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可以。」
三個人從後面的走廊進入只有四張榻榻米大小的裡屋。一坐下來,蓼科突然用輕佻的語調不知是衝著清顯還是衝著租賃公寓的主人說道:
「在這裡不能呆很長,馬上就得走。再說了,和一個英俊的少爺在一起,還不知道別人會說什麼閒話哩。」
房間雖小,卻收拾得異常乾淨,半張榻榻米大小的入口處懸掛著一幅大約只有茶室畫一半的窄幅書畫,還有繪著《源氏物語》故事的隔扇,與從外面所看的軍人廉價公寓的印象大相徑庭。
公寓主人一走,蓼科立即問道:
「您有什麼話要說?」
清顯默不做聲,蓼科又著急地問道:
「您有什麼事?怎麼偏偏挑今天這個日子?」
「正因為是今天,我才來的。我要見聰子,你給我安排一下。」
「您說什麼啊?少爺。已經都晚了……真是的,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從明天起,一切都必須服從皇室的安排。她一次又一次給您打電話,還給您寫信,那個時候,您根本不予理睬,到了今天,您究竟還要說什麼呢?您未免太過分了。」
「這都得怪你。」
清顯看著蓼科抹著厚厚白粉的太陽穴上青筋暴露,盡最大努力保持自己的威嚴。
清顯指責蓼科撒謊不臉紅,明明聰子看了信,卻欺騙他說聰子沒有看信;而且背後告黑狀,使清顯失去心腹飯沼。蓼科一聽,立刻流淚,低頭道歉。不知道她的煞有介事的淚水是否裝腔作勢。
蓼科從懷裡掏出白紙擦眼淚,眼睛周圍的白粉也被抹掉,露出真正的老態。不過,她的剛剛被擦摩紅色的高顴骨上的皺紋猶如擦過口紅的皺巴巴的薄綿紙。她的哭腫的眼睛凝視著半空,說道:
「是我不好。我知道,不管我怎麼道歉,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不過,與其向少爺道歉,不如說更應該向小姐道歉。我沒能把小姐的心情如實地轉達給少爺,這是我的過錯。我是出於一片好心,卻事與願違。您想想看,小姐看了您的那封信,是多麼的痛苦啊!而且在您面前,還要絲毫不動聲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該需要多大的毅力啊!她採納我的意見,在新年的祝賀會上,下決心直截了當向老爺詢問事情的原委,當她瞭解真相以後,心情是多麼愉快啊!從此以後,她日夜想念少爺,終於不顧一個女子的羞澀,果敢地主動請您出來一起觀賞雪景。那一陣子,她覺得活在世間多麼幸福,連做夢都呼喚少爺的名字。這時,在侯爵老爺的斡旋下,洞院宮殿下派人上門提親。當她知道這個訊息時,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少爺您的決斷上,可是少爺您置若罔聞、一聲不吭。此後小姐所經受悲傷痛苦的折磨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就在敕許即將下來的時候,小姐說想告訴您還有最後一線希望,不聽我的勸阻,便以我的名義給您寫了一封信。然而,這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今天,她真正死了這條心,您卻說了這一番話,真叫人痛心惋惜啊!正如少爺所知,小姐自幼受到遵從皇室的教育。及至今日,此心不動……一切都已經晚了。如果您還不能消氣,那就請拿蓼科我出氣,拳打腳踢,隨您處置,都在所不惜……為時已晚,迴天無力了。」
清顯聽著蓼科的這一番話,他的心被利刃般的悲傷所撕裂,一切事情都已真相大白,沒有絲毫不明之處。他覺得蓼科只是複述一遍他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實罷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犀利的智慧油然而生,他覺得自己已經具備開啟緊緊逼近的世界的力量。他那雙年輕的眼睛光輝閃亮。既然你看了我讓你撕掉的那封信,對,現在我要反過來利用已經被我撕碎的那封信做文章。
清顯默不作聲地盯視著滿臉白粉的小老太婆。蓼科依然用白紙按著發紅的眼角。在暮色漸濃的昏暗房間裡,蓼科縮著肩膀,瘦小的身體顯得那麼脆弱,彷彿一把抓起來骨頭就會嘎嘎酥碎。
「現在還不晚。」
「不,已經晚了。」
「不晚。如果我把聰子的最後那封信送給宮家看,那會怎麼樣?又是在提交申請敕許報告以後寫的信。」
蓼科抬起頭,臉色蒼白。
長久的沉默。窗戶上映照出亮光,那是租借正房二樓的房客回來開燈的緣故,還閃現一下枯黃色的軍褲。從牆外傳來賣豆腐的喇叭聲,梅雨季節的夏日,肌膚感覺如法蘭絨般溫熱的黃昏漸漸擴充套件開去。
蓼科還在絮絮叨叨著什麼話,好像是說……所以我勸您……所以,我一直勸阻您不要這樣……。大概是說自己忠告聰子不要寫那封信。
清顯還是一聲不吭,他逐漸感覺到自己已經穩操勝券,彷彿一隻無形的野獸正在抬起頭來。
「好吧。」蓼科說:「讓你們見一次。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把信還給我。」
「可以。但是,光見面還不夠。你要避開,真正讓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見完以後再把信還給你。」清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