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天的比賽中,令郎可真了不起啊。您沒能到場,實在太遺憾了。那可真是讓人痛快的勝利呀。」本多邊打量父子倆的面孔邊說著。
這時,只見一位身體消瘦、卻很硬朗的老人身著西服,與一位30歲上下的美貌女子往這邊走來。
「這是鬼頭中將和他的女兒。」飯沼對本多耳語道。
「就是那位愛作和歌的鬼頭中將嗎?」
「對,對,就是他。」
飯沼全身緊張起來,連低低的話語都好像帶有警示的聲調。
鬼頭謙輔是一位退役陸軍中將,卻作為歌人1而廣為人知。他所作的和歌集《碧落集》頗受好評,被認為在現代社會中再現了《金槐集》2的和歌風格。在別人的推薦下,本多也曾瀏覽過他的這部和歌集。作品中古雅和簡潔的美,真讓人想不到竟是出自於當代軍人之手。本多甚至還能自然地背誦出其中的兩三首和歌。
飯沼對中將極其殷勤地寒暄了一番,又回過頭來把本多引見給中將:
「這位是大阪高階法院的審判官本多繁邦先生。」
倘若以過去的關係為基礎作私人性質的介紹倒也罷了,可飯沼為了抬高自己,突然作了突出職銜的介紹。這一來,本多便不得不擺出一副與自己的職銜相適應的威嚴。
看上去,因為中將長期生活在等級制度森嚴的軍隊裡,所以非常瞭解這其中的奧妙,只是皺了皺刻在眼角的笑紋,浮現出淡淡的微笑,極其自然地說道:
「我叫鬼頭。」
「我很早就拜讀過您的大作《碧落集》。」
「那可真讓我汗顏。」
老人沒有拘泥於自己的權勢,倒是首先讓人們感受到了老軍人所特有的親切。他所從事的,是年輕時就應當赴死的職業,可他卻僥倖活了下來。他的這種無牽無掛的開朗性格,像是在冬日陽光的照射下,泛在窗紙上的光亮,陳舊、然而卻是用上好木料製成的窗上那絲毫沒有變形的窗欞之間的窗紙上的光亮,而在那窗紙外,還有著幾處殘雪。他,就是這樣一位健壯、耿直的老人。
1和歌的作者。
2全名應為《金槐和歌集》,其作者為源實朝(1192-1219)。
就在他倆三言兩語地說著話時,從一旁傳來了中將那位美貌女兒對阿勳的說話聲:
「聽說您昨天擊敗5個對手,獲得了個人優勝,是嗎?祝賀您。」
本多朝那邊稍稍瞥了一眼,於是中將介紹說:
「這是我的女兒,叫槙子。」
稹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本多覺得,自己正盼著那頭束髮1仰翹起來,從而露出臉龐的那一瞬間。在近處看,那張淡妝的白皙面龐上,如同奉書紙2上細微的紙紋一樣,已經現出了歲月的皺紋。不知為什麼,在她那端莊的面部,有些許淡淡的哀愁。緊緊抿合著的嘴角處,浮現出一種似冷笑,又像似絕望的表情。可在她的眼中,卻又溢滿了溫存地期待著對方的那種潤澤。
就在與中將父女談論三枝祭的優美時,身穿白衣和黃色褲裙的禰宜走近前來,開始催促站在各處聊天的客人入席。
中將父女又遇上其他熟人,一起先走了,很快就與本多他們被人群隔了開來。
「這麼漂亮的女兒,還沒出嫁嗎?」本多自言自語似的問道。
「離婚後又回孃家的,已經三十二三歲了。竟有人捨得休棄這樣的美女哩。」
像是在摩擦著蓄有八字鬍的口唇似的,飯沼用含混的語調答道。
1日本明治時代至昭和初年流行的西式女髮型。
2用桑科植物纖維造的一種高階日本白紙。
在客殿大門口的脫鞋處1,人群擁擠不堪,有些人在爭先恐後,也有些人在相互謙讓。隨著人流剛一走進去,本多就從人們的肩縫中,看到了擺放在宴席白色檯布上面的一簇簇百合花。
不知何時,本多和飯沼也走散了。本多在人群中被擠來擠去,可他卻清楚地知道,肯定已經轉生了的清顯,就混在這個人群之中。然而,在初夏那白日的陽光下,這又是一個多麼離奇古怪的空想呀。過於明亮的神秘,此時卻矇住了人們的眼睛。
就像大海和天空在水平線上融合在一起那樣,夢幻和現實也有可能正在遙遠的地方相互融合。可在這裡,至少在本多本人的周圍,人們卻都置身於法律之下,受著法律的保護。而本多,則是這個世上現行法律秩序的保護者。現行法如同沉重的鐵鍋蓋,扣壓在現世的大雜燴之上。
「有吃東西的人……消化的人……排洩的人……生殖的人……愛著的和恨著的人。」本多在想著。
他們都是法院統治下的人,是一群只要稍有差錯,就隨時可能成為被告的人,也是惟一作為物種而具有現世性的人。只要他們要打噴嚏,要發笑,要晃盪自己的生殖器,他們就毫無例外地都是這樣的人,這個世界上也就不可能存在著他們所畏懼的神秘,即便在他們中間隱藏著一個清顯轉生的人物。
本多被請到上席就了座。在他的眼前,排列著盒裝食品、酒水和小碟。每隔一定距離,就擺著一瓶插放著百合花的花瓶。由於和槙子坐在了同一側,只能偶爾瞥一眼她那美麗的側臉和披散著的頭髮。
初夏的陽光稀疏地灑在庭院裡。人間的宴會開始了。
1聚會時,人們要在門口脫下鞋後再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