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這時,阿勳看到一條綠色的小蛇從石欄間探出頭來,就像蔓草從那裡猛地伸出蔓頭來一樣。這條比較粗的小蛇身上的綠色深淺不一,宛如蠟制工藝品一般。當阿勳察覺到那不是蔓草的一部分,而是一條光潤的、披著人工般色彩的蛇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它對著阿勳的踝骨纏了上來,阿勳剛剛發現這情況,腳上卻早已被咬了一口。

死亡的寒氣,從熱帶的中心升騰上來。阿勳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暑熱忽然被遮掩住,蛇毒從全身的血液中驅出了溫暖,每一個毛孔都愕然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呼吸只剩下了艱難的淺吸氣,因為不能充分地吐氣,吸氣也就變得越發微弱了。漸漸地,這個世界上的空氣便不能再流進阿勳的口裡了。然而,生的運動卻還在全身敏捷的顫抖中持續著。出乎自己的意料,肌膚竟然像是被驟雨打得起了皺的池水一般。「不該這樣死去!應當切腹而死!決不應該、像這樣、被動地、可憐地、由於自然的小小惡意而死去!」在這樣想著的同時,阿勳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是用鐵錘也敲不碎的凍魚一般被凍得堅硬……

睜開睡眼後,阿勳發現自己蹬了被子,正橫臥在早春寒意徹骨的黎明中。

他還做過這樣的夢。

這是一個奇怪而又令人不快的夢,無論如何也趕不走拂不去,頑固地殘留在內心的一隅。在這個夢境中,阿勳變身成了女人。

但阿勳卻不清楚自己的身體變成了怎樣的女人。大概是失明瞭,除了用手去觸控自己的身體外,再也沒有其他確認的方法,阿勳覺得這個世界好像翻了過來,或許自己剛從午睡中醒來,身上滲出了少許汗珠,正倚在窗邊的躺椅上。

也許是以前的蛇夢在重複著夢境。耳邊所聽到的,是密林中的鳥語,蒼蠅的飛旋,還有落葉雨點一般的嬉戲狂歡。接著,傳來一陣白檀一般令人慵懶、寂寞,卻又像是古樹散發出的甘甜氣味。阿勳記得,有次開啟父親異常珍惜的白檀煙盒的盒蓋時,也曾嗅到過這種氣味。阿勳忽然想起,在梁川的田間小道上看見過的黑色篝火灰堆處,也有著和這近似的氣味。

阿勳感到,自己的肉體變成了缺少鮮明稜角,柔和地晃盪著的肉塊。輕柔懶倦的肉霧在體內瀰漫,一切都變得曖昧模糊,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秩序和系統,也就是說,沒有了支柱。曾經在他的周圍閃爍輝耀、不斷吸引著他的光亮的碎片,也都消逝得無影無蹤。愉悅和不快,歡喜和悲哀,全都肥皂般地在他的肌膚上滑過,肉塊心蕩神馳地浸漬在肉的浴池之中。

浴池決不是牢房,任何時候都可以出去,卻因為過度的慵倦和舒適而不願出去。這種永久浸漬著的狀態,這種不願出去的狀態,也就是「自由」了。因而,如今再也沒有任何嚴厲制約著他的戒律了。白金繩子一般十道二十道地緊緊捆綁著他的束縛全都解了開來。

過去一直奉若神明般的東西,今天卻變得毫無意義。正義如同一隻飛落到脂粉盒中被嗆著的蒼蠅,原本應當為之獻出生命的東西,現在卻被澆上香水浸泡得鼓脹起來。所有的光榮,都溶解在了微熱的泥土之中。

皚皚白雪完全消融了,春天的泥土在自己的體內開始變暖。漸漸地,這些春天的泥土形成了子宮。想到自己不久後就要生育,阿勳不禁戰慄起來。

總是催促自己行動的那個充滿激烈和焦躁的力量,曾經不斷與遠方那暗示著荒野廣袤的叫喊聲相呼應,可現在它卻喪失了那種力量,再也發不出叫喊。不再喊叫的外界,這次反而緩緩逼近過來,卻只是為了觸控而來。然而,這時自己甚至已經懶於站起來離開這裡了。

一種鋼鐵般銳利的機制死去了。另一種與腐爛了的海藻氣息相似的、完全有機的氣息取代了它,不知不覺地沾染在了自己的身上。大義、熱血、憂國、赴死的壯志等全都銷蝕了,取代了這一切的,是身旁的零碎、衣類、什物、針扎、化妝用具等瑣碎的美麗而又溫存的東西。它們與自己相通相融,相互間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暱。那是阿勳以前所不知道的擠眉弄眼、充滿微笑、近似猥褻的親呢。他以往感到親暱的事物,卻是隻有劍!

