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你看那裡!」

阿勳沒有去捂被打的面頰,剛在鋪席上跪下一條腿,就扯著母親的衣袖,讓她扭頭去看院子裡的情景。阿峰聽到頭頂上傳來丈夫那狗一般的喘息。院子裡這時還比較明亮,屋裡卻早已一片昏暗。阿峰感到,在這昏暗的空間裡,一種奇怪的物體在到處浮游,一定要遮上仰視著的眼睛。她覺得自己恍若置身於夢境之中,想起了從前侯爵府邸裡的那座書庫。

因而她夢囈般地低聲說道:

「快認錯吧!快!」

一面說著,她一面緩緩睜開了眼睛。清晰地映入了她眼簾的物象,是半浸在泥水中的那個粲然發光的硃紅和墨綠色織錦的形狀。阿峰不禁愕然了。她認為,那個被晚霞映照得閃閃發光,卻又浸泡在泥水裡的織錦,像是她自身正在遭受著懲罰。在這一瞬間,阿峰甚至都忘了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

宮殿下傳出話來,可以在星期天的晚上來。於是,堀中尉便領著阿勳前往芝區的宮邸晉見去了。

洞院宮家接連遭受到嚴重的不幸。原本就不很健康的兄長薨去後,父母雙親也相繼辭世而去,只遺下了身強體壯的治典王殿下一人繼承宮家的香火。殿下前往任地期間,宮邸中便只有妃殿下以及王子和公主了。妃殿下出身於公卿之家,生性樸素、嫻靜,因而宮邸裡平時異常寧靜。

阿勳好容易才在舊書店裡買到第三本《神風連史話》,特地用鳥子紙1包好,在上面用水墨寫上「呈獻」二字,便夾在芝麻布夏式學生服的腋下,跟著中尉走了。這是他第一次揹著家裡外出。

宮邸那巨大的門扉緊閉著,門燈也黯然無光,使人感覺不到主人在宮邸裡時應有的顯赫。便門開啟了,警衛室的燈光灑到了路面的沙粒上。中尉走過那道便門時,發出了軍刀刀鞘的磕碰聲。

警衛儘管事先已經得到中尉要來晉見的通知,仍然要用內線電話向上面請示。這時,阿勳聽到麇集在陳舊的警衛室那盞門燈下的飛蛾、蠓蟲和小甲蟲發出陣陣搏動翅羽的聲音,可環繞著宮邸的樹木和泛著朦朦月色的卵石坡道,卻深深地沉在一片寧靜之中。

不久,兩人走在了那條卵石坡道上。中尉的長靴響起鬱暗而具有粘附力的聲響,不禁令人聯想起夜行軍時的情形。阿勳感覺到,路面的卵石下,還少許殘留著白晝那灼人的暑熱。

橫濱的別邸全都是西洋風格,而這裡的本邸卻是一派日本特色。月光下,元寶形屋脊沉重地壓在正門的屋頂上,聳立在下車平臺那白色的空間之上。

宮邸事務官的辦公室就在正門旁邊,這時也已經熄滅了燈火。出來接待的那位上了年歲的執事,收存好中尉的軍刀後,便領著兩人往裡走去。宮邸中並沒有人在各處警衛。走廊裡鋪放著絳紫色地毯,一側牆壁鑲著西洋風格的圍板。執事在黑暗中推開門扉,隨手按下開關,沉重地懸掛在房間正中的冕形吊燈頓時光芒四射,使得阿勳感到一陣目眩。吊燈上的無數玻璃燈片,宛若固定在那裡的一團團光霧,在宇宙間泛出玲瓏剔透的光暈。

中尉和阿勳併攏雙膝,坐在蒙上白麻布套的扶手椅上,轉動著的電扇把陣陣溫熱的微風吹向他倆的面頰。蚊蟲開始往紗窗上撞來。中尉沉默著,阿勳也隨之而沉默不語。不久,冰鎮的涼麥湯被送了過來。

