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不是。很久以前,有個年輕人帶著女人到我家的另一間獨屋來過,會不會就是他……」
「是飯沼帶著女人去的嗎?」
「我記不清了,可他很像那個人……」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正在想,好像是20多年前來過的。」
「是在20年前,飯沼帶著女人去的嗎?」
檢察官脫口說出的這句話,在旁聽席上引起了一陣鬨笑。
老人全然不理睬這個反應,執拗地重複說道:
「對,是這樣。肯定是20多年前……」
這位證人是否具有證實能力已經很清楚了。人們都在嘲笑著北崎年老昏庸。開始時,本多也是其中的一個,可當老人再一次認真地說出「20多年前」這句話時,剛才的嘲笑便突然被戰慄所取代了。
本多曾聽清顯說起過,在北崎軍人公寓的一間獨屋裡,他同聰子幽會的詳細情形。在當年的清顯和現在的阿勳之間,除了年齡恰巧相同以外,外表上並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然而,在挨近了死亡的北崎心中,出現了記憶上的混亂。一個古老的房間裡所發生的種種事情當中,只有色彩的濃淡超越了時間而連線了起來。以往戀愛的熱情和今天忠義的熱情,在表示界限的準繩以外的地方混合在了一起。在被攪和得越發曖昧了的池沼一般生涯的記憶中,兩朵秀麗的紅白兩色蓮花在觀念上被看成了一朵,這也是有可能的。這種錯覺,在衰老不堪的北崎的心目中,無異於滯淤著的灰色沼澤忽然現出了奇怪的澄明的光亮。他一定是為了抓住這難以言喻的清澈的光束,才毫不顧及眾人的嘲笑和檢察官的怒氣,固執地重複著那句相同的話的。
想到這裡,本多覺得,被擦拭得發出耀眼光澤的米黃色法臺和法官們那威嚴的黑色法衣,在窗外夏日強烈陽光的照射下,驟然褪去了色澤。在眼前威嚴地炫耀著精巧機構的法律秩序,卻宛若冰凍而成的城牆,在夏日驕陽的照射下,眼看著正在消融下去。北崎確實看見了常人眼睛所看不見的巨大光束的紐帶。夏天的烈日把窗外前庭的松樹針葉一根根地照耀得發出了銳利的光亮。比起佔據著室內的法律秩序,這陽光確實形成了更加嚴峻、更加壯觀的繩索之源。
「辯護人有什麼要訊問證人的嗎?」
「沒有什麼要問的。」本多在茫然之中回答著審判長。
「那麼辛苦了。證人請退庭。」審判長說道。
「……我請求允許在庭證人出庭作證。姓名叫鬼頭槙子。為了飯沼被告和集體被告的利益,請訊問在預定行動的前三天,有關飯沼被告幡然悔悟這一事實。我還要出示證人在當時寫下的日記,請參考這些來進行訊問。」本多說道。
刑事訴訟法中雖然沒有在庭證人的規定,但根據立證的需要,在徵求檢察官和陪審官的意見後,審判長可以批准。本多正是利用了這一條慣例。
審判長征求檢察官的意見時,檢察官冷冷地表示同意,同時顯露出一種不屑一顧的神色。審判長接著把頭歪到右陪審官那裡低低商量了一會,同樣又和左陪審官商量過後說:
「可以,允許在庭證人作證。」
於是,槙子出現在了法庭的人口處。她穿著藏青色條紋相間的縐綢夏季和服,繫著博多產的白色腰帶。
盛夏裡,天生白皙的肌膚宛若凍冰一般,在遮住耳朵的烏黑頭髮和藏青色衣領的反襯下,如同遙遠的景色那樣沉靜的面龐浮現了出來。潤澤、生動的眼睛下面,現出了一小塊像是被毛刷子刷上的薄暮似的衰老。略微斜著的帶扣中央,綴著一條碧綠的翡翠香魚。這塊玉石上的光澤,把槙子那稍顯寬鬆的衣著緊緊地勒了起來。在她那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表情下,卻蘊藏著極為豐富的纖細情感。她那毫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來的,也不知是憂愁還是冷笑。
槙子看都不看阿勳一眼,徑直走上了證人席。因此,阿勳只能看見她那涼冰冰的脊樑和鼓形的揹帶結。
照例,審判長大聲朗讀了宣誓書:
「我宣誓:遵從良心,講述事實,不予隱瞞,不加捏造。」
槙子毫不猶豫地在送到證人席來的宣誓書上籤了名,緊接著從衣袖中取出小小的圖章印盒,用美麗的手指抓住細細的象牙印章,用力捺了下去。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的本多,在她的手指間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鮮血一般的紅色印泥。
在本多的桌子上,放著槙子同意公開的日記本。本多如願以償地把日記列為了物證,把槙子當成了證人。不過,還不清楚審判長順利同意這一切的真實用意。
……
審判長:你和被告是怎麼認識的?