事物如同漿糊一般粘連起來,與此同時,所有超然的意義也全都消失了。

要到達那裡早已不成問題,因為對方也要到達這裡。在那裡,既沒有水平線,也沒有島影。在遠近法不能成立的地方,自然也就沒有航海。到處都是汪洋一片。

阿勳從未想過要成為女人,只是認為自己是個男人,要像男人那樣去生,也要像男人那樣去死。所謂男人,就是要不斷證實自己是個男人,而且今天比昨天像是個男人,明天又比今天更像個男人;所謂男人,就是要不斷向男人的巔峰攀登,在巔峰上,有著白雪一般的死亡。

不過,所謂女人又是什麼呢?她們好像生來就是女人,永遠也將是女人。

香火的煙味飄了進來,還響起了鑼聲和笛聲,像是送葬的佇列正從窗外經過,傳來了人們的陣陣抽泣。然而,夏日裡午睡的女人的恬適卻並未受到影響。肌膚上到處滲出了細汗,蘊含著種種官能性回憶的腹部,隨著睡眠中的呼吸而微微地上下起伏,宛若一片正孕育著美妙、豐盈的肉體的船帆。從身體內部牽扯著這片船帆的肚臍,顯現出山櫻苞蕾一般帶有鄉土氣息的紅色,悄悄地積蓄著汗水的甘露。一對美麗而豐滿的rx房威風凜凜地聳立著,卻又飄逸出肉體的憂鬱。雙乳由於豐滿而緊繃著,像是被內側的燈光所照耀,肌膚的細膩達到了頂點。恍若環礁周圍聚集著湧來的波浪似的,乳暈旁也堆擁著起皺的皮膚。乳暈被染上了蘭科植物那嫻靜的、充滿惡意的色彩,一種專為人們將它含放在口中而準備的毒素的色彩。從鬱暗的紫色中,乳頭誘人地仰翹起松鼠般狡黠的小腦袋,像是正進行著一個小小的惡作劇。

當清晰地看見這個睡眠中的女人的身體時,儘管她的面部還在霧氣的包裹之中而無法確定,阿勳卻認為她一定是槙子。於是,又聞到了臨別之際從槙子身上傳來的香水味。阿勳射xx精過後便醒了。

事後,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這些不快是由兩個夢境的轉折不夠清晰而引起的。阿勳記得,自己在前一個夢中確實變成了女人,可那個夢境的思路卻被扭曲、堵塞,轉而變成了凝視著大約是槙子的女人裸體。而且,儘管自己褻瀆了槙子,可剛才在自己的體內所感受到的那種不可思議的天翻地覆般的感覺,卻非常奇異而又非常清晰地存留了下來。

20燭光的電燈從天花板灑下了昏黃光暈,發出恍若標本花一般的黃色。自睜開睡眼後,包圍著身體的寂寞和毛骨悚然的陰暗情緒(有生以來,阿勳還從未感受過這種不可理解的情緒),便一直在這燈光下飄蕩著久久不散。

擔任牢房值班的看守穿著麻底草鞋走近了走廊,阿勳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腳步聲,已經來不及閉上眼睛,與看守那正從橫開著的細長監視孔裡窺視著自己的目光猛然撞在了一起。

「快睡吧!」看守嘶啞地道了一聲後便離去了。

春天就要來了。

母親常來這裡,雖然可以送些東西,但怎麼也不準見面。從母親的來信中,阿勳得知本多承擔了辯護律師,便寫了一封長長的回信,表示對此喜出望外,但如果不把全體同志放在一起進行辯護的話,自己將予以拒絕。那個回信始終沒有來。也沒能進行理當准予和本多進行的會面。母親來的信件也被到處用墨汁塗抹。被塗抹掉的部分,或許就是阿勳最想知道的同志們的訊息了。阿勳反反覆覆地看著,可被塗抹得黑糊糊的那幾行裡,還是一個字也認不出來,前後的文脈顯然也連線不上。

終於,阿勳給自己最不願寫信的人寫了信。他在寫信時儘量抑制著感情,用不致引起麻煩的文言體,向由於捐款而肯定受到了法官調查的佐和寫信,希望他能在良心的呵責下提供某種方便。因為始終沒能得到佐和的回信,阿勳的憤怒又加上了陰鬱的成分。

阿勳沒等母親回信,便給本多寫了一封經由家裡轉交的長長致謝信。在信中,阿勳熱切地希望本多能為全體同志進行辯護。這次很快就收到了回信。本多用周到的文言體表示體諒阿勳現在的心境,認為既然準備接下這個案子,也就不吝惜為全體同志進行辯護了,只是適用於少年法的人另當別論。再也沒有比這封信更能給獄中的阿勳帶來力量的了。對於阿勳想由自己一人承擔所有罪責,以免連累其他同志的要求,本多在信中答道:

我能夠理解你的這種心情,可審判和辯護都不可感情用事。悲壯的心情絕不可能持久,因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平心靜氣。你是精通劍道的人,所以我認為你能夠理解我想說的意思。一切都交由我來處理(我也正是為此而存在的),你只需注意身體健康,耐心度過獄中的時日。運動時間請儘量鍛鍊身體。

這封回信打動了阿勳的心。本多清晰地看到,如同晚霞在一點點地褪色一樣,阿勳內心裡的悲愴感也在不斷地褪色。

看來,和本多的會面也不可能被允許了。一天,阿勳對一個善於體諒人的預審法官若無其事地問道:

「到底什麼時候才准許會面?」

剎那間,預審法官顯出一副不知是否該說的躊躇表情,最後還是這樣說道:

「要等禁止接見的規定解除以後。」

「是誰規定禁止接見的呀?」

「是檢察院。」預審法官自己也從話語中聽出了對那種處置感到不滿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