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佛法傳人之前,已有儒道先人,致使人心不古,自比聖賢。其後佛法因果之說日甚,又使人心軟弱,上下皆為妄說所惑。因此他國異說之傳人,皇祖神及神敕諸般傳統神事,亦日漸懈怠疏忽,甚或大為不敬,竟將神事雜以佛法之風……」

一路上,飯沼告訴本多,篤胤的這些說教,就是這樣被不斷灌人塾生耳朵的。因此,在見著海堂先生時,千萬不要為佛教說好話。

這位海堂先生,並不像本多在想像中描繪的那樣,是一位飄著長長銀鬚的道貌岸然的老者,而是缺了牙的一個和藹可親的小老頭兒。尤其是他的那雙獅子眼,給本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飯沼介紹到本多是一位曾關照過自己的官吏時,海堂便用他那雙獅子眼緊盯著本多的眼睛,說道:

「看來您確實見過很多人,可您的眼睛卻沒有遭到玷汙,這是非常罕見的,難怪受到了飯沼君的尊敬。看樣子,您的年紀還不算大……」

這番恭維話剛剛說完,海堂便立即罵起了佛陀:

「第一次見面就這麼說,未免有失冒昧。其實,釋迦這個傢伙是個騙人的東西,也是使日本人喪失了生來俱就的大和心和雄心壯志的罪魁禍首。佛教不就是要否定大和魂嗎?」

飯沼突然離開座位,出外祓禊去了。在練武廳的這間屋子裡,便只剩下了海堂和本多。於是本多陷入了困境,只好獨自聽著海堂闡釋他的理論。

當看到飯沼祓禊後身著白衣和白色裙褲,在海堂的徒弟陪同下回到房間時,本多得救似的鬆了一口氣。

「多麼清涼的水啊!身心的汙垢全都被沖洗掉了。真是太謝謝您了。我想去看看犬子,不知現在他在什麼地方?」

聽飯沼這麼說,海堂便讓自己的徒弟去把阿勳找來。本多激起了一種興致,想像著阿勳身著和父親同樣的白衣和白色裙褲時的模樣。

但阿勳卻遲遲沒有出現。這時,徒弟再次跪在門檻邊報告說:

「我問了塾生,說是阿勳君還在為您剛才叱責他而生氣,就從看門人那裡借了支獵槍,說要出去散散心,打只貓或是狗的再回來。他往山裡去了,大概是去丹澤了吧。」

「什麼?剛做完祓禊就去沾獸血?簡直豈有此理!」海堂瞪著獅子眼,憤怒地站起身來。

「把阿勳研究會的人全都給叫來!告訴他們,每人拿上一枝玉串去找阿勳!阿勳這是在幹素盞鳴尊曾經幹過的事,要褻瀆練武廳這神聖之地呀!」

本多在一旁看著飯沼那失去了神氣,顯得周章狼狽的模樣,覺得滑稽可笑。

「犬子究竟幹了些什麼?又為了什麼而受到您的叱責?」

「請放心,倒是沒有幹出什麼暴戾之事。我只是訓斥那孩子過於逞能要強,如果不在修行中養成柔和、善良之美德,將來是要誤入歧途的。那孩子像是一尊暴烈之神。作為男孩,這本是可喜之事,可他也太過分了。剛才我還在說著這事,他也一直垂頭靜聽,可一旦走開,那暴烈的脾性便一下子發作了。」

「我也要拿上玉串,拂去這孩子身上的穢氣吧。」

「那樣也好。趁著那孩子還沒被玷汙,就趕緊去吧!」

本多在一旁聽著這些談話,開始感受到這種場合所特有的不尋常氛圍。可理智很快又抬起了頭,覺得一陣朦朧的愚昧正向自己襲來。這些人不看肉體,卻只關注靈魂。一個不羈的少年,因遭受叱責而情緒激憤,這在現實生活中也是常見的,可眼前這幫人,卻把它看作為心靈世界中的可怕力量在發作。

這時,本多為自己出於對阿勳的那種奇異的親近感,竟特意來到這裡而有些後悔。可同時卻又覺得,一種說不出的危機正向阿勳的行動逼近,自己有必要助上一臂之力,以制止危機的到來。

剛走出房門,就看見約20個身著白衣白裙褲的年輕人,每人手裡都拿著玉串,面色緊張地站在那裡。當飯沼舉起玉串往前走去時,大家便隨著走動起來。惟一穿著西服的本多,也緊跟在飯沼身後走去。

在這轉瞬間,本多的心境竟一下子變得難以形容。眼前的情景好像與遙遠的記憶有著某種聯絡,可本多的確從未和這種白衣青年有過接觸。

然而,挖掘某種極其重大的記憶時所使用的鐵鍬,已經觸碰到地下的第一塊岩石,並隨之發出鏘然聲響。這聲響確實已在本多的頭腦中迴響,可隨即又如同幻覺一般無影無蹤。這些印象,都是在瞬息之間出現的。

這是什麼呢?

現在,用美麗的黃金捻成的粗線,在優美地扭動著身軀,正要穿過針孔。它將觸碰上的,是本多的神經末梢之針。

碰是碰上了,可正要穿過針孔時,金線的身子卻閃了一下,沒能穿過去。就好像不願被一氣呵成地織進僅畫著底樣的白色絹布上那樣,從針孔旁滑了過去,像是有一隻巨大而又纖細柔軟的手指在引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