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宗原本就是學識性的教派,注重學問勝於修行,尤其具有強烈的國家祈願寺院的性質,不接收施主。正如住持尼有時開玩笑所說的那樣:「法相里沒有什麼‘恩惠’。」在祈求彌陀本願的淨土宗興起之前,沒有「恩惠」的隨喜感激之淚。
大乘佛教原本就沒有嚴格的戒律,寺院內的規定只是援引小乘戒。但是,在尼姑庵裡,從梵網經的菩薩戒,即殺生戒、盜戒、淫戒、妄語戒,到破法戒的四十八戒都是應該遵守的戒律。
其實,比戒律更難的是修行,聰子在這幾天裡,一直背誦法相宗的根本大法《惟識三十頌》和《般若心經》。每日早起,在住持尼唸經之前,就打掃大殿,跟隨住持尼頌經學文。她已經拋棄客人的身份,受住持尼委託進行指導的一老也對她非常嚴格,簡直判若兩人。
舉行剃度儀式的那天早晨,聰子早起淨身,身著緇衣,在大殿裡手執念珠,雙掌合十。住持尼先用剃刀剃第一道,然後由一老接過剃刀,繼續剃髮,手法極其熟練,住持尼則在一旁誦唸《般若心經》,二老隨聲附和。
觀自在菩薩。
行身般若波蘿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
聰子也閉目隨聲附和,漸覺如同肉體之船卸去船底貨物,拋去船錨,在沉重而豐饒的誦唸經文之波濤上輕漂盪漾。
聰子一直閉著眼睛。早晨的大殿,冷如冰窖。雖然覺得身體在輕波上盪漾,但身體四周凍結著純潔的冰。忽聞伯勞鳥在庭院裡啁啾婉囀,身體周圍的冰如閃電般破裂,但龜裂立即彌合,變得光滑無暇。
剃刀在聰子的腦袋上細緻地移動,有時像小動物銳利的小白門牙在咀嚼,有時像食草動物在悠閒平靜地用臼齒咀嚼。
隨著一束一束頭髮的掉落,聰子生來第一次感覺到一股清澈的爽涼沁人頭頂。阻隔在自己與宇宙之間的那個溫熱的、憂鬱的三千煩惱絲被剃掉以後,頭蓋骨四周展現出一個誰也沒有觸碰過的、新鮮冰冷清淨的世界。頭皮裸露,彷彿被薄荷塗抹一樣的清涼嫩寒的感覺在不斷擴大。
頭皮的寒冷的感覺猶如月亮這種已經死去的天體與宇宙的浩氣直接接觸的感覺。頭髮如同現世的一切東西,迅速掉落,掉落以後變成無限的遙遠。
頭髮對於某種東西來說,是一個收穫。烏黑的頭髮飽含著夏天炎熱的陽光,現在被剃下來掉落在聰子的身體之外。但是,這是無謂的收穫。因為即使那樣豔麗漂亮的青絲,在離開身體的那個瞬間,也變成醜陋的頭髮的骷髏。曾經屬於她的肉體、與她的心靈和美麗密切相關的頭髮如今毫無保留地捨棄在身體之外,正如手腳從人體上掉落下來一樣,聰子的現世正被逐漸剝離……
當聰子的腦袋被颳得一片青痕的時候,住持尼心懷憐憫地說:
「出家以後的出家才最為重要,我佩服你現在的決心。以後如果潛心靜氣修行,一定成為出色的尼僧。」
以上是聰子匆忙剃度的經過。但是,綾倉夫婦和松枝夫人雖然對聰子的變化感到驚愕,卻並沒有死心。因為他們認為還有假髮套這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