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大概因為定於十二月訂婚吧。」

「就因為這個而潔身自好嗎?」

「我想不出別的原因。」

本多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自己的朋友。他感到悲哀的是,無法以自己的親身體會去安慰對方,要說的話也只是一般性的泛泛而談的大道理。他覺得有必要替朋友爬上樹梢,俯視大地,進行心理分析,哪怕是勉力為之。

「你說過,你們在鎌倉幽會的時候,不是突然懷疑自己已經厭倦了嗎?」

「不過,那只是瞬間的事。」

「會不會是聰子為了再次獲得你更加強烈真摯的愛情而故意採取那樣的態度呢?」

然而,本多估計清顯自愛的幻想會成為他暫時的慰藉是錯誤的。清顯對自己的美貌已經不屑一顧,甚至對聰子的心靈也是如此。

最重要的是需要兩個人能夠無所顧忌、推心置腹、隨時都能有自由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他懷疑這恐怕只存在於這個世界之外。不然的話,就只有在這個世界崩潰的時候。

重要的不是心靈,而是狀態。清顯疲憊不堪、危險的、充血的眼睛夢見只為他們兩個人而存在的世界秩序的崩潰毀滅。

「真希望來一場大地震,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去救她。要不爆發一場大戰,那樣的話……對,最好發生一起撼動整個國家基礎的大事件。」

「你說的這些大事件,總得有人去製造啊。」本多憐憫的目光看著這個優雅的年輕人,他明白諷刺挖苦有時候也會激發這個朋友的信心:「你不是可以親自去幹一番嗎?」

清顯露出認真的為難的表情。熱戀中的年輕人沒有這樣的閒暇。

但是,本多被自己的這句話在清顯的眼睛裡點燃的瞬間破壞之火所吸引。如同狼群在目光清澈的神聖地域的黑暗裡奔跑。那是無須行使力量的、狂暴的靈魂在瞬間賓士的影子,連清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只是在眼珠裡發生並終結的影子……

「什麼力量才能開啟這個僵局?是權力還是金錢?」

清顯自言自語地說。松枝侯爵的兒子說出這樣的話,顯得多少有點滑稽。本多冷冷地反問道:

「要是權力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為了得到權利,我豁出去了,不擇手段。但這需要時間。」

「權力也好,金錢也好,根本就不起作用。別忘了,你從一開始就是以權力和金錢都無可奈何的‘不可能’為對手的。正因為不可能,才對你產生那麼大的誘惑力。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如果是‘可能’的話,早就視為一片破瓦了。」

「可是,有一次顯然是可能的。」

「那是你看見了‘可能’的幻影。你看見了彩虹。除此之外,你還追求什麼?」

「除此之外……」清顯囁嚅著沒有說下去。

本多從清顯中斷的話語背後感覺到一個本多意想不到的巨大的虛無空間,不禁渾身震顫。本多覺得他們的談話如同深夜的工地上散亂堆放著的許多石料,如果意識到工地上面無限廣袤的沉默的星空,石料只能這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第一節邏輯課下課以後,他們在環繞洗血池的林間小路上邊走邊談。快到第二節課上課的時間,他們順原路返回。秋天的森林裡,地上掉落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潮溼得重疊在一起的葉脈清晰的許多茶色的落葉、橡子、外殼已經裂開的腐爛的青栗子、菸頭……他們發現有一團形狀古怪的、白乎乎、一看就知道是病態的毛茸茸的東西,本多停下腳步,端詳一番,發現原來是小鼴鼠的屍體。清顯也蹲下來,早晨的陽光穿過樹梢照射在頭頂上,他一聲不吭地仔細觀察鼴鼠的屍體。

小鼴鼠的屍體仰面朝天,所以剛才看見它胸部的白毛。其實全身長著像是溼漉漉的天鵝絨一樣的黑毛,小得幾乎看不出來的腳掌的白色皺紋上沾滿泥土。這是它用腳趴地時沾在皺紋裡的。因為是仰躺的緣故,像鳥喙一樣的尖嘴只能看見它的背面,張開著的柔和的薔薇色口腔裡露出兩顆小巧的門牙。

他們都一下子想起卡在松枝家瀑布口上的那隻黢黑的死狗。那條狗沒想到死後會享受那樣的超度。

清顯捏著細毛稀疏的尾巴把小鼴鼠的屍體提溜起來,輕輕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屍體已經完全乾癟,所以沒有骯髒的感覺。只是覺得這卑微的小動物肉體註定著終身辛苦勞役的命運令人厭惡,而張開的小腳掌的細微造型也令人討厭。

清顯提著小鼴鼠的尾巴站起來,順著小路走到池塘旁邊時,隨手把屍體扔進水裡。

「你幹嘛呀?」

本多對清顯的這種滿不在乎的行為感到不快,他透過清顯看似學生般粗野的舉動,看到他其實已經非同尋常的頹喪粗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