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打算從後門出去,一走到後院,便看見伯爵夫人把和服長袖的雙手交叉在胸前,正無所事事地瞧著女僕餵雞。來回走動的一群雞的羽毛在秋日陽光下閃閃發光,晾曬場上的白色衣服在風中自豪地擺動。
蓼科在前面驅趕腳邊的雞,聰子跟在後面,對母親稍微看了一眼,算是打招呼。雞走動的時候,從蓬鬆的羽毛底下一次又一次固執地露出堅實的腳。聰子第一次對這種生物產生敵意。這是基於這種生物與自己的親緣關係而產生的敵意,她認為這是一個不祥的感覺。幾根從雞身上掉落下來的羽毛在貼近地面的地方輕輕飄搖。蓼科對伯爵夫人說:
「我陪小姐出去散散步。」
「散步去啊?那就辛苦你了。」伯爵夫人回答。
眼看著女兒的喜事越來越近,伯爵夫人也不由得心神不定,而且對女兒越來越客氣,像對待客人那樣。這就是公卿家的規矩,女兒即將成為皇室成員,對她絕對不能有半句責怪之詞。
兩個人走到龍上町街裡的小神社,花崗岩的牆上刻著「天祖神社」四個字。這個時候,秋祭活動也已經結束。她們走進小小的神社裡,在垂掛著紫色帷幔的參拜殿前面低頭參拜,然後聰子跟著蓼科走到不大的神樂堂後面。
「是清在這裡嗎?」聰子今天總覺得受到蓼科的壓抑,蹴蹴不安地問。
「不,他沒有來。今天是我有事要求小姐,所以把您帶到這裡。這裡說話不會有人聽見。」
神樂堂側邊擺著兩三個石頭凳子,算是觀看神樂的座位。蓼科把自己的衣服疊起來,鋪在長著青苔的石頭上,說:
「這樣就不涼。」她讓聰子坐下後,鄭重其事地說道:「這些事自然用不著我說,小姐您是知道的,皇室比什麼都重要。
「綾倉家世世代代蒙受皇恩,至今已是第二十七代。我對小姐談論這些,自然是班門弄斧。不過,親事既然已蒙皇上敕許,那是絕對不能改變的。如果違背,就是違背皇恩,為世間萬惡之首……」
接著,蓼科苦口婆心陳述利害關係,她明確表示:這麼說絲毫沒有責備聰子的意思,因為在這一點上自己也是同罪;只是因為事情沒有暴露,即使覺得罪過也不至於懺悔;然而這也得有限度,既然已有身孕,關係應該就此結束;以前自己靜觀不語,但事到如今,這種戀愛不能再沒完沒了地繼續拖下去;現在需要聰子下決心,和清顯分手,今後的一切都聽從蓼科的安排……蓼科把上述情況有條不紊地縷分細析,儘量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開導聰子。
蓼科說到這裡,以為聰子也都該明白,一切都在自己的安排之中,於是把話停住,掏出摺疊的手絹輕輕按著額頭上滲出的細汗。
蓼科本來堅持曉之以理,卻不意自己也帶著幾分同情可悲的神情,甚至連聲音都有點哽咽。不過,她明白自己雖然把聰子看得比親生女兒還要可愛,其實並沒有以真正悲傷的感情和她接觸。在可愛與可悲之間隔著一道柵欄,蓼科越是覺得聰子可愛,就越希望聰子與自己共享隱藏於可怕決斷裡的、莫名其妙的可怕的喜悅。以另一種犯罪拯救原先可怕的犯罪。結果是兩起罪惡相互抵消,兩個罪惡都不復存在。把一個人為的黑暗混雜在一個黑暗裡,從而產生恐怕的牡丹色的曙光。而且這一切都在秘密中進行!
