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顯掀開聰子的和服底襟,京都友禪綢緞長襯衣把印染著卍字紋和飛翔於六角形雲彩上面的鳳凰圖案的和服分開,五彩斑斕的鳳凰尾巴被凌亂地掀向兩邊,露出些許重重衣裳掩蓋下的大腿。然而,清顯覺得距離自己還非常遙遠。還必須撥開重重雲彩。在遙遠的深處,有一個狡黠地支撐著這接連不斷的煩瑣複雜的核心。他感覺到,這個核心正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當清顯的身體貼近猶如暈染著白色的一線曙光的聰子的大腿時,她的手伸下來溫柔地支援著。然而,這溫情適得其反,他甚至連這一線曙光也似碰非碰,無果而終。
兩人躺在榻榻米上,仰望著雨水猛烈敲擊的天花板。他們的心依然起伏激動,難以平靜。清顯不僅毫不疲憊,甚至不願意承認事情已經結束,反而處在亢奮之中。但是,如同日暮時分籠罩房間的暗影越發濃郁一樣,他們之間顯然縈繞著躊躇的情緒。他似乎聽見隔扇外面傳來輕微的蒼老的咳嗽聲,正要起身,聰子卻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住。
聰子一聲不吭地很快克服了這種躊躇。這時,清顯第一次體味到在她誘導下動作的喜悅。事情過後,他對聰子的一切都可以原諒。
清顯的青春活力立即擺脫死亡獲得復甦,坐上聰子溫暖寬敞的雪橇。當他受到聰子引導的時候,才第一次發現所有崎嶇坎坷的小路都不復存在,一路上滿眼旖旎明媚的風光。由於房間太熱,清顯早已脫掉衣服。他真切感受到肉體的堅實存在,猶如採藻船穿破水力和水藻的阻擋奮力前進。聰子的臉上沒有流露任何痛苦的表情,她的臉頰只是泛起微光映照般似有若無的微笑。清顯沒有絲毫詫異,他心中的一切疑惑都已經冰消瓦解。
……事情完後,清顯把餘韻未消的聰子抱在懷裡,臉頰緊貼著她的臉頰,她的淚水流淌在自己的臉上。
清顯相信這是幸福的熱淚,同時,這在兩張臉上流淌的淚水,最冷靜地意味著剛才兩人的所作所為就是無可挽回的罪過。但是,罪過的感覺反而激發起清顯的勇氣。
聰子說的第一句話是在她拿起清顯的襯衫的時候:
「彆著涼了。快穿上。」
清顯正要粗魯地抓過襯衫,聰子沒有立刻給他,而是把襯衫捂在自己的臉上,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再還給清顯。白襯衫被她的淚水微微濡溼。
清顯穿上學生制服,收拾完畢。這時,聰子拍一下手掌,把清顯嚇了一跳。蓼科故意過好長時間才來開啟隔扇,探著頭問:
「有什麼吩咐嗎?」
聰子點點頭,用眼睛示意身邊凌亂一地的腰帶。蓼科關上隔扇,也不瞧清顯一眼,默默地跪爬進屋,幫助聰子穿衣繫帶。然後在擺在屋角的梳妝鏡拿來,為聰子梳整頭髮。清顯在一旁無所事事,彷彿自己死去一樣。房間裡已經開啟電燈,在兩個女人舉行儀式一樣的漫長時間裡,他已經成為無用的人。
梳妝完畢,聰子低垂著嬌豔無比的脖頸。
「少爺,我們該告辭了。」蓼科代替聰子說:「我們履行了諾言。從今以後,請您忘掉小姐。現在請少爺履行諾言,把信還給我們。」
清顯盤腿坐著,沒有吱聲。
「您答應過的,把那封信還給我們。」蓼科又催促。
清顯仍然默不作聲,凝視著若無其事一樣坐著的聰子。她的頭髮梳理得紋絲不亂,穿戴齊整。聰子忽然抬起眼睛,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就在這一剎那間,她的眼睛裡掠過一道清澈強烈的光芒。清顯明白了聰子的決心。
清顯在這瞬間獲得勇氣,說道:「信不能還。以後還想這樣子見面。」
「什麼?!少爺。」蓼科怒不可遏:「您要怎麼樣?怎麼能像小孩子一樣隨意任性呢?……難道您不知道後果不堪設想嗎?身敗名裂的不是就我蓼科一個人!」
「算了吧,蓼科。在清顯痛痛快快地把那封信還給我之前,只好這樣和他見面。要拯救你我,沒有別的道路。如果你也想拯救我的話……」
聰子勸阻蓼科。她的聲音那樣清朗透明,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連清顯都感到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