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飯沼的八字鬍微微顫慄著。好像急忙按住就要飛去的蝴蝶一般,飯沼用手摸弄著鬍子。

「我早就在進行周密的調查了。你認為爸爸是個睜眼瞎,那是你的疏忽。」

「是嗎?」

「難道不是這樣嗎?那麼,我為什麼要匆匆讓你被逮捕呢?這一點一定要讓你聽明白。

「說真的,我很佩服你的志向,認為這很了不起,甚至還有些羨慕。如果可能的話,也想讓你去實現理想。可那簡直就是眼睜睜地看著你去送死。假如我放任不管,你肯定早已幹上了,也肯定早已死掉了。

「但必須讓你知道的是,我並不是像人世間一般的父親那樣,由於憐惜自己孩子的性命,為救孩子而不惜毀掉孩子的理想。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當時我徹夜不眠,在考慮怎樣才能既救孩子的性命,又要讓孩子實現理想。終於,想出了像現在這樣既救了你的命,而且從大局來看,從長遠來看,又能讓你實現更加遠大的理想的辦法。

「明白了嗎,阿勳?並不是只有一死才算是能幹,並不是只有粗暴地對待生命才算是忠義。誠惶誠恐,天皇陛下憐愛著每一位子民的性命哩。

「縱觀‘5·15事件’以來的形勢便可以看出,社會上對政治腐敗深惡痛絕,而對這類事件則表示同情和讚賞。而且,你們又是這樣年輕和純粹,具備了被人們同情和讚賞的條件。倘若在此基礎之上,在眼看就要實現理想的時候遭到逮捕,社會上便可以更加放心地為你們喝彩了。你們與其採取行動,倒不如在採取行動之前便遭受挫折,以便成為更大的英雄。這樣一來,你們今後的活動就更容易開展,當真正的大規模維新運動到來之際,就能夠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那時候,你們就可以光明磊落地去參加戰鬥了。我的預料並沒有錯。在你們被捕後,無論從減刑請願書的數量上來看,還是從報紙的論調來看,社會上全都在褒揚你們。我的做法可沒有錯呀,阿勳!

「可以說,我仿效了故事中老獅子把自己可愛的孩子踢落到谷底去的做法。現在,你出色地從谷底爬了上來,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是吧,阿峰?」

「你爸爸說得對呀,阿勳。你現在真的變得了不起了。這都是因為你爸爸懷著老獅子般的父愛呀。你一定要感謝爸爸,他是因為疼愛你才這麼做的呀。」

本多感到,飯沼得意揚揚說出的這番話的話音剛落,就立即被聽話者沉默著的不快給沖垮了,恰似在海邊挖掘砂穴,無論怎麼嘗試,終將被湧上來的潮水沖垮一樣。事實上,當飯沼的話音還未落下,沉默的沙子便遮掩住了被陽光照耀得熠熠生輝的水面。本多先看看阿勳,又看了看佐和。阿勳挺著胸脯,低垂著腦袋,佐和則好像偷酒喝似的在自斟自飲。

本多不知道,飯沼是否從一開始就打算把下面的這些話全都說出來。不管怎麼說,飯沼害怕沉默下來。

「好吧,上面所說的這些,都還在你能夠理解的範圍之內。可是阿勳,你要想成為大人,就必須知道更多更多的事情,就必須吞嚥下婦人和孺子所不知曉的痛苦體驗。在過去的這一年裡,你的肉體通過了不如此則不能成為大人的關口,現在,則必須用你的心靈來通過這個關口。

「以前爸爸從未對你說起過,可你想過沒有,靖獻塾能夠如此興旺,是靠了誰的恩惠啊?」

「不知道。」

「說出他的名字,你或許會嚇一大跳。不是別人,正是靠了新河男爵的恩惠呀。你也好,佐和也好,都決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塾生們。這可是塾裡的最高機密啊。就連塾裡的這些房子,其實也是新河男爵匿名給買下的。當然,我也作了種種努力來回報他的恩情。男爵並沒有白白花費這筆錢,否則,在那場責難炒賣美元的風波中,他是不可能安然度過來的。」

本多又看了看阿勳的臉,那張臉卻是異常冷淡,絲毫沒有驚愕的神色。本多不禁感到毛骨悚然。飯沼不停頓地繼續往下說道:

「同新河男爵的關係就是這樣的。可在‘5·15事件’的前幾天,男爵把我直接找了去。在這以前,每月的錢都是通過秘書悄悄送來的,這次男爵要親自同我會面,是非常罕見的。

「男爵當時也沒說錢數,就交給我一個裝著鉅款的錢包,說:‘這錢不是為我自己出的,明白告訴你吧,是為藏原武介出的錢。不過,像他那樣的人,是不可能出錢來買自己性命的。而我則受到過藏原先生的諸多關照,所以並沒有對他說,這麼做完全出於我個人的意願。請你用這筆錢來保證藏原的人身安全。如果這些錢不夠還可以出,請你說出來。’於是,我就……」