槙子:家父同阿勳君的父親很要好,而且家父又很喜歡年輕人,阿勳君時常到我家來玩,就相處得比親戚還要親了。
審判長:你和被告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間和什麼場所?
槙子:是去年的11月29日晚上,他到我家來的。
審判長:你交上來的日記的內容沒有問題嗎?
槙子:沒有問題。
審判長:……接著,請辯護人進行訊問。
本多律師:是。這是你去年的日記本嗎?
槙子:是的。
本多律師:這是沒有頁碼限制的日記,也就是所謂的自由日記。多年來,你一直在認真地寫這種長篇日記嗎?
槙子:是。是這樣的。因為我要隨時把剛創作的和歌記下來……
本多律師:一直都這樣不換頁碼,只空出一行來,就接著寫第二天的事,是嗎?
槙子:是。從兩三年以前起,要寫的東西越來越多,假如要換頁碼寫的話,雖說是自由日記,等到秋天就要寫完頁碼的。雖然看起來亂糟糟的,可就這麼每天接著寫下來了。
本多律師:那麼,去年,也就是昭和7年11月29日的日記,可以保證肯定不是後加上去的,而是當天夜裡寫的,是嗎?槙子:是。我寫日記,一天也沒有中斷過。那天也是在晚上臨睡以前寫的。
本多律師:現在我來朗讀一下昭和7年11月29日的日記中,與被告飯沼有關的部分:
……晚上8點鐘左右,阿勳君突然來訪。好久沒有見面了,不知為什麼,今天晚上阿勳的影子總是在眼前忽隱忽現,以至在他按響門鈴前,我就迎到了大門口,這或許是出於我那奇妙的預感吧。他穿著學生服和木屐,與平時並沒有什麼兩樣,可一看他的臉色,就覺得一定出了非同尋常的事。他毫無必要地鄭重施禮,可面部卻很僵硬。忽然,他把提著的小木桶像是推給我似的說:「母親讓我送來的。這是從廣島捎來的牡蠣,分了一些給你們。」在大門口的昏暗中,小木桶裡的水發出陣陣咂嘴般的聲響。
他匆匆忙忙地藉口說還要複習功課,這就要告辭,可從他的臉上卻可以明顯看出這是撒謊,根本不像是平常的阿勳君。我一面極力挽留他,一面接過了小木桶,便進去通知父親。父親爽朗地命令道:「就說讓他進屋來。」
當我匆匆趕回大門口時,阿勳君正要溜走。我慌忙追到門外,想要向他問明事情的原委。
阿勳明明知道我在後面追趕著,卻連頭也不回一下,步子也不見放慢。
追到白山公園面前,我喊了聲「你生什麼氣呀」,他這才終於停下腳步,回過身來,臉上像是難為情似的泛起了僵硬的微笑。後來,我們就迎著寒冷的夜風,坐在白山公園的長椅上談起話來了。
我問他那個運動籌劃的如何了。因為在此以前,他和同伴們在我家也曾議論過「日本照這樣下去可不行」,我也時常用牛肉火鍋招待他和他的同志們。我想,阿勳君最近一次也沒來我家,大概是忙於運動的緣故吧。
於是,阿勳君陰沉著臉,緩慢而痛苦地說道:「我到這裡來,其實就是想對你說說那個運動的事。可一看到你的臉,想到以前在你面前曾經說了那樣的大話,就羞愧得什麼也說不出來了,這才想溜回去的。」
打聽過後我才知道,原來運動在我所不瞭解的這段期間內,已經發生了激烈的變化。其實大家都是為了掩蓋自己的恐怖,同時試探同伴的勇氣,相互之間才說得那樣慷慨激昂的。由於這種過激的言辭引起恐懼而離隊的同志與日俱增,剩下的少數人卻硬要打腫臉充胖子,明明實施行動的勇氣越來越小,可在言辭和計劃中還要夢想製造流血慘案,以至最後彼此都無法收場。由於誰也不肯在口頭上示弱,因而從開會的情形來看,確實要讓人大吃一驚,可實際上誰也沒有實施行動的膽量。但儘管如此,也沒有一人敢於承擔膽小鬼的惡名而提議中止計劃。