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年輕的日本人一聽是這個話題,不由得對視一眼,但是大大咧咧的克利薩達殿下根本就不注意對方的表情變化。相反,喬·披在這半年裡經受異國生活中各種各樣的艱辛,與克利薩達殿下相比,雖然白色的臉頰沒有漲紅,但顯然不太情願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他用聽起來多少帶著文明語調的流利的英語說:
「不是那樣的。剛才我和克利聊起小時候經常聽奶媽講《本生經》的故事,說是連佛陀在前世作為菩薩還轉生為金天鵝、鵪鶉、猴子、鹿王等,所以就開玩笑地猜測我們的前世是什麼。我說克利的前世是鹿,我的前世是猴子,結果他不高興,非說我的前世是鹿,他的前世是猴子不可,所以就爭執起來。你們對我們有什麼看法?」
清顯和本多明白,偏袒任何一方都會使另一方不高興,所以只是微笑著,沒有表態。於是,為了改變一下話題,清顯說,自己對《本生經》一無所知,能不能講其中的一兩個故事。
「那我就講金天鵝的故事。」喬·披說:「這是佛陀還是菩薩時候連續兩次轉生的故事。你們都知道,菩薩就是在未來悟道成佛之前的修行者,佛陀在前世就是菩薩。所謂修行,就是追求無上菩提,利益眾生,修諸菠蘿蜜之行,據說,菩薩在成為佛陀之前,要轉生成各種動物,積善行德。
「很古很古以前,菩薩誕生在一戶婆羅門家裡,後來和同一階級出生的姑娘結婚,生有三個女兒。他死去後,遺族被別人家收養。
「菩薩死後,投胎轉生為金天鵝,具有回憶前世的智慧。不久,金天鵝長大了,渾身金羽毛,光彩奪目,絕世無雙。暢遊水上,身影如月光明媚;飛翔樹間,樹梢的綠葉如金色的籠子被穿破。偶爾停在枝頭,如同結出黃金果。
「天鵝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人,也知道妻子、女兒還活著,被人收養,靠做家庭副業勉強餬口。於是天鵝想出一個辦法:
「我的每一根羽毛都可以打成金條賣錢。為了依然留在世間受苦受難的妻子,打算把自己的羽毛一根一根地送給她。
「天鵝從窗戶看到自己昔日的妻子和女兒們過著貧窮的生活,頓生憐憫之情。而妻子和女兒們看見窗臺上停著一隻天鵝,大吃一驚,問道:
「‘啊,這金色的天鵝多麼漂亮。你是從哪裡飛來的?’
「‘我就是你們以前的丈夫和父親。死後投胎轉生變成金天鵝,今天來看望你們,我要讓你們貧苦的生活變得幸福。’
「說完,金天鵝把一根羽毛留給她們,然後飛去。
「就這樣,天鵝經常飛來,每次都給她們留下一根羽毛。於是,母女很快就過上富裕的生活。
「有一天,母親對女兒們說:
「‘禽獸之心不可知。你們的父親——天鵝,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不會再來。所以下一次來的時候,就把它的全部羽毛統統拔下來。’
「‘哎呀,這樣做太殘忍了。’
「女兒們都異口同聲地反對,感到傷心。但是,這個貪得無厭的母親在天鵝下一次飛來的時候,把天鵝誘騙過來,雙手使勁抓住,把羽毛一根不剩地拔光。但是,奇怪的是,拔下來的黃金羽毛迅速變成鶴的羽毛那樣的白色。天鵝沒有了羽毛,飛不起來。妻子就把天鵝放進大罐裡,餵它飼料,盼望它再長出新的金羽毛。但是,新長出來的都是白色的羽毛。羽毛豐滿後,天鵝飛去,在遙遠的雲端留下閃亮耀眼的一個白點,再也沒有回來。
「……這就是我們從奶媽那裡聽來的《本生經》裡的一個故事。」
本多和清顯覺得這個故事和自己小時候聽的童話十分相似,覺得驚訝,但話題轉到是否相信轉生的討論。
清顯和本多從來沒有參加過這個話題的討論,未免有點沉吟不決。清顯抬眼瞟了一下本多,顯然是探詢他的意見。平時我行我素的清顯一到討論抽象性問題時,必定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這反而給本多一個輕輕的刺激,如同被馬刺踢了一腳的馬匹,使他昂奮。
「如果真有轉生的話。」本多有點迫不及待地說:「像剛才這個天鵝的故事所說的那樣,具有知道自己前世的智慧,這當然很好。但如果沒有這種智慧,那麼斷絕的精神、喪失的思想,在後來的人生裡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於是產生另一種新的精神、新的思想……這樣的話,在時間上並列的各個轉生體就只能與分散在同一時代的空間裡的每個人的個體具有相同的意義……這不就失去了轉生的本來意義嗎?如果把轉生作為一種思想進行思考,有這樣把幾種毫不相干的思想囊括在一起的思想嗎?現在我們對自己的前世沒有絲毫的記憶,所以以後的轉生就像努力求證絕無確證的東西一樣徒勞無益。要證明轉生,就必須具有等同地看待前世和現世,進行比較對照的思想立場。但是,人的思想肯定要偏袒前世、現世、來世中的一方。因為人們無法從置身於歷史之中的‘自己的家園’裡逃脫出來。佛教所謂的‘中道’大概講的就是這個道理。但是,‘中道’是不是可以被人掌握的有機性思想,我不是懷疑。
「退一步說,如果把人具有的一切思想都作為各種迷妄來考慮,那麼必須具有第三種立場,從而分別識別從前世轉生到現世的一個生命所包含的前世的迷妄和現世的迷妄。只有這第三種立場才能證明轉生,而對轉生的本人只是一個永恆的謎。這第三種立場恐怕就是悟道的立場,所以只有超脫轉生的人才能掌握轉生這種思想。但即使抓住了轉生這個思想,此時轉生不是已經不復存在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