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親不同的,也許是自己缺少那種明治時代的不自然的威嚴吧。因為他沒有可以示予威嚴的孩子,一家人保持著更加自然、單純和簡明的秩序。
梨枝寡言少語、為人謙和,從不刨根問底,偶爾會因為輕微腎炎而顯得有些浮腫。不過,這種時候她的化妝就會稍稍濃厚,因而睏倦的眼睛反而現出迷朦的媚態。
5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天晚上,梨枝臉上又現出這樣的神態。明天是開庭的日子,本多覺得,從星期天下午就開始的工作這樣繼續下去,晚飯前是可以結束的,於是便囑咐道,希望今天晚上的工作在完成之前,不要被晚餐所打斷,晚餐時間務必與工作對應起來。說完後,本多就走進了書齋。工作結束時已是8點鐘了。在家的日子裡,晚餐是很少拖到這麼晚的。
本多原本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但由於久居關西地區,便對陶瓷器皿有了一些興趣,也收集了一些上好的日常食器,以作為自己小小的嗜好。他所用的飯碗是仁清式的,夜晚小酌的酒具則是栗田陶瓷第三代傳人與兵衛的作品。梨枝考慮到該給伏案一天的丈夫做些有益於他身體健康的飯菜,例如抹上芥末的懷石1風味的小油香魚涼拌肉絲,以及關東風味的幹烤鰻魚裡放入撒上薄薄澱粉的冬瓜等等。
已是厭煩長火缽內的火苗和銅壺裡開水滾沸聲的季節了。
「今天晚上可以多喝點,多虧犧牲了一個星期天,事情總算幹完了。」
本多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太好了。」
梨枝邊斟酒邊應和道。
伸著端上酒盅的手以及往杯中斟酒的手往返交錯,透出淡淡的和諧。手與手之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紐帶在連線著,顯示出近似遊戲般的生活的自然規律。梨枝絕非打亂這種規律的女人,這一點就如同夜晚洋溢著朴樹花香的庭院,立即就能準確地映現在眼前一樣,是真實無誤的。
眼前這種易於觸及和不難看到的靜謐,就是當年的有為青年在20年之後所得到的一切。本多也曾經歷過幾乎觸感不到現實存在的時代。然而,他並沒有因此而焦躁不安,這才獲得了今天的這一切。
1茶道中品茶前的簡單食品。
就在本多悠然小酌,摻著新鮮豌豆的米飯的熱氣燻著臉龐,正要開始吃飯時,傳來了叫賣號外的鈴聲。
他讓女傭跑出去買了一份。倉促印發的號外裁剪得歪歪斜斜,鉛字上的油墨好像還沒幹,作為「5·15事件」的頭條新聞,登載著犬養首相遭海軍軍官們襲擊的訊息。
「哎呀,聽說最近剛發生過血盟團事件1,可是……」
本多雖然這樣嘆息,可卻有著自己的矜持——他早已屬於一個更加澄明的世界,從人世間的憂慮和悲嘆世事的庸俗之舉中解脫了出來。醉意中,那澄明、清晰的世界更確切地浮現在眼前。
「又要忙起來了吧。」梨枝問道。
本多憐惜妻子的無知,她絲毫不像是審判官的女兒。
「不對,這可是屬於軍事法庭的問題。」
它原本就是不同管轄範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