事態如果就這麼發展下去,被捲進去的危險程度勢必將要增加,大家也將會稀裡糊塗地去幹違背自己意願的事。雖然自己身為負責人,可就連自己也不想再幹下去了。今天晚上就是來求出主意的,看看有什麼停止實施計劃的好辦法……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費盡口舌勸他中止行動,而且還說,正是敢於下這種中止行動的決心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漢。雖說同志們一時不能理解,但一段時間後,他們一定會明白這一切的。況且,為國盡忠的方法還有很多。如果需要的話,我願意以女人之身去說服大家。可阿勳說,我出面反而會更麻煩。我也覺得這話有道理,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走到白山神社的神殿前臨分手時,兩人都作了祈禱。隨後阿勳爽朗地笑著說:「啊,被你這麼一說,心裡暢快多了,也不想再幹下去了。這幾天裡找個機會,向大家宣佈中止行動。」這樣,我也多少放下心來了,可內心深處卻仍然積存著不安。
寫到這裡不禁又興奮起來,今天晚上又要睡不著了。父親寄以厚望的那樣優秀的青年,倘若有個閃失,說得誇張一些,甚至是日本的一個巨大損失。今晚心情鬱悶,和歌也寫不成了。
就唸到這裡。這些肯定都是你寫的嗎?
槙子:是的,是我寫的。
本多律師:沒有後來經過新增和修改的地方吧?
槙子:您也看到了,一處也沒有。
審判長:這麼說,據你看來,那天晚上被告飯沼完全放棄了犯罪的意圖,是嗎?
槙子:是的。是這樣的。
審判長:飯沼對你說了行動的日期嗎?
槙子:不,沒有說過。
審判長:當時你不認為,他是在特意對你隱瞞嗎?
槙子:因為他已經斷然取消了行動,也就不需要再把以前決定的行動日期告訴我。平常他就是個老實人,如果說了謊,我相信自己一眼就能看出來。
審判長:你和被告的關係那麼親密嗎?
槙子:是的,簡直就像姐弟一樣。
審判長:既然你們相處得那樣親密,而且又像你在日記中流露出的那樣仍然感到不安,在那之後你為什麼沒有暗中奔走,使他們中止行動?
槙子:我認為,女人出面反而會把事情弄糟,所以只是祈求神佛保佑。正在這個時候,聽到了被捕的訊息,當時感到大吃一驚。
審判長:當天晚上的這些話,對你父親說了嗎?
槙子:沒有。
審判長:那麼重大的事情,況且事態又有了變化,對你父親說說不也是很自然的嗎?
槙子:那天晚上回到家裡後,父親什麼也沒問。而且,父親是個軍人,平常非常看重年輕人的熱誠,所以我不想讓父親知道阿勳君變心的事,否則一定會傷害他對阿勳君的一片愛心。況且我還想,就是我不說,父親早晚也是會知道的,因此就把這件事藏在了心裡。
審判長:檢察官有什麼需要訊問鬼頭證人的嗎?
檢察官:沒有什麼。
審判長:那麼,證人可以退庭。辛苦了。
——槙子行了一個禮,繫著博多產白色腰帶帶結的後背轉了過去,看都沒看被告那邊一眼就走開了。
……阿勳緊緊握著拳頭,拳頭眼裡熱汗淋漓。
槙子作了偽證!作了極為大膽的偽證!萬一偽證被發現,不僅要被追究偽證罪,根據情況甚至還要被看作為主犯的同案犯。槙子卻不顧這些危險,作了阿勳明明知道是謊言的供述。
在請槙子作為證人出庭作證時,本多恐怕也不知道那是謊言。因為,本多總不至於冒著職業上的危險,與槙子一起幹這件事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本多也一定毫無保留地相信了槙子日記中的記述!
