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覺得年輕的律師在法庭上辯護時恐怕也是這樣。根本不考慮法官的心情等各種情況,只是自己一味地陳述、辯護、證明自身的清白。他從自己和清顯的友誼談起,陳述清顯現在的病情以及他為了與聰子見上一面而不惜生命的決心,甚至表示如果清顯發生不測,恐怕連月修寺也會追悔莫及的。本多情深語切,說得渾身發熱,雖然客廳有點寒冷,但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和腦子似乎都在燃燒。
本多的痛切陳詞肺腑之言似乎的確打動了住持尼和一老的心,但她們沒有表態。
「請你們也體諒一下我的處境。松枝在困境之中向我借錢,他是借了我的錢才出來的。現在,他身染重病,我對他的父母親深感自己責任的重大。大概你們會認為應該儘快把病人帶回東京去。按理說應該這樣,我也這麼認為。但是,我已經做好將來被他的父母親抱怨責怪的思想準備,前來求情,希望你們無論如何滿足松枝的這個願望。要是師父您看到他的那雙眼睛,我想您肯定也會動心的。在我看來,松枝認為實現這個願望比治病更為重要。所以我不能坐視不管。說一句不吉利的話,我覺得松枝的病大概好不了了。這是他臨死之前的最後願望,懇請老師父發佛祖大慈大悲之心,同意松枝見上聰子一面,萬請答應他的懇求。」
住持尼依然默不作聲。
本多覺得再說下去,恐怕反而會妨礙住持尼改變主意,雖然他心頭依然情緒激動,但還是止住話語。
冷颼颼的客廳寂靜無聲。雪白的拉門透出霧一樣的朦朧亮光。
這時,本多彷彿聽到從拉門那邊不遠的地方、似乎走廊的盡頭或者隔著一間房間的地方傳來一聲幽微如紅梅綻放般的竊笑。他想,這像是少女竊笑的聲音,如果不是自己聽錯的話,那肯定是初春寒氣傳遞過來的少女的偷泣。這幽咽如同斷絃的嗚咽,比強壓下去的嗚咽更急促地傳遞著微暗的餘韻,彷彿一切都是耳朵在瞬間的錯覺。
「我說話好像不通情達理。」住持終於開口說道:「也許你們覺得是我不讓她們見面,其實這是人的力量無法阻止的。因為聰子已經在佛祖面前發過誓,發誓今生今世不再見他。所以是佛祖不同意。少爺也實在令人可憐啊。」
「這麼說,還是不能同意囉?」
「是的。」
住持尼的回答無比威嚴,毫無通融的餘地。這一聲「是的」,具有撕裂天空如棉帛般的巨大力量。
……面對灰心喪氣的本多,住持尼聲音柔和地說了許多尊敬的話語,但本多並沒有聽進去,他只是因為不想看見清顯沮喪絕望的樣子,才沒有立即告辭。
住持尼談起因陀羅網的故事。因陀羅是印度的神,這個神一旦撒開網,所有的人、這世上的一切生靈都被收進網裡,無一漏網。所以,一切生靈的存在都逃不出因陀羅網。
一切事物都依照因緣果的法則而存在,名為「緣起」。因陀羅網就是緣起。法相宗月修寺的根本法典是唯識開祖世親菩薩的《唯識三十頌》,但是唯識教義對緣起的認識則採取賴耶緣起說,其基本理念就是阿賴耶識。所謂阿賴耶,原是梵語alaya的音譯,意譯為「藏」,就是收藏有一切活動結果的種子。
我們在眼、耳、鼻、舌、身、意這六識的深處,還存在一個第七識末那識,即具有自我意識。再深處就是阿賴耶識。正如《唯識三十頌》所言:
永恆轉動如激流
如水之激流,相互繼承轉動,永不休止。這個識才是有情的總報應的「果」的形態。
無著的《攝大乘論》是在阿賴耶識變化無常的形式上發展起來的具:有獨特時間見解的緣起論。阿賴耶識和染汙法稱為同時更互因果指的就是這個。唯識論只存在現在一剎那諸法(其實這就是識),一剎那過去之後即消滅為無。所謂因果同時,則指阿賴耶識和染汙法同時存在於現在的一剎那,互為因和果,一剎那過後雙方共同成為無。但在下一個剎那間,又重新產生阿賴耶識和染汙法,更相成為因和果。通過存在者(阿賴耶識和染汙法)每個剎那間的消滅,從而產生時間。由於剎那的不斷消滅,時間就具有連續性,這大概可以比喻為點與線的關係吧……
本多對住持尼闡述的深奧教義逐漸感到興趣,但畢竟是在這種場合,並沒有表現出探究追索的精神,只是覺得難懂的佛教用語如突然遭受一場傾盆大雨,而且對自然包含著時間流逝的無始之後形成的因果就是同時更互因果的這種貌似相互矛盾的觀念性解釋反倒成為產生時間本身的要素……等等難以理解的思想產生懷疑,不過他沒有心情向住持尼請教。而且住持尼每說完一段話,一老就在旁邊令人心煩地隨聲附和:「是這樣的」、「是這麼回事」、「所言極是」。本多心裡著急,只是把住持尼所說的《唯識三十頌》、《攝大乘論》這兩本書名記在心裡,以後再慢慢研究,向住持尼請教問題。本多覺得,住持尼這一番看似不著邊際的議論,其實如同映照池塘的天心之月,從遠處把現在清顯以及自己的命運照耀得細緻入微。
於是,本多致謝後,匆匆辭別,離開月修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