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父親氣喘吁吁地厲聲呵斥,接著舉起手中的球杆揮將過來。清顯急忙把身子往旁邊一閃,但後背還是結結實實捱了一下。他伸出左手饒到背後想保護後背,結果手上也挨一杆,立刻覺得麻木。緊接著球杆朝頭上揮下來,清顯的腦袋一躲閃,球杆正打在鼻樑上。清顯抓住椅子不由自主地蹲下去,抱著椅子倒在地上,頓時直冒鼻血。球杆沒有繼續落下來。

大概由於聽見清顯每挨一杆就發出的慘叫,這時,祖母和母親推門進來。侯爵夫人站在婆婆身後渾身顫抖。

侯爵手裡仍然抓著球杆,喘著粗氣,呆立不動。

「怎麼回事?」清顯的祖母說。

侯爵這時才看見母親,但他似乎還不相信母親竟然會站在那裡,更不會立即意識到這是妻子覺得事態嚴重特地把老太太請出來。母親離開隱居所出來一步,那是異乎尋常的。

「清顯做出丟人現眼的事。您只要看一下桌子上蓼科的遺書,就會明白。」

「蓼科自盡了嗎?」

「遺書是通過郵局寄來的。我給綾倉打電話……」

「那後來呢?」母親坐到小桌旁邊的椅子上,慢慢地從和服腰帶間取出老花眼鏡,像開啟錢包一樣,小心翼翼地開啟黑天鵝絨的眼鏡盒。

這時,侯爵夫人才體會到婆婆對倒在地上的孫子瞧也不瞧一眼的用心。她顯示出侯爵由她一個人對付的姿勢。於是,夫人放心地跑到清顯身邊。清顯已經掏出手絹,捂在血淋淋的鼻子。其實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傷口。

「嗯,那後來呢?」

侯爵的母親一邊開啟遺書的長卷紙一邊又問一句。侯爵的心裡已經覺得底氣不足。

「我打電話一問,知道蓼科被救活,正在休息。伯爵覺得蹊蹺,問我是怎麼知道這個訊息的。看來他不知道蓼科給我寄遺書的事。我叮囑伯爵千萬不要把蓼科吃安眠藥的事洩露出去。不過,無論怎麼說,發生這樣的事,和清顯的過錯有關,不能一味責怪對方。在電話裡也說不清楚,所以我對伯爵說,最近找個時間見一次面,商量一下。不過,無論如何,我們的態度不定下來,事情就沒法運作。」

「是啊……是這麼回事啊。」

老太太一邊瀏覽遺書一邊心不在焉底說。

祖母厚實光潤的額頭、如粗獷的線條勾勒出來的臉龐、至今依然殘留的太陽曬黑的銅褐色、隨意染成烏黑的「切髮型」頭髮……這一切剛健的鄉間氣息卻不可思議地好像鑲嵌在這間維多利亞風格的檯球室裡一樣協調合適。

「這封遺書上不是沒有清顯的名字嗎?」

「您看一下什麼家內之事那一句,這不明擺著含沙射影嗎?……而且清顯已經供認不諱,坦白說那是他的孩子。就是說,老母親您快有曾孫了。還是一個私生子的曾孫哩。」

「也說不定是清顯替人受罪,保護朋友,作的假供哩。」

「您別袒護他啦。要不,您親自問清顯,這總可以吧。」

老太太終於轉過頭看著孫子,像對五六歲的小孩子那樣慈祥和藹地說:

「清顯吶,你把臉轉過來看著奶奶,好好看著奶奶的眼睛回答。這樣子就不會撒謊了。剛才你爸爸說的事,都是真的嗎?」

清顯忍著後背的疼痛,擦了擦還在流的鼻血,手裡攥著鮮紅的手絹,轉過身去。他的端莊俊秀的臉上被擦得斑斑血跡,英挺俊美的鼻樑和溼潤的眼睛顯得天真可愛,如同小狗那潮溼的小鼻頭。

「是真的。」

清顯的聲音帶著鼻音,說完以後,又連忙拿起母親遞給他的手巾按在鼻孔上。

接著,祖母說出的這一番話猶如自由自在馳騁的駿馬發出的清脆堅實的馬蹄聲痛快淋漓地打碎彷彿井然排列的秩序。她說:

「你讓洞院宮家沒過門的媳婦懷了孕,本事不小嘛。這種事,現如今的膽小鬼是幹不出來的。這可了不起啊。清顯不愧是祖父的孫子。既然敢做這樣的事,坐班房也是你的本意囉。死刑那倒不至於。」