阿勳只覺得大地塌陷了下去。為了不使槙子被追究成偽證罪,自己必須犧牲最最珍貴的「純粹性」!
假如那天晚上槙子真的寫下了這樣的日記(看來這一點是無可置疑的),她為什麼要在分手後不久,把那樣美麗而又悲壯的訣別,竟篡寫成如此醜惡的場面呢?這個變化是出於惡意呢,還是因為她那不可理解的自我冒瀆?不,也許不是這樣。那天晚上分手後,聰敏的槙子一定立即意識到了今天將要發生的一切,為自己作為證人出庭這個時刻而做了準備。為什麼?毫無疑問,只是為了拯救阿勳!
阿勳認為顯然是槙子告了密,可又轉念想道,法院是不會特意讓直接告密的人來充當這類間接證據的證人的。假設槙子是公訴事實的告密者,那又與今天這些否定事實的偽證內容明顯相互矛盾。隨著心臟的劇烈跳動,阿勳眼前一幕幕地反覆浮現出令人不快的想像的畫面。讓阿勳感到瞬間慰藉的,是可以從這些畫面中,扔掉那張繪有密告者槙子的畫片。
她的動機只是愛,只是敢於在眾目睽睽之下甘冒危險的那種愛。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愛呀?!只要是為了自己的愛,槙子甚至不惜在阿勳最珍惜的東西上抹上汙泥。而且更令人痛苦的是,阿勳必須回應她的這種愛。他不能讓槙子成為偽證罪的罪犯。知道那天夜裡的真實情況,能夠告發槙子偽證罪的人,在這世界上只有阿勳一人。槙子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正因為知道這一點,她才作了偽證。她用阿勳最憎惡的方法,設下了通過救槙子而最終拯救阿勳自己的圈套。不僅如此,槙子還知道,阿勳是一定會來鑽這個圈套的!……為了掙開捆綁著全身的繩索,阿勳在苦苦地掙扎著。
然而,站在自己身邊的同志們在聽著槙子偽證證詞的時候,又會作何感想呢?阿勳相信,同志們是會相信自己的。可他們畢竟很難相信,在法庭上公然說出的這些證詞,全都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在槙子作證的時候,阿勳感到大家雖然沉默不語,卻都在用渾身的力量作出反應,恰如被拴扣在畜生棚裡的畜生們,夜間傳出的悄悄呻吟聲和偷偷踢踹板壁的聲響,以及難以言狀的不滿和鬱悶的糞臭,一下子竟格外清晰、濃烈起來了。就連一位同志用鞋後跟蹭擦椅腿時發出的輕微聲響,阿勳也覺得是針對自己的指責。阿勳覺察到,在獄中曾苦苦折磨過自己的那種「被出賣了」的不安,那種好像用手在黑暗中摸索掉在地上的針那樣不著邊際的感情,現在卻反了過來,使得每一位同志的內心迅速染上了發黑的毒汁。宛若白磁花瓶一般的純粹性,在發出聲響的同時,出現了一大片裂璺。
可以被認為是卑怯,也可以受到輕蔑,這一切都還能夠忍受。然而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的,是槙子的證詞必然會引起的類推所造成的懷疑:那次忽然的被捕,該不是阿勳把同志們出賣的吧?
