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這天的晚餐是送到王子的房間裡,但他們沒有連筷子都沒有動一下。然而,克利薩達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作為客人的義務和禮貌,便把清顯和本多叫到房間裡,用英語把王皇后來信的內容譯給他們聽。

原來京香公主從今年春天就可是生病,自己已經病得無法提筆寫信,還吩咐其他人絕對不要把病情告訴堂兄和哥哥。

京香公主那雙白皙美麗的手逐漸麻木,最後不能動彈。如同從窗縫射進來的一道冰冷的月光。

雖然英國主治醫生竭盡全力進行治療,但無法控制麻木向全身擴散。即使如此,也許京香為了在喬·披的心裡仍然保持和他分別時的健康開朗的形象,用已經難以發音的舌頭斷斷續續地反覆懇求大家,不要告訴喬·披。她的這種善良的心靈令人黯然神傷。

王太后陛下經常去探望京香公主,每次都心如刀割,潸然淚下。當王太后陛下聽到京香公主去世的訊息時,立刻對眾人說:

「帕塔納蒂特那邊,由我直接通知。」

這封王太后的親筆信這樣開頭:「我告訴你一個不幸的訊息。請你保持堅強的意志。」接著寫道:「你所愛戀的佔特拉帕公主不幸去世。她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依然日夜想念你,這一點在後面詳述。現在,我作為你的母親,只希望你萬事達觀,一切皆從佛意,保持王子應有的尊嚴和自豪,勇敢地面對這個噩耗。你身在異國,聞此噩耗,定然心悲,母親不能安慰於身邊,實乃憾事。但依然請你以兄長之心懷,將此凶信轉告克利薩達,慰撫其心。我之所以親筆致函,亦知你具有戰勝悲哀的剛毅精神。公主直致彌留之際依然對你思念不已,此可慰藉足矣。諒你未能為公主送終而悔恨,然你更應體察要將自己健康美麗的形象永駐你心間的公主的心情……」

喬·披躺在床上,等克利薩達譯完信函後,他勉強坐起來,對清顯說:

「我這樣迷亂失常,沒有遵從家母的訓誡,不禁感到羞愧。不過,想一想吧。

「我剛才一直想解開一道謎。這道謎並非京香公主死去之謎,而是從京香公主到她去世之間,不,從她離開人世以後的二十天裡,儘管我也一直心頭忐忑不安,但毫無所知,居然泰然自得地生活在這個虛偽的世界裡。這就是我想解開的謎。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大海和閃爍耀眼的沙灘,為什麼就不能看透在世界底下發生的微妙的變質呢?世界就像瓶子裡的葡萄酒一樣,一直在悄悄地變質。然而,我的眼睛透過瓶子,只陶醉於那鮮豔閃亮的紫紅色。為什麼我沒想至少一天品嚐一次葡萄酒的味道,以檢查它微妙的質變呢?清晨的微風、樹木搖曳的聲音,還有小鳥的飛翔和婉轉,我沒有一刻不停地注目傾聽,只是視為大自然整體生命的喜悅,沒有注意到世界上美好事物的沉澱每天都在底層變質。如果有一天,我的舌頭品嚐出世界味道的微妙差異……啊,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就一定能夠當場判斷這個世界已經變成‘沒有京香的世界’。」

說到這裡,喬·披又開始不停咳嗽,涕泣流淚,話也說不下去。

清顯和本多讓克利薩達照顧喬·披,回到自己的房間,可是他們也無法入睡。

「恐怕兩位王子都想盡快回國吧。無論誰也勸不住,他們沒有心情在這裡繼續留學。」本多說。

「我也這麼想。」

清顯的聲音顯得很沉痛。顯然,他的情緒受到王子的影響,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的想像裡。

「王子回去以後,光我們兩個人留在這兒不合適,也許父母親也會來一起過這個夏天的。不管怎麼說,我們幸福的夏天已經結束了。」清顯自言自語地說。

男人熱戀的時候,他的心容不下別的東西,甚至對別人的悲哀也不會產生同情。本多對這一點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認,清顯的冰冷堅硬的玻璃之心本來就是一個具有純粹熱情的理想化的容器。

一個星期以後,兩位王子乘坐英國輪船回國,清顯和本多到橫濱港給他們送行。因為正是暑假期間,所以沒有別的同學。只是與暹羅深有關係的洞院宮派管家來送行,清顯和這個管家只是寒暄幾句,態度十分冷淡。

巨大的客輪駛離碼頭,送行的綵帶也被扯斷,隨風飄去。兩位王子站在船尾,在飄揚的英國國旗旁邊,不停地揮舞著白手絹。

輪船漸漸遠去,送行的客人都已離去,但是清顯依然佇立在夏日夕陽強烈照射的碼頭上。於是本多隻好催他回去。清顯送行的並非暹羅的王子,他彷彿覺得自己最美好的青春時期正逐漸消失在遙遠的大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