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那麼,您還能夠參加?」

「不,軍隊的命令就是命令,不容更改。假如你們能把舉事的日期提到11月15日以前,我還是會很高興地參加的。」

剛聽到這句話時,阿勳還認為這只是中尉的要求太過分,可隨即就明白,中尉已經無意參加了。中尉自己也很清楚,在下星期內是不可能舉行起義的,他不過是這麼說說而已。中尉的這番託詞,比他不能參加起義這個事實更讓阿勳感到心灰意冷。

細想起來,中尉今天沒有換下軍裝也是有其用意的。為了向阿勳通報這個訊息,自己有必要擺出一副不可侵犯的威嚴。事實上也正是這樣,中尉端坐在簡陋的矮飯桌對面,挺起穿著軍服的胸脯,堅實的寬闊肩頭上閃亮著肩章。健壯、剛勁的脖頸上,緊扣著鑲有金色3字的步兵紅色領章。這樣,在宣告不能出力襄助時,便比平常更能顯示出自己的力量。

「提前是不可能的!」

阿勳回答道。這個回答並不是失敗。阿勳反而覺得,由於這一聲回答,自己將迅速滑向一個未曾意料到的、更加廣闊和更加自由的場所。

中尉似乎沒有注意到阿勳在這瞬息之間的變化,眼見阿勳的神情有些頹唐,卻還用強硬的口吻對阿勳說道:

「如果你也認為很勉強,那就中止吧,好嗎?從一開始我就感到存在著許多疑問,例如計劃全域性上的疏漏之處啦,參加人員太少啦,因而根本不足以起到頒佈戒嚴令的效果啦,現在舉事為時尚早啦……等等,越想越覺得行動難以實施。現在天時地利都不在我們這一邊。你們的志向是很可貴的,我也是有感於此才一直支援著你們。不過像現在這樣舉事卻是絕對不行的。怎麼樣,還是等待時機吧!我這次被緊急調走,或許正是上天在讓我們停下手來。我去滿洲也許不會太久,等我回來吧!那時,我還會很高興地參加的,在這期間,你們要重新擬訂和充分研究作戰計劃……就是在滿洲,我也會回憶起同你們這些年輕人愉快交往的日子……怎麼樣,就請接受我的忠告,痛痛快快地說一聲‘中止’吧!能夠斷然中止已經開始的行動,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男子漢呢!」

阿勳沉默著,他對自己聽了中尉的這番話後還能如此鎮靜感到驚訝。他甚至還知道,自己沉默的時間越長,中尉陷進不安之中也就越深。

阿勳注意到,不知從何時起,自己竟開始適應了一個觀念,那就是:一個現實崩潰後,另一個現實便立刻開始結晶,並建立起全新的秩序。中尉已經從那個新的結晶中被排斥了出去。他正穿著那身威武的軍服,在那個既沒有出口也沒有入口的透明結晶體周圍團團打轉。而阿勳,則向另一個高度的純粹,另一個極具真實性的悲劇摸索著走去。

中尉或許正想像著這位年輕人驚慌失態,趴在自己膝頭痛哭哀求的情景。可身著學生服的阿勳卻只正了正身子,故意作出一副冷淡的神態,一言不發地沉默著。阿勳下面說出的一句話,由於離阿勳自身的誠實那麼遙遠,以至中尉認為自己受到了嘲弄。

「那麼,您至少可以讓我和志賀中尉見上一面吧。我只求他散發一下檄文。」

阿勳說著,就想把手提包裡的檄文草稿拿出來讓堀中尉看一看。可依然沒有注意到阿勳感情變化的中尉卻坦率地回答說:

「不行!那不行!我讓你說‘中止’,你不是還沒表態嗎?我也不希望說出這樣的話,只是從情況判斷來看對我們非常不利,才含著淚花忍痛勸告你們的。我的意見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既然我說了讓你們中止,你們就不要想從軍隊方面得到任何支援。在我的中止行動的決定中,當然也包括志賀中尉的意見。我想你是能夠理解這一切的……當然,如果你們認為即使單幹也要幹下去的話,那是你們的自由。可我作為一個與你們討論過計劃的人,衷心希望你們停下手來。我實在不忍看著你們無謂地捨棄掉自己年輕的生命。好嗎,中止吧!」

中尉像是喊號令似的,看著阿勳的額頭大聲喊道「中止吧!」

阿勳認為這時應當欺騙一下中尉,甚至可以對他發誓說將中止行動。是的,如果含混不清地回答後就趕回去,中尉一定會很不放心,也許會利用出發前的一週時間來進行破壞活動。不過,這樣的偽誓是否有悖於純粹性呢?

中尉緊接著說出的一句話,卻一下子改變了阿勳的心情。

「怎麼樣,在任何筆記本里,都不要留下我和志賀的名字。如果你們斷然拒絕中止的建議,那就更是如此。儘快把我們的名字抹掉吧!」

「好,就照您說的辦。」阿勳爽快地答應道,「我完全聽懂了您的意思,我將負責把您的名字徹底抹掉。不過我無法說服大家中止行動計劃,只能對大家說無限期推遲行動。實際上也就是中止了。」

「是嗎?你真的理解了?」中尉忽然喜笑顏開。

「真的理解了!」

「那就好,不能重蹈神風連的覆轍!維新是必須要成功的。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們在一起戰鬥的機會也是一定會來到的。怎麼樣,幹上一杯吧?」

中尉從櫥櫃中取出威土忌酒瓶向阿勳勸道,阿勳卻堅決不喝,並起身告辭。他不願同乖僻的中尉再談下去,想趁著還沒弄僵儘快離開這裡。

阿勳走出掛有北崎門牌的格子拉門,外面正飄灑著冬雨,雖說不似第一次來訪的那天下午那麼大,可也把夜間的道路溼潤得閃閃發亮。阿勳沒帶雨具,為了清理一下紛亂的思緒,便獨自冒雨往龍土町方向走去。三聯隊高高的紅磚圍牆就在馬路左側延伸著。在雨水的潤澤下,紅磚圍牆的表面顯得分外水靈、嬌豔。路上早已不見行人蹤影。阿勳本來打算整理一下緊張而又紛亂的思緒,這時他的眼睛卻忽然違背了自己的意願,讓淚水漫溢了出來。

阿勳回想起,自己還是劍道部一名熱心的成員時,曾向偶爾光臨訓練場的著名劍道家福地八段對陣討教。在對方水銀瀉地般的攻勢面前,自己莽撞地砍殺過去,卻被對方化解掉,自己不知不覺間退下來時,從對方防護面具的深處,傳出一個嘶啞而平靜的聲音:

「不要後退,那裡還有事可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