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澄清這個懷疑的方法只有一個,能夠澄清這個懷疑的人也只有一個,那就是阿勳站出來,揭發槙子所作的偽證……
至於本多,實際上他也未必真的就那麼相信槙子日記中的記述,也不相信審判長會五條件地承認這本日記的證實能力。本多隻是相信,阿勳決不會使槙子陷入偽證罪之中。因為,阿勳也是能夠領會到槙子解救自己的熱誠之心的。
他希望在被告和證人之間挑起這場戰鬥。也就是說,他要用女人苦戀之情的晚霞,去染紅阿勳所向往的那間純粹而又透明的理想密室;他要讓他們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得相互否定對方的世界,彼此用最真實的刀槍進行戰鬥。只有這種戰鬥,才是阿勳在這前半生的20年裡,未曾想過、甚至做夢都未曾想過的、卻又是出於「生存的必要」而必須知道的戰鬥。
阿勳過於相信自己的世界。必須破壞掉他的這種自信。因為,這種自信極為危險,已經危及到了他的生命。
假如阿勳按照計劃去行動、暗殺和自刃,他這一生就會成為從未邂逅過一個「外人」而結束的生涯。他要暗殺的那些「大人物」們,決不是與他相對立的外人,他們只不過是被年輕人純真的志向瓦解了的醜陋的泥偶罷了。不,毋寧說,也許當阿勳把刀刃刺入衰老、醜陋的肉體並將其殺死時,長期以來在他自己的世界裡被溫暖著的觀念便可能得以具體化,從而使阿勳感到一種肉親間的親切。阿勳在供述書裡也承認:「決不是因為憎恨才去殺他們的。」這純粹是觀念上的犯罪。阿勳不知道什麼叫作憎恨,這簡直就意味著他不曾愛過任何一個人。
現在,阿勳該知道什麼叫憎恨了吧。這是他那純粹的世界裡第一次出現的異物的影子。這個外界的異物放蕩不羈,無論多麼鋒利的刀刃,多麼迅疾的捷足,多麼機敏的行動都不能將其降伏、制約。也就是說,他已經體會到,在他自己所生活於其中的那個金甌無缺的球體之外,還存在著一個「外部」的世界!
審判長一面目送證人退庭,一面摘下老光眼鏡,讓自己那紙一般沒有血色的肌膚裸露在灑滿室內的夏日那明日張膽的光亮下。
「他在考慮著什麼。是在考慮著什麼呢?」本多看著審判長,在微微的戰慄中思索著。
眾目睽睽之下,老審判長不會因為槙子那優美的身姿而神魂顛倒。毋寧說,身居高高法臺之上的久松審判長如同一個哨兵,正從年齡高度和法律正義高度的望樓上孤獨地嘹望、警戒著。他那雙老眼高瞻遠矚的能力受到了大家的尊崇。在朗讀日記和訊問證人時,他觀察了槙子的那滴水不漏的言談舉止,然而,在槙子從容退庭並漸漸遠去的後身影上,在這荒蕪的、沒有花草樹木的感情曠野的遠方,在遠去了的夏季和服的腰帶上,他肯定想要看出更多的東西……而且,剛才他也確實看出了什麼。雖說他沒有秀才之譽,
審判長轉向阿勳問道:
「鬼頭證人剛才的證詞沒有出入嗎?」
本多用食指緊緊按住在桌面上容易滾動的紅鉛筆,聚精會神地靜聽著。
「是的,沒有出入。」阿勳答道。
……
審判長:你在11月29日晚上訪問鬼頭槙子,就是特意要告訴她你已經改變了決心,是嗎?
飯沼:是的,是這樣的。
審判長:談話也像日記中所記述的那樣嗎?
飯沼:是的……可是……
審判長:可是什麼?
飯沼:我的心情不是那樣的。
審判長:不是那樣的,又是怎樣的?
飯沼:我的心情是……其實……,無論槙子君也好,鬼頭中將也好,以前我一直得到他們的關照,因而想在行動前見上最後一面。同時,出於在這之前對槙子君多少表露過我們的志向,為了舉事後無論如何也不要把她牽連進去,也為了使槙子信以為真,就故意表示決心動搖了。想通過這些謊言使槙子君失望,從而……割斷槙子對自己的眷戀之情。那時我說的都是謊話,槙子君完全被那些謊話欺騙了。
審判長:是嗎?你是說,決定採取行動的決心當時一點也沒動搖,對嗎?
飯沼:是的。
審判長:你現在這麼說,是不是因為當著同志的面,被鬼頭槙子證實了自己那不光彩的膽怯和動搖,因而想急急忙忙地矇混過去呀?
飯沼:不,不是那麼回事。
審判長:據我看來,鬼頭證人可不是那種容易上當的女人啊。當時你沒感覺到,鬼頭證人雖然在嗯、嗯地聽著,其實只是故意裝出一副上當受騙了的樣子?
