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是的。承蒙少爺同意,是這麼打算。」

「到時候通知我一聲,我要送點賀禮。」

「謝謝。」

「安頓下來以後,來信告訴我地址。說不定什麼時候去看你。」

「如蒙少爺賞光,我再高興不過了。不過,蝸居小屋,恐辱貴體。」

「這就不要客氣了。」

「是,既然您這麼說……」

飯沼又哭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再生紙擤了擤鼻涕。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從清顯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在今天這個場合都恰如其分。顯然,在這種場合,清顯這麼流暢說出的這些沒有絲毫感情的話語反而令人感動。清顯本來只是生活在感情世界裡,現在因為需要,學習了心理政治學。必要的時候,這個心理政治學也應該可以適用於自己。他學會了以感情的鎧甲武裝自己,並且把鎧甲磨得錚亮。

從一切不安憂慮的情緒中解放出來的這位十九歲的少年,沒有煩惱,沒有苦悶,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冷漠的萬能的人。一件事情已經完全終結。飯沼走後,他從敞開的窗戶眺望著綠葉葳蕤的紅葉山倒映在湖裡的美麗影子。

窗邊的櫸樹枝葉茂密,不使勁探頭,就看不見第九段小瀑布落入水潭的景象。岸邊的湖面覆蓋著蓴菜的淡綠,平蓬草雖然還沒有綻開黃花,但透過大廳前面彎彎曲曲的石橋的縫隙,可以看見花菖蒲的利劍般翠綠葉叢上盛開著紫色和白色的花朵。

清顯注視著剛才停在窗框上的一隻吉丁蟲正慢慢地爬進屋裡。它的閃耀著金綠色光亮的橢圓形甲殼上有兩道鮮豔的紫色和紅色的線條,緩緩地動彈著觸角,線鋸般的細腿一點一點向前移動,渾身凝聚的沉靜穩重的光彩在永恆流逝的時間裡顯得沉重滑稽。清顯的心不知不覺地被吉丁蟲深深吸引過去。蟲子保持如此燦爛優美的姿態一點一點往清顯方向移動,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彷彿教導清顯如何才能有聲有色地美好度過每個瞬間都在無情改變現實局面的時間。他自己的感情鎧甲又是怎樣的呢?是否像這隻吉丁蟲的鎧甲那樣放射著自然美麗的光彩、而且厚重得具有抵抗外界一切東西的力量呢?

此時,清顯覺得周圍繁茂的樹木、藍天、雲彩、屋頂的脊瓦……所有的一切都為這隻吉丁蟲而存在,吉丁蟲成了這個世界的中心、世界的核心。

今年的祭祀先祖的氣氛似乎與往年不同。

首先,在祭祀之前,飯沼一個人就早早地把屋裡屋外打掃乾淨,擺好祭壇和椅子。今年飯沼不在了,這些工作都落在山田肩上。按說,這不是山田分內的事,而且以前一直都是由年輕人幹,現在自己不得不承擔起來,心裡很不愉快。

其次,沒有邀請聰子。雖然只是少了一個應邀前來參加祭祀的親戚,更何況聰子並非真正的親戚,但是客人裡面沒有一個比得上聰子的美貌。

神靈對這些變化似乎也不太高興,正在祭祀的時候,天空突然陰雲密佈,電閃雷鳴,正在傾聽神官念祈禱文的婦女們擔心下雨,心裡發慌。幸虧身穿紅裙的巫女將神酒斟在每個人的酒杯裡,天空頓時放晴,而且陽光強烈,照射在她們低著頭從衣領露出來的如白色井筒般、抹著厚厚白粉的脖頸上,沁出細細的汗珠。這時,棚架上的紫藤撒下濃郁的陰影,坐在後排的客人受到廕庇。

祭祀時對先祖尊慕和緬懷的氣氛一年比一年淡薄,如果飯沼在場,恐怕一定大為惱火。尤其明治大帝駕崩以後,明治的帷幕早已過時,先祖變成與現今的時代毫無關係的遙遠的神像。參加祭祀的人當中雖然也有先祖遺孀等幾個老人,但他們的哀悼的淚水也早已流乾。

祭祀儀式的時間很長,女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也一年比一年大,連侯爵也不敢制止她們。侯爵現在也覺得這個祭祀已經成為沉重的包袱,希望儀式要輕鬆一些,不要太沉悶冗長。儀式進行的時候,侯爵一直注視那個琉球人長相的巫女,她濃妝豔抹,格外鮮豔,那一雙倒映在素陶酒杯裡的又黑又亮的眼睛的影子讓侯爵看得出神。儀式一結束,侯爵就匆匆走到嗜酒如命的海軍中將的堂弟身邊,大概說了什麼猥褻的笑話,惹得堂弟尖聲大笑,引起大家的關注。

深知自己憂傷的八字眉容貌非常適合這種祭祀儀式的侯爵夫人的表情紋絲不動。

至於清顯,他雖然也在底下嘀嘀咕咕說話,逐漸失去虔敬的態度,但看著眼前整個家族的婦女都集中在五月末紫藤花葉盪漾的陰影底下,這些包括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末等女婢在內的所有女人,一個個面無表情,沒有絲毫的悲傷情緒,只是服從命令地集中在這裡,一會兒又風流雲散而去。她們心頭充滿著不可思議的沉重凝固的不快,一張張臉卻如白晝的月亮般蒼白呆滯。清顯敏銳地感受到她們之中飄蕩的空氣濃郁的氣味。顯然,這是她們發出的氣味,聰子也屬於這個型別。即使用包裹著潔白幣帛、纏著數重光滑堅硬的綠葉的楊桐樹玉串也難以祓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