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了。」清顯說。
這顯然是「出發」的同義語。本多銘記著朋友臨走的時候發出的真正像一個青年人的豪爽的這句話。清顯甚至把書包都放在教室裡,只在學生制服外面加一件外套,外套上一排櫻花圖案的金色紐扣,領子瀟灑地左右敞開,裡面的海軍服式的豎領與雪白的內領交接的一條細線鑲圈著咽喉處細嫩的皮膚。他的學生帽戴得很低,帽簷的陰影下露出一絲微笑,然後用戴著皮手套的一隻手把破鐵絲網壓下去,斜著身子鑽出去……
校方把清顯失蹤的訊息立即通知他的家裡,侯爵夫婦心急如焚,張皇失措。這個時候,還是祖母的意見平息了混亂的局面。
「這不是明擺的嗎?他那麼願意出國留學,所以儘管放心。反正打算出國,他是去和聰子告別的。如果事先告訴你們,你們肯定不會讓他去,所以不辭而別。只能是這麼認為。」
「不過,我覺得聰子不會見他。」
「要是聰子不肯見,他也就死了這條心,會回來的。年輕人嘛,想做的事就讓他去做,管得太緊,就會這樣子。」
「母親,正因為發生過那種事,當然要嚴加管束啊。」
「所以,這回出走也就不足為怪了。」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要是洩露出去,那可不得了。還是趕緊告訴警視總監,讓他秘密尋找吧。」
「找不找都一回事。他的去向很清楚嘛。」
「必須儘快把他抓回來……」
「錯了。」老太婆怒目而視,大聲說道:「這就錯了。要是這麼做,說不定下一次他會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當然,為了以防萬一,讓警察悄悄尋找也未嘗不可。只要讓警察查到他現在所在的地方,然後報告家裡就行了。不過,既然已經知道目的地,其實也可以讓警察遠遠地暗地裡監視。如果這樣做的話,只是暗地觀察,不干涉他的任何行動。一切慎重穩妥行事。為了不至於擴大事態,沒有別的辦法。一步走錯,後悔莫及。我先把話說在頭裡。」
二十一日晚上,清顯住在大阪的飯店裡。第二天一大早,離開飯店,乘坐櫻井線火車在帶解站下車,在帶解町的一家名叫「葛屋」的比較低廉的旅館裡訂了一間房間。然後立刻僱一輛人力車前往月修寺。沿著坡路心急火燎而上,在乎唐門下車。
他在門廳緊閉的白色拉門外叫門。一個男僕出來,問過姓名和來意,讓他稍候,自己進去。片刻,一老出來。但是,一老毫無讓他進門之意,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住持尼表示不見來客,更何況弟子不能見客。於是,清顯吃了閉門羹。清顯對此多少有點心理準備,所以他沒有執意強求,暫時先回旅館。
他把希望寄託在明天。他獨自仔細琢磨,認為第一次失敗的原因是自己過於疏忽,不該乘坐人力車直接到達門廳門口。這雖然說明自己的迫切心情,但與聰子見面既然是自己的一個希望,不論是否有人看見,都應該在門前下車,然後步行而上。姑且也應該算是一種修行吧。
旅館的房間很髒,飯菜也不可口,而且晚上很冷,但是,與東京不同的是,一想到聰子就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心裡就得到莫大的慰藉。這天晚上,他少有地睡得很香。
第二天是二十三日,清顯覺得渾身精力充沛,上午一次、下午又一次乘坐人力車到大門前下車,然後登上長長的神道,來到寺院門前,要求見聰子一面,但都被無情地拒絕。回旅館的路上,他覺得胸部隱隱作痛,而且還有咳嗽。所以,回到旅館以後,他沒敢洗澡。
從這天晚上開始,沒想到這家鄉下旅館的飯菜出乎意外地豐盛可口,對他的接待也大為改觀,而且硬讓他搬到最好的房間裡。清顯詢問女僕怎麼回事,女僕不肯回答,經一再追問,才道出真相。女僕說,今天清顯出門的時候,當地的警察到旅館來,查問有關清顯的情況,告訴旅館,這是身份顯赫人家的公子,一定要好好招待,還說絕對不許把警察前來調查的事告訴本人,他出門的時候,要立刻悄悄地向警察通風報信。清顯聽到這些情況後,不禁心急如火,決心從速行事。
第三天是二十四日,早晨起床覺得身體不舒服,腦袋昏昏沉沉,渾身乏力疲倦。但是,他認為只有這樣受苦受難,越發虔誠地修行,才有可能見到聰子。於是也不叫人力車,從旅館步行差不多四公里地前往寺院。雖然天氣晴朗,但步行畢竟艱辛,而且咳嗽更加厲害,胸部疼痛有時像是沙子墜到胸腔裡的感覺。站在月修寺門前的時候,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然而出來回話的一老依然無動於衷,冷若冰霜地一口回絕。
二十五日,清顯因受風寒,開始發燒。本想今天休息,但還是叫來人力車,拉到寺院門口,結果依然遭到拒絕。回到旅館以後,清顯開始感到絕望。發燒的腦子冥思苦想,卻別無良策。終於委託旅館的掌櫃,給本多發去一封電報。
請速來。我住櫻井線帶解的葛屋。切勿告知我父母。松枝清顯
這天夜晚,清顯輾轉反側,痛苦難受,好不容易熬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