飯沼:不,不會的。因為當時我也非常認真。
……
聽著這一問一答,本多不禁為阿勳出乎意料地殺開一條血路而喝彩。被追逼得走投無路的阿勳,終於掌握了成年人的智慧。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尋覓到了既可以救槙子,又能夠救自己的惟一途徑。至少在這一瞬間,阿勳不是那種只知道橫衝直撞的鹵莽的小獸。
本多在盤算著。所謂「預謀」,不僅要有犯罪的意圖,而且還必須要有能夠證實其預謀的行為,這樣罪名才能夠成立。槙子的證詞只能證明犯罪意圖,從審判全域性來看是無足輕重的。不過,如果考慮到審判長從中得出的「心證」這一因素,問題就完全不同了。在界定預謀殺人罪的刑法第201條的附項裡,就有視具體情況可以免刑的條款。
酌情處理這些具體情況的審判長的心證,因審判長的性格而多少有些差異。本多儘管研究了久松審判長以往的判決案例,可對他的性格仍然沒有多大把握。因此最明智的作法,就是提供對於形成審判長心證非常必要的兩種相反的資料。
倘若審判長是個心理主義者,他就會以槙子的證詞為基礎,把犯罪意圖已經動搖作為酌情裁決的依據。假如他是個側重思想和信念的人,則會以阿勳始終如一的純粹理念所感動。不論審判長傾向哪一邊,準備好相應的材料都是很重要的。
本多在內心裡又向阿勳呼喊道:「現在你什麼都可以說。可以提出你的主張,可以吐露你的赤誠。無論怎樣充滿血腥味的內容都可以說,但要嚴格地限定在你內心世界所發生的事情之內。這是可以救你自己的惟一途徑。」
……
審判長:被告飯沼,你或是說到舉事,或是說到志向……關於這些,在供述書中也說了不少,可你又是如何看待志向和舉事之間關係的呢?
飯沼:什麼?
審判長:我是說,僅有志向為什麼就不行呢?僅有憂國之情為什麼就不可以呢?而且還要以舉事這樣的違法行為作為目標。你就說說這些吧。
飯沼:是。陽明學提出了知行合一的主張,我則想實踐「知而不行,只是未知」這一哲理。當我知道了日本今日的頹廢,知道了遮掩著日本未來的陰雲,知道了農村的疲敝和貧苦大眾的苦難,知道了這一切都是源於政治的腐敗以及借腐敗謀取私利的財閥們的罪惡,不勝惶恐之至,還知道了遮斷天皇陛下仁慈之光的根源就在於此,那麼,應當「知而行之」不就是很自然和很明顯了嗎?
審判長:不要說得這麼抽象,把你如何感受的,如何憤慨的,以及如何決定舉事的經過全都說出來。長一點也可以。
飯沼:是。從少年時代起,我就刻苦練習劍道,可每當想起明治維新時代的青年仗劍參加實際戰鬥,討伐不義,成就維新大業的時候,便對在練武廳裡揮舞竹劍感到有一種說不清的不滿足。不過,那時也沒有想到自己應該採取什麼樣的具體行動。
學校裡的教育使我們瞭解到,昭和5年,在倫敦召開的裁軍會議上,我國被迫接受了屈辱的條件,大日本帝國的安全受到了威脅。當我意識到國防危機時,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那樣,又發生了佐鄉屋氏襲擊濱口首相的事件。這時我認識到,遮掩著日本的烏雲的確非同一般。在這以後,我便開始向老師和前輩們討教有關時局的問題,自己也在閱讀種種參考書籍。漸漸地我開始著眼於社會問題,對世界經濟危機所引起的慢性不景氣以及政治家的碌碌無為感到震驚。
多達二百萬人的失業大軍,以前還可以外出打工,掙錢寄回老家貼補生活,可現在卻由於他們的返鄉,更加重了農村的貧窮困乏。聽說,為沒有盤纏而步行返回老家的人而設在藤澤遊行寺的施粥棚,竟是那樣擁擠不堪。然而,面對如此深刻的問題,政府卻視而不見。當時的安達內相1等人也裝聾作啞地說什麼「如果發放失業救濟金,就會產生遊民和惰民,所以,要儘量防止出現這種弊害。」