「爸爸就接受了,對吧?」

「是的,我接受了,因為我被新河男爵關懷先輩的情意給打動了。後來,靖獻塾便朝著繁榮、昌盛的方向長足地發展起來了,這你和佐和也都知道。」

「所以爸爸要讓我們遭到逮捕,從而保護了藏原,對嗎?」

「我知道你會這樣想的,這是小孩子的想法。作為父親,無論接受了多少鉅款,在自己的孩子和毫不相干的財界巨頭之間,是知道誰更重要的。」

「因此您採取了最好的方法,那就是既救了兒子的命,又保了藏原的命,又還了新河男爵的人情,對吧?」

本多高興地看到,阿勳的眼睛終於又開始像以往那樣燃燒起來了。

「不對!這正是你想法中的淺薄之處。你必須知道,這個世界是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的,只要不到天國去,就無法迴避人世間的這種複雜關係。你越想擺脫這種關係,它就越是緊緊地纏繞在你的身上。只有堅守節操,才能不為這種關係所困擾。

「我就不為這種關係所困擾,阿勳。

「在我來說,無論接受了多少錢,你若是想刺殺新河和藏原,那你就去幹好啦,大不了事後我切腹陪罪罷了。這點精神準備,我在接受錢款時就有了。商人如果收了錢而不交貨,那是欺詐。而國士則不然,錢是錢,信義是信義,這是兩回事。錢儘管去花,為了信義則切腹自殺就可以了。事情不過如此而已。

「就是這種精神準備啊,為了讓你具有這種男子漢的精神準備,我才敢於說出以上這些話的。出汙泥而不染,這才是真正的純粹。厭惡汙濁則不可能辦成任何事情,也永遠成不了男子漢,阿勳。

「我說到這種程度,你也該明白了吧。之所以讓你被捕,並不是為了救藏原的命。不,甚至也不是為了救你的命。如果我認為那時你採取行動、捨生赴死是名垂青史的最好方法,我會很高興地讓你去死的。我沒那麼做,只是因為我並不那麼認為。好吧,剛才也說到了這些,就不再重複了。正因為考慮到你的志向,疼愛自己的孩子,我才下決心讓你被捕的。是吞嚥著血和淚下這個決心的。是吧,阿峰?」

「阿勳,假如你不感謝爸爸的這番苦心,是要遭報應的呀。」

阿勳默默低垂著頭,醉意在他的眉眼間染上了一層朝霞的色彩,擱在暖爐上的手在微微顫抖。

看到這些,本多立刻意識到,從剛才起就一直想向阿勳誠懇進言的是什麼了。

那是一句話,是在飯沼冗長而又自私的訓話中,只要一有間隙,就會從本多內心裡進濺而出的一句話。說出那句話來,可能會使一切全都歸於瓦解,也可能會使阿勳因此而覺醒,無所畏懼地奔向充滿陽光的遼闊原野……可是,假如只是為了安慰正悲哀地低垂著頭的阿勳而說出那句話來,它就會是一句危險的話,或許將會把阿勳生涯中最純粹的這次苦惱當成這世上最愚蠢的東西……那句想要告訴阿勳的話就是:轉生的秘密……本多要把保持至今的秘密,像將買來的鳥兒放生一樣讓它們拍打著翅膀一齊衝上藍天。然而,當本多看到再次抬起頭來的阿勳面頰上流淌著的眼淚時,他的這個想法也就煙消雲散了。阿勳就像被焦慮困擾著的一條身強力壯的狗那樣嚎叫似地說道:

「我就是為幻想而活著的,以幻想為目標而行動,也因為幻想而受到了懲罰……我多麼想得到不是幻想的東西啊。」

「成為大人後就會得到了。」

「與其成為大人……是啊,或許還是轉生為女人更好啊。如果是女人,就可以不用為追求幻想而活著了。對嗎?媽媽?」阿勳笑了起來,臉上像是生出了許多龜裂。

「說什麼呀?當女人有什麼好的?真混賬!喝醉了吧,竟說出這種話來。」阿峰生氣似的回答。

接著又喝了一些酒的阿勳,很快就把面頰偎依在暖爐上睡著了。佐和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送到他自己的房間去睡。本多原想借這個機會告辭,可又放心不下地跟了過去。

佐和一言不發,細心周到地把阿勳放在了床上。這時,走廊裡遠遠傳來了呼喊佐和的聲音。佐和起身去後,房間裡便只剩下了本多和睡著了的阿勳兩人。

睡著了的阿勳由於醉酒而滿臉通紅,痛苦地喘著粗氣。儘管是在睡夢中,他的雙眉依然威風凜凜地緊鎖著。忽然,本多聽見阿勳一面翻身,一面含混不清地高聲說著夢話:

「非常遙遠的南方。非常熱……在南國薔薇的光亮中……」

這時佐和進來請本多。阿勳或許是在訴說那爛醉的昏熱,本多卻把這句曖昧的夢囈記在了心裡。絮絮叨叨地叮嚀佐和要細心照料阿勳後,本多向門口走去。本多感到很奇怪,自己曾那樣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營救阿勳,而且也終於營救成功了,可自己卻沒能生出一絲滿足的感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