1一種蛋黃色的上等日本紙。

牆壁上掛著表現西洋戰場的葛布蘭式巨型壁毯。馬上的騎土刺出的槍尖上的纓穗,洞穿了徒步武士那往後仰去的胸膛。開放在武土胸口的那朵血花,已經乾枯、褪色,變成了陳舊的包袱皮上常見的豆沙色。阿勳不禁聯想起,在易於枯萎和變質這一點上,鮮血和鮮花倒是非常相似的。正因為如此,鮮血和鮮花才能夠通過轉換為榮譽而延長自己的生命。因而,一切榮譽都像金屬一般,是永存的。

門開了,身著白麻西服的治典王殿下走了進來。殿下舉止隨和,絲毫沒有裝腔作勢,使得屋裡有些緊張的空氣緩和了下來。中尉立即從椅上站起身子,立正不動。阿勳也照著做了。

有生以來,阿勳還是頭一次這樣近在咫尺地清晰地看著皇族成員。殿下並不特別高大,體格卻像是頗有膽識似的,肚子在西服下凸了出來,上衣的紐扣非常勉強地扣著,肩頭和胸脯都很結實。一眼看去,這種白麻西服配樺木色領帶的裝束,便顯出一副政治家的氣度。被陽光曬得黝黑的臉膛,剪得很短的頭髮,鷹鉤般的漂亮鼻子,充滿威嚴的細長眼睛,鼻下蓄著的烏黑的八字鬍,這一切都在說明,殿下同時具備著軍人的威嚴和貴族的氣質。殿下看人時目光炯炯有神,瞳孔卻紋絲不動。

中尉隨即把阿勳介紹給了殿下,阿勳深深地低頭鞠躬。

「他就是上次你說起過的那位青年吧?是啊,喂,隨便坐!……最近,除了軍隊裡的青年,地方上的青年我連一個還沒見過呢。真想見見民間的那些優秀青年啊!你叫飯沼勳吧?我聽說過令尊的名字。」殿下很隨便地說著。

由於中尉吩咐了「不論什麼話,怎麼想就怎麼說,」於是阿勳立即問道:

「家父曾經拜謁過殿下嗎?」

殿下的回答是沒有。對於自己從未拜謁過的宮殿下,父親為什麼會產生那樣強烈的感情呢?這個謎團越發複雜,越發難以解開了。

隨後,宮殿下與中尉開始了軍人間那種毫無約束的懷舊之談。阿勳在一旁等著呈獻《神風連史話》,卻不見中尉給予這種機會,好像他早已忘了獻書這件事。

當時,阿勳只得規規矩矩地默坐一旁,注視著宮殿下在桌子對面暢談時的風采。冕形吊燈的燈光,照耀著宮殿下額頭上那塊未曾被陽光灼過的白皙。殿下剛剛理過的短髮,在燈光下整齊地直立著。

或許是感覺到了阿勳正注視著自己的犀利目光,殿下把一直看著中尉的眼睛轉到阿勳這邊來了。在這轉瞬之間,宛如一隻久未鳴響過的陳舊鏽鐵鈴,簧舌在某種震動之下被鬆解開來,正要撞擊在鐵鈴的內壁上發出鈴響時一般,殿下的目光和阿勳的目光相撞了。阿勳沒能理解殿下此時的眼神正說著什麼,恐怕就是殿下本人也不得而知吧。但這瞬間的交相對視,卻不可思議地結下了超越一般愛憎的感情。在宮殿下凝然不動的眼神中,剎那間又進發出由遠方而來的淡淡哀愁。這股哀愁之水,幾乎猛地衝熄了阿勳那烈火一般的注視。

「中尉在和我練習劍道時,也用這種眼光看過我。」阿勳在想,「可那時,自己和中尉確實在眼神深處用無聲的語言進行著交談。宮殿下現在的眼神中卻沒有語言,或許是殿下對我有了非常不好的第一印象?!」

這時,宮殿下又回到了一直與中尉進行著的對話中去。中尉說了一句阿勳沒能聽懂的話。殿下像是很讚賞這句言辭激烈的話,只聽他這樣說道:

「是啊,華族也很壞!說得倒很好聽,說華族是皇室的屏藩,可有人竟然膽敢恃權蔑視聖上。這也不是現在才這樣的。堀中尉,這樣的事情早就存在著了。說到必須懲處那些本應成為國民楷模卻又佯作不知的人,我也有強烈的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