翌年,也就是昭和6年,東北和北海道等地遇上大荒之年,人們賣掉了能賣的一切,失去了房屋和土地,全家擠在簡陋的馬棚裡,以草根和橡實充飢,陷入了困境之中。就連村公所的門前也貼著「有賣女兒者,請來本所洽商」字樣的佈告,常常能看到出征計程車兵與被賣掉的妹妹痛哭訣別的場面。
本來農業就歉收,在解除黃金出口的緊縮政策下,越發加重了農村的負擔,使得農業危機達到了頂點,豐葦原瑞穗國淪為了民眾食草啼飢的荒涼之域。而且,國內大米生產原本就過剩,卻還要進口外國大米,致使米價越發暴跌。另一方面,佃農在不斷增加,生產出來的大米有一半交了地租,最後能夠落入農民口中的糧食卻一顆也沒有了。農民家中一圓錢也沒有,一切交易都是以物換物:一盒敷島牌香菸要一升米,理髮要二升米,一百把蕪菁只能換一盒金蝙蝠牌香菸,三貫2繭絲僅值10圓錢。
眾所周知,佃農與地主的爭議頻頻發生,農村面臨赤化的危險。作為忠良臣民而被徵召為皇國士兵的壯丁們的內心裡,實在難以一心愛國,這種災難甚至已經蔓延到了軍隊裡。
1安達謙藏(1864-1948),政治家,出生於熊本縣,1929-1932年間曾先後出任濱口、若槻兩屆政府的內務大臣。
2日製一貫約等於3.75公斤。
這樣的慘狀卻無人問津,政治只是一味地腐敗下去,財閥們通過美圓投機買賣這種禍國殃民的行徑來暴斂財富,而對國民的塗炭之苦卻視而不見。通過種種閱讀和研究活動,我深刻地認識到,使日本陷於今天這種苦境的,不僅僅是政治家的罪惡,其責任還在於為滿足私利私慾而操縱這些政治家的財界巨頭。可我決不想參加左翼運動。說起來真是誠惶誠恐,我認為,左翼是一種與天皇陛下為敵的思想。自古以來,日本就是一個敬仰天皇陛下,擁戴天皇陛下為日本人這一大家族之家長而和睦相處的國體。只有這樣,才能顯示出皇國的真實面貌,才能保持天壤無窮的國體。
可像現在這樣滿目荒蕪、饑民啼號的日本,又是怎樣的日本啊。天皇陛下還健在,可日本卻成了如此渾濁的末世,這究竟是因為什麼呢?無論是侍奉於君側、身居高位的高官,還是東北荒村中啼飢號寒的農民,他們同樣都是天皇陛下的子民。這難道不是皇國日本在這世界上值得誇耀的特色嗎?我一直堅信,在陛下的浩蕩皇恩下,貧窮困乏的民眾得以解救的那天一定會到來。日本和日本人目前只是稍稍偏離了方向而已。我一直希望,一旦時機成熟,他們便會為大和精神所喚醒,作為忠良臣民而舉國一致,還皇國以本來面貌。我相信,遮掩著天日的烏雲將被吹散,晴朗、光明的日本肯定會到來。
不過,假如只是坐等,這一天則是永遠也不會到來的。越是等待,烏雲也就越是濃厚。就在這個時候,我讀了一本書,覺得深受啟發。
那就是山尾綱紀先生所著的《神風連史話》。讀了這本書後,同過去相比,我簡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開始意識到,像過去那樣只是一味坐等的態度,並不是忠誠之士應取的態度。在那之前,我還不知道什麼叫作「誓死之忠」,也不理解忠義之火一旦在內心點燃,就必須去死的道理。
太陽正在那裡閃耀著光輝。雖然我們這裡看不到,但既然沉澱在我們身邊的這些灰色的光亮也是來源於太陽,那就說明太陽的確正在天際的一角閃爍著光輝。這個太陽就是陛下真實的形象。只要能夠直接沐浴到太陽的光輝;民眾一定會歡聲雷動,荒蕪的田地也會立即得到潤澤,日本就必定會回到往昔的豐葦原瑞穗國。
然而,低低垂掛著的烏雲遮蓋著大地,遮斷了太陽的光輝。天和地被殘酷地分隔開來。原本一見面便盡情歡笑、相互擁抱的天和地,彼此間卻連悲傷的面容都不得相見。遍地都是勞苦民眾的悲嘆之聲,卻根本無法上達天聽。喊叫無用,哭泣無用,控訴還是無用。假如這些聲音能夠上達天聽,上天只須動一下小手指,那些烏雲便會被驅散,荒蕪了的沼澤也將變為豐碩的田園。