祖母喜形於色,她的嘴唇嚴厲的線條鬆弛下來,長年的積鬱充滿發洩出來,自己一席話就把從現今這個侯爵開始沉積在宅第裡的沉悶僵固一掃而光,臉上洋溢著一種滿足感。這不僅僅是現在的侯爵、自己的兒子的過錯。這座宅第的四周有一種力量,團團包圍著她的晚年生活,企圖把她壓垮。祖母這次猛烈反擊的聲音顯然是來自那個如今已被忘卻的動亂時代的迴響。那個時代,誰都不怕坐牢處死,生活裡就瀰漫著死亡與牢獄的氣息。至少祖母是屬於那個時代能夠在流淌著屍體的河邊若無其事地洗碗的家庭主婦。這才是那個時代的真正生活!而這個看似懦弱的孫子在她的眼前復活了那個時代的幻影。祖母的臉上泛起一種陶醉般的表情,而侯爵夫婦對祖母這一番意想不到的話語一時無言以對,只是從遠處直呆呆地看著這位不愛出頭露面的、充滿野性的侯爵家母親的臉。

「您怎麼能這麼說。」侯爵終於從茫然中清醒過來,軟弱無力地反駁說:「這樣的話,松枝家就要毀滅,也對不起父親啊。」

「那是啊。」老母親馬上回擊:「你現在考慮的不應該是怎麼責備清顯,而是怎麼維護松枝這個家!國家固然重要,但松枝家也十分重要。我們這個家和那個二十七代連續吃皇上俸祿的綾倉家不一樣!……那麼,你認為該怎麼辦好?」

「就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從納彩到婚禮,一切按部就班進行。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有這個決心就好,現在必須儘快處理聰子肚子裡的孩子。在東京附近的話,要是被什麼報社記者發覺,事情就很糟糕。有什麼好辦法嗎?」

侯爵沉思片刻,說:「可以在大阪做。讓大阪的森博士秘密處理,這當然要不惜重金。不過,需要有一個聰子去大阪的正當藉口……」

「綾倉家在大阪有不少親戚。既然納彩的日期已經定下來,就說讓聰子去那邊致意,時期不正合適嗎?」

「不過,要是和那麼多親戚見面,萬一身子被人覺察出來,反而不好……對了,我有個好主意,讓她到奈良的月修寺向住持尼辭別,不是名正言順嗎?那兒本來就是親王家的寺院,具備接受這種辭別的規格。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很自然。而且聰子從小就得到住持尼的關愛……打算先讓她去大阪,在森博士那裡做完手術,休息一兩天,再去奈良。大概聰子的母親會陪著她去……」

「這還不夠。」老太婆嚴肅地說:「綾倉太太畢竟是對方的人,這邊也要派人去,對森博士做手術的前前後後都要關照,做到萬無一失。去的人還必須是女的……哦,都志子,你去吧。」老太婆對清顯的母親說。

「嗯。」

「你去的任務就是監視,所以沒必要跟到奈良。該辦的事辦好以後,立即返回東京,彙報情況。」

「嗯。」

「母親說得對。就這麼辦。出發的日期,待我和伯爵商定,絕對必須萬無一失……」侯爵說。

清顯覺得自己已經退出前臺,自己的行為和愛情都被視為死亡的東西,祖母和父母親毫不介意自己的話被死者聽得一清二楚,當著自己的面商量葬禮的各個細節。不,在舉行葬禮之前,就已經把什麼東西埋葬了。清顯既是衰竭的死者,又是被苛責得心靈受傷的、束手待斃的小孩子。

一切的決定和安排都與當事人的意志無關,也無視對方綾倉家的意志。連剛才發表豪爽疏放言論的祖母也身心愉快地投入處理緊急事態的工作。祖母本來就不是清顯那種細膩纖弱的性格,但從敗壞名聲的行為中發現野性的高貴的本領,與為了維護名譽而迅速把真正的高貴藏在手裡的本領聯絡在一起。與其說從鹿兒島夏日灼熱的陽光,不如說從祖父那裡學到這種本領。

侯爵用球杆打清顯以後,第一次正面看著他,說道:

「從今天起,你不要去學校,像個學生的樣子,好好讀書,準備考大學。聽明白了嗎?老子對你也不想多說什麼,成材不成材,這是關鍵時刻……不用說,絕對不許和聰子見面。」

「按過去的說法,這叫閉門蟄居。要是讀書讀煩了,可以到奶奶那邊去玩一玩。」祖母說。

清顯明白,父親侯爵礙於面子,現在無法和自己斷絕父子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