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把夫人的皮包送進了望車廂裡,夫人也忙著向他吩咐什麼的時候,清顯透過車窗玻璃一直盯視著站臺,發現綾倉伯爵夫人和聰子正從人群中走來。聰子身穿和服,衣領上圍著彩虹色的披肩,但當她出現在從站臺屋頂上照射下來的陽光裡的時候,看見她冷若冰霜的面孔如同凝固的乳汁一樣煞白。
清顯心潮激盪,充滿悲傷,又無比幸福。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聰子在母親的陪伴下慢慢走過來,剎那間彷彿是在迎接走向自己的新娘。這種儀式的速度猶如一點一點的疲勞滴落積攢那樣,緩慢得令人感到苦悶的喜悅。
伯爵夫人走進了望車廂,顧不得吩咐搬執行李的僕人,就先急忙就自己的遲到向侯爵夫人道歉。清顯的母親自然嘴裡也客氣,但眉宇間依然留著傲慢的不快。
聰子把彩虹色的披肩捂在嘴邊,彷彿始終躲在母親身後。她和清顯也只是簡單地寒暄兩句,侯爵夫人便讓她坐下來。聰子的身子深深埋在紅色椅子裡。
清顯這才明白聰子為什麼來晚了。她肯定是想盡量縮短在這如苦澀清澄的藥水般的十一月早晨陽光裡無法交談的分別的時間。兩位夫人正在交談,清顯凝視著低著腦袋的聰子。他害怕自己的目光熾熱燃燒,雖然心裡希望這樣熱烈地注視,但害怕聰子脆弱的白皙被灼熱的陽光燒傷。清顯明白,此時此刻感受的力量、此時此刻交流的感情,都必須是極其微妙的東西,但由於自己的熱情變成過於粗暴的形式。他從心靈深處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想向聰子謝罪的心情。
他對和服裡面的聰子的身體瞭如指掌,哪個部位最先害羞紅暈,哪個部位最柔軟而富有彈性,哪個部位如被捕捉的天鵝拍打翅膀般顫動,哪個部位表達喜悅的感情,哪個部位表達悲傷的情緒,他都一清二楚。聰子身體的一切彷彿放射出微弱的亮光,透過和服隱約可見。但是今天,也許是一種精神作用吧,聰子用和服衣袖遮蓋的肚子部位卻萌生出他並不熟悉的什麼東西。十九歲的清顯還缺乏對孩子的想像力。那似乎是緊緊包裹在陰鬱溫熱的血與肉裡面的形而上的什麼東西。
然而,自己通往聰子體內的惟一的東西,盤踞在這個名叫「孩子」的部分裡,很快就會被殘酷地切斷,兩人的肉體又永遠分離,變成各自的東西。清顯眼睜睜地看著這種事態的發生而無能為力。也許可以說,「孩子」就是清顯自身。他軟弱無力。別人都高高興興地出去遊山玩水,受到懲罰而不得不留在家裡的孩子承受著,難以忍耐的被人拋棄的心神不安、委屈和寂寞,身心震顫。
聰子抬起頭,茫然的目光看著靠站臺方向的車窗。清顯深切感覺到,她的眼睛裡只有自己體內的投影,只看見自己的身影。
車窗外響起尖銳的汽笛聲。聰子站起來。清顯覺得她的態度毅然決然,而且拼著全身的力氣站立起來。伯爵夫人急忙扶著她的胳膊。
「火車快開了。您該下車了。」
聰子的聲音有點發尖,聽起來甚至帶著幾分喜悅。清顯只好和母親匆忙道別,說幾句諸如「旅途珍重」、「在家裡自己要多多注意」之類普普通通的話語。清顯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能夠這樣裝模作樣地「演戲」。
他和母親道別以後,又和伯爵夫人簡短地道別,然後裝作順便捎帶的樣子,對聰子說:
「那麼,請多保重。」
他故意說得輕鬆,而且動作也故意顯得輕鬆,輕鬆到甚至如果想把手搭在聰子的肩膀上也未嘗不可。不過,他的手像麻木一樣沒有舉起來,因為這時他的目光和聰子正面凝視的眼睛碰撞在一起。
聰子美麗的大眼睛的確很溼潤,清顯一直害怕的眼淚卻從這溼潤遠離而去。淚水被活生生地扼殺了。那眼睛猶如溺水者求救般直勾勾逼將過來。清顯不由得感到畏怯。聰子漂亮的長長睫毛如植物的花苞綻開一樣向外張放。
聰子語調端莊地說:「清也多保重……保重。」
清顯急急忙忙地下車,只見腰間佩著短劍、身穿五個紐扣的黑色制服的站長正舉手示意,接著是司機再次拉響的汽笛聲。
儘管山田站在自己身邊,但清顯還是在心裡一直呼喚著聰子的名字。火車輕輕顫抖一下,像解開線圈拉出長線一樣,徐徐啟動。聰子和兩位夫人的身影最終也沒有出現在瞭望車廂的後面欄杆上。列車迅速離去,掀起的煤灰在站臺上倒刮過來,周圍立刻籠罩在充滿嗆人氣味的一片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