473條規定,有關商品的瑕疵,在下述情況下賣方可以不負責任。
1.買方在交易時已發現商品的瑕疵。或者如果不是疏忽大意,一般情況下能夠發現的商品瑕疵。
2.交貨時瑕疵很明顯。或者買方無保留取貨者。
3.商品在公開拍賣中售出者。
根據本多的調查,泰國方面在1或2項條款上犯有過失。如果可以蒐集到對泰方不利的證據,造成壓力的話,也許能迫使對方撤訴。
五井物產自然很高興,本多也覺得這個官司已告一段落,就打算請菱川幫忙辦理謁見公主的手續。
儘管如此,本多還是感到鬱悶。
有生以來本多從未想到會和藝術家打交道,而且確實也沒有過這樣的交往。尤其沒有想到在這遙遠的國家,會成天和一位蹩腳的藝術家在一起。
更讓人心煩的是,菱川對於照料人生地不熟的旅行者,可謂無微不至,有求必應,特別是在這個很難敲得開前門的國家,他是個熟諳所有後門的不可多得的導遊。就連菱川本人也認為自己這個導遊是無可挑剔的。
本多不知道菱川寫過什麼作品,只是感覺他的藝術家派頭十足。菱川靠導遊為生,內心卻十分蔑視自己陪同的這些「俗物」,這一點從菱川的臉上可一目瞭然。本多也樂得裝成菱川心中描繪的「俗物」。本多時常對菱川談起留在日本的妻子和母親,談起一直沒有孩子的缺憾等等。瞧著菱川一臉同情的樣子,本多覺得頗為有趣。
本多認為,與清顯和勳的一生中顯現出的未成熟美相比,藝術和藝術家表露出來的不成熟,尤其是作為他們職業本質的不成熟,簡直是醜陋不堪的。他們活到80歲也要拖拽著這醜陋的東西,明知拖的是塊尿布,卻還要向人炫耀。
最難纏的是那些冒牌藝術家,他們目空一切,卻又自慚形穢,身上散發著懶漢特有的臭氣。原本是仰人鼻息的那種懶惰,菱川卻裝出富於熱帶情調的奢侈的貴族般的懶惰。在餐廳點菜時,他總要墊上一句「反正由五井物產付賬」,接著,必定要瓶昂貴的葡萄酒擺闊。這使不大喜歡喝葡萄酒的本多有些不快。
本多打心裡不情願為這號人作辯護。但想到自己的客人身份,出於禮貌,也不好要求另換別人。
「菱川怎麼樣啊?」每當在法庭的接待室或晚餐席上,肥胖的分公司經理這麼問他的,本多總是有苦難言地含糊其詞:「哦,還不錯,不錯。」
經理也就信以為真,並不去琢磨他的話外之音,弄得本多哭笑不得。
炎炎烈日被遮擋在密林的上部,地面潮溼的植被眼看著化為了腐殖土,這個國家微妙的人際關係也和這差不了多少。菱川對這種人際關係輕車熟路,他就像一隻敏捷健壯的綠豆蠅,能迅速嗅到腐敗的氣味,興許還在分公司經理的盤子裡舔過呢,這是他賴以謀生的本事。
「早上好。」
話筒裡出來菱川熟悉的聲音,每天早上他都會打電話來叫醒本多。
「打擾您休息了吧?太對不起了。宮裡那些管事的可以讓人家沒完沒了地等下去,可是對謁見者卻嚴格地限定時間。所以,我今天提前了一點兒,以備萬一。您先刮刮鬍子吧,還來得及。您說什麼?早飯嗎?不了……不了……您不用費心……,我倒是還沒吃呢,其實不吃也沒關係的。啊?去您的房間裡一起吃?這可不好意思。既然您這麼說了,恭敬不如從命。是不是過5分鐘我再上去?要不然10分鐘?幸好您不是女士,我也用不著客氣了。」
菱川只是嘴上客氣,其實,他在東方賓館的純英國式豪華早餐時做陪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不大工夫,身穿亞麻布白色西裝的菱川,呼呼地扇著巴拿馬帽,走了進來。一進屋就站到懶懶旋轉的白色大吊扇的下面。穿著睡衣的本多向他問道:
「有個問題先請教一下,過會兒怕忘了。該怎麼稱呼公主啊?尤阿·海涅斯1可以嗎?」
「不行的。」菱川乾脆地答道。「這位公主是巴塔那迪多殿下的女兒,巴塔那迪多是庶出,所以稱號是普拉恩·加歐,用英語稱呼是羅亞爾·海涅斯。他女兒的稱號是蒙·加歐,英語稱呼就是希林·海涅斯,您就說‘yourserenehighness’就行了。……總而言之,您什麼都不用擔心,全包在我身上。」
早晨的暑熱肆無忌憚地侵入房間,本多從汗津津的床上下來去洗浴時,皮膚才有了清晨的感覺,這真是難得的感官體驗。不憑藉理智決不接觸外界的本多,到了這裡,通過皮膚感覺到了一切。自己的皮膚不時被熱帶植物的濃綠、合歡花的豔紅、寺院的金色裝飾以及突然襲來的藍色閃電染上色彩,從而使本多感覺接觸到了某種東西,沒有比這種感覺更新奇的了。
溫暖的驟雨,溫熱的水浴。外界是色彩豐富的流體,自己就像整天浸泡在流體的浴池裡。這是在日本時的本多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的。
等候早餐時,菱川似乎有意炫耀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在房間裡像洋人似地來回踱著步,鋥亮的鞋幫映出了地毯的圖案。他抬眼看見牆上掛的庸俗風景畫,輕蔑地哼了一聲。「這傢伙演藝術家,我演俗物。」對這出戲,本多開始感到厭倦了。
1海涅斯:意為尊貴的殿下。
這時,菱川突然轉身90度,從兜裡拿出一個紫天鵝絨小盒,遞給本多。
「可別把這個忘了。請先生當面獻給公主。」
「這是什麼?」
「是貢品呀。泰國王室從來不接見空手而來的客人。」
開啟小盒一看,是一枚漂亮的珍珠戒指。
「說的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帶禮物啊。真叫你費心了。多少錢買的呀?」
「哪裡……不用您付錢。是我讓五井物產為先生買的。反正是經理從日本人那兒便宜買來的,您不必介意。」
本多立刻明白不該在這裡問價錢。不該為了私用給五井物產添麻煩,回頭得把錢付給經理。想必他多報了價錢,也只好裝糊塗,不跟他計較了。
「那我就承蒙你的厚意了。」本多站起身來,把小盒裝進上衣口袋裡,隨口問道:「公主叫什麼名字?」
「叫姜特帕拉公主。據說原來是巴塔那迪多殿下死去的未婚妻的名字。姜特帕拉是‘月光’的意思,哪知道又和英語的‘瘋子’發音差不多。」
菱川不無得意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