誰能上告於天?誰願擔此使者重任,以死昇天?我認為,這就要依靠神風連的志士們所信奉的祈請了。
只是在那裡坐視,天和地是決不會結合到一起的。為使天地結合起來,需要一種決然而又純粹的行為。為了這果斷的行為,必須超越一己的利害,不惜以命相搏。還必須化己身為飛龍,捲起龍捲風,並憑藉風力衝散低垂的烏雲,升上閃亮著琉璃色彩的天際。
當然,我也考慮過藉助更多的人力和武力,在把烏雲一掃而光之後再去昇天。但後來我逐漸認識到,不採取這樣的方法同樣也可以達到目的。神風連的志士們,就是隻憑著日本刀殺進現代化步兵營裡去的。只要鑽透烏雲最黑暗、被汙染的色彩最濃厚的地方就行了。要使出全身力量,在那裡穿鑿出一個孔來,便可以昇天去了。
我並沒有想過要去殺人,但為了討伐和消滅毒害著日本的邪惡精神,就必須撕毀被那些精神纏繞在身上的肉體外衣。這樣一來,他們的靈魂也將得以淨化,還原成光明、直率的大和精神,以便和我們一起升上天際。但是,當我們破壞了他們的肉體後,假如不能立即果敢地切腹而死,不能儘快拋棄掉肉體,就不能完成靈魂昇天這個十萬火急的使命。
妄自揣度陛下心懷已是不忠。所謂忠,就是不惜捨棄性命也要符合陛下心懷。要刺破烏雲,昇天而去,進入太陽的心懷,進入陛下的心懷。
……這些,就是我和我的同志們在內心裡所發誓言的全部內容。
……
——本多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審判長的面部。本多發現,隨著阿勳展開陳述,在審判長那散佈著老人斑的衰老、蒼白的面頰上,漸漸地泛起了少年一般的紅暈。當阿勳陳述完畢,在椅子上坐下時,久松審判長便急急地翻弄起了檔案。很顯然,這是故意掩飾內心衝動的一種毫無意義的動作。片刻之後,審判長說話了。
……
審判長:就這些嗎?檢察官有什麼意見?
檢察官:按照順序,先談談鬼頭證人。關於傳訊的這個證人,我想本法院肯定會有相當程度的瞭解。然而依本職所見,該證人所提供的證詞毫無價值。雖然還不能說是偽證,但我必須指出,日記的可信程度是非常值得懷疑的。至於作為檔案的日記所具有的物證能力,我也表示非常懷疑。尤其是證詞中提到了「如同姐弟一般的愛情」,飯沼和鬼頭兩家長期交往,因而應當考慮到這其中當然會產生的種種感情因素,應當注意到被告飯沼所說的「摯愛」那種相互間的默契。因此,無論鬼頭證人的證詞,還是被告飯沼的陳述,都讓人感覺到一種不自然的誇張,這是很遺憾的。據本職看來,傳訊這個證人不是一個妥當的處置。
至於被告飯沼剛才所作的冗長陳述,則充滿了空想的主觀因素。從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在慷慨激昂地坦陳心志,可在重大問題上卻好像在故意含糊其辭。比如,那個要把烏雲一掃而光而需要藉助更多人力和武力以便舉事的計劃,為什麼竟變成了只需在烏雲上鑽開一點便感到滿足的心境了呢?這是一個不容忽略的飛躍。我認為,該被告是在故意避開這其中的原委。
此外,儘管北崎證人對日期記憶有些模糊不清,可他所說的去年10月末或11月初,堀中尉怒喝道「行了,中止吧!」這句證詞,我仍然認為是非常重要的旁證。因為,這句話與被告飯沼在陳述中提到的10月18日換購刀一事在時間上有著明顯的內在聯絡。假如換購刀在前,叫喊「中止吧」那一晚在後,那就是另外的問題了。可時間的順序卻恰恰相反,因而前後應該是吻合的。
……
——同檢察官和律師商量了下次公審的時間後,審判長便宣佈第二次公審閉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