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為諸多問題感到困惑的同時,本多內心裡卻也滲出了泉水般的歡悅——清顯復活了!那株在生長中被忽然伐去了的小樹,從茬口處重又萌發了嫩綠的芽苞。18年前,這兩位好朋友都還很年輕,可現在本多的青春早已逝去,而他的朋友卻依然風華正茂。
飯沼少年身上缺少清顯的那種俊秀,卻有著清顯所不具備的陽剛之美。雖說僅靠表面的一些觀察還遠不能瞭解更多的東西,但本多還是看出,飯沼沒有清顯的那股傲氣,倒是有一種清顯所缺乏的樸素和剛毅。這兩人如同光和影似的迥然不同,卻又相輔相成。這種特性,使他們成為青春的化身,在這一點上,他們又是相同的。
本多憶起曾與清顯一起度過的時光,情感中摻混進了眷戀和悲哀,以及意外的希望。這種心靈的顫動傳遞到了手掌,使得本多認為,即使徹底拋棄掉多年來一直被自己的理性束縛著的堅信,他也在所不惜。
儘管如此,在奈良這塊與清顯有著因緣的地方,能夠遇上這個轉生的奇蹟,又是何等的奇緣啊!
「等到天亮後,不先去率川神社了,而是乘車去帶解,趕早拜訪尼姑庵裡的聰子,向她表示清顯去世後久疏問候的歉意,然後趕緊把這個轉生的喜訊告訴聰子。儘管她不會相信這一切,可這卻是自己的義務。以前的那位住持尼薨去後,聰子身為現任住持尼,名字也漸漸地為人們所知道。這一回,在她那略微現出衰老兆頭的姣美的面龐上,會顯現出怎樣真實、強烈的喜悅呀!」
一時間,這種想法使得本多感受到了年輕時的衝動,可他的內心隨即又產生出堅硬的相反看法,用力摁住了潛藏在這種衝動裡的輕率。
「不!我不該這麼做。她抱著堅定的遁世之志,連清顯的葬禮都沒有參加,今天,我又有什麼權力去打擾她呢?即便清顯數度轉生,那也都是被她所見棄的塵世上的事,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儘管這對於自己是個奇蹟,可在她所居住的那個世界裡,早已不存在任何所謂的奇蹟了。自己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幹出把兩個世界混同起來的蠢事。
「還是不要造訪了吧。倘若這次轉生的奇蹟果真基於佛緣,那麼,自己就是不去造訪,聰子與轉生了的清顯邂逅相遇的機會也還是會自然到來的。自己只需等待著這個機會在某處成熟起來就行了。」
本多就這樣左思右想,越發難以入眠。枕頭和床單被躺得熱乎乎的,還是沒有希望順利沉入夢鄉。
……視窗漸漸泛起了白色。
室內的燈火恍如一彎殘月,映在桃山1風格木雕窗框裡的玻璃上。在微微泛出淺白的天際下,興富寺的五重塔已經顯現在環繞著猿澤池的森林那邊。從這裡望去,只能看到上面的三層和刺破拂曉前的黑暗、聳立在晨光中的相輪3。五層塔那剪影一般的身影,坐落在晨光熹微的天空的一角。它那三層微妙翹曲而起的簷角,彷彿在敘說著一個多層夢境的體驗:剛剛從一個夢境中醒來,卻又隨即沉入到另一個夢境裡;剛剛以為擺脫了一個不合理,卻馬上又陷進其他更加活靈活現的不合理之中。夢境就這樣從最上面的那層塔頂,傳往塔尖上的九輪3和水湮4,宛若看不見的輕煙,消融在拂曉的天際。看到這一切後,本多仍然不能證實自己確實已經醒來。因為即便醒了過來,也可能會以和現實幾乎完全相同的姿勢再次踏入另一個夢境之中。
1日本歷史上的一個朝代,西元1573-1603年。
2佛塔最上端的金屬製成部分的總稱,由靈盤、伏缽、請花、九輪、水湮、龍車和寶珠所組成,俗稱為相輪。
3位於請花之上、水湮之下的柱形裝飾物,為圓形金屬環,共有九層。
4位於九輪之上、龍車之下的火焰形裝飾物。
小鳥開始啁啾、啼囀。本多忽然被一個念頭攫住——復甦過來的不只是清顯一人。或許,復甦過來的還有本多他自己,從那種精神的冰結之中,從那種井然有序的死亡之中,從那被成千上萬頁檔案封閉著的毫無興趣的痛苦之中,從那將要永遠反覆說著「自己的青春已經逝去」的嘮叨之中……
也許正因為曾被清顯的生命蠶食得那樣嚴重,正因為曾與他一起被埋沒得那樣深,本多的生命才招致了這個與之有著緊密聯絡的復甦,如同黎明的曙光從一個樹梢移往緊挨著的另一個樹梢。
這麼想著的同時,本多卻開始感到一陣奇妙的安逸。終於,有點兒昏迷般的睡意向本多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