聰子一直悶聲不響,蓼科不免心慌,重問一遍:
「您一切都聽我的安排。怎麼樣?」
聰子面無表情,沒有任何吃驚的樣子。她不明白蓼科這麼裝腔作勢的一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到底要我怎麼辦?有什麼話,你說明白。」
蓼科警覺地環視四周,確認輕微的聲音並非人的動靜,而是風吹神社屋簷下的鈴鐺發出的響聲。蟋蟀在神樂堂的地下斷斷續續地鳴叫。
「趕緊把孩子處理掉。」蓼科說。
聰子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你說些什麼啊?這是要判刑的。」
「瞧您說的,這事就包在我身上。即使走漏風聲,警察也不會拿小姐和我治罪的呀。因為這門親事已經定下來了。十二月訂婚儀式舉行以後,那就更安全了。警察也是心領神會的啊。
「小姐,您好好考慮一下,要是這樣磨磨蹭蹭,肚子一大,洞院宮家自不消說,就是一般社會也不答應的啊。這門親事無論如何就會破裂,那麼老爺在社會上也沒臉見人,只好隱退。就是清顯,他的日子也不好過啊,內外交困。老實說,松枝侯爵家覺得這樣會斷送自己的前程,乾脆佯作不知。到那個時候,小姐您上天無路,人地無門。現在只有這一條道路。」
「即使警察不捅出去,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早晚要傳到洞院宮的耳朵裡去的。你說,我還有什麼臉面嫁過去呢?我還怎麼去伺候殿下呢?」
「不過風言風語,用不著擔心害怕。至於洞院宮家怎麼想,那就看您的本事啦。您一輩子做一個賢惠美麗的妃子不是很好嗎?風言風語嘛,過一段時間自然而然就銷聲匿跡了。」
「你能保證我絕對不會被判刑入獄嗎?」
「我給您說得再透徹一點,首先,警察顧忌這事牽涉到洞院宮家,所以絕對不敢起訴,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如果您還不放心,可以藉助松枝侯爵的一臂之力。只要松枝侯爵說話,什麼事情都可以壓下去。再說了,這件事本來就是他給自己的兒子收拾殘局。」
「啊,這不行!」聰子叫起來:「這絕對不行!絕對不能向侯爵或者清求助。那樣的話,我不就成卑鄙的女人了嗎?」
「哎呀,我也不過是假設嘛。其次,退一萬步說,即使訴諸法律,我也下決心保護小姐。就說一切都是我策劃的陰謀,小姐毫不知情,上當受騙,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聞了迷魂藥,結果身不由己,落到這個田地。那個時候,不論打什麼官司,一切罪過都由老身一個人擔待。」
「這麼說,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坐牢囉,是嗎?」
「這一點您儘管放心。」
雖然蓼科這麼保證,聰子並沒有現出放心的神情。她突然說出一句出人意外的話:
「我想去坐牢。」
蓼科的緊張情緒一下子輕鬆下來,笑著說:
「您簡直就像小孩子說話!這又是何故呢?」
「女囚犯穿的是什麼囚衣?我想知道我穿上囚衣後,清是否還愛我。」
蓼科看見聰子在說這句任性的話的時候,眼睛裡不僅毫無淚水,而且掠過一種強烈的喜悅,不由得心頭顫慄。
雖然這兩個女人的身份不同,但她們心裡迫切需要的肯定都同樣是力量和勇氣。不論是為了欺騙,還是為了真實,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這樣更強烈需要同等質量的勇氣。
蓼科覺得,自己與聰子就像溯流而上的小船與流水的力量頡頏較量,小船正停止在一個地方,現在的每個瞬間,她們都迫不及待地緊密結合在一起。同時,她們彼此理解同樣的歡樂。這歡樂,猶如一群為逃避暴風雨而急切飛來的鳥拍動翅膀的聲音……這是與悲哀、驚愕、不安等似是而非的、只能稱之為「歡樂」的粗獷的感情。
「總之,今後您一切都聽從我的安排吧?」蓼科看著聰子在秋日陽光照射下紅潤的臉色說。
「這件事對清什麼也不要說。這當然是指我的身體的任何變化。至於聽你的安排也好,不聽你的安排也好。你放心好了,我絕對不會告訴其他人,只和你商量,然後選擇我認為最合適的方法。」
聰子的話語已經具有妃子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