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你大概不會知道我現在的心情。」清顯終於先開口說道:「今天我受到聰子的嚴重侮辱。她說的話簡直不把我當作一個成年人,好像我以前的所有行為都不過是孩子般愚蠢的舉動。不,她就是這麼說的。她故意對我最討厭的地方大肆攻擊,這種態度叫我大失所望。這麼說來,那天下雪的早晨,我對她的要求百依百順,也完全只是她的玩具而已……你在這方面覺察到什麼沒有?比如聽到蓼科說些什麼……」

飯沼考慮片刻,說道:「噢,沒想起什麼。」

飯沼考慮的時間很長。這長得有點異常的時間如同藤蔓糾纏著清顯變得脆弱敏銳的神經。

「你撒謊。你肯定知道點什麼。」

「不,我什麼也不知道。」

就在他們爭執的過程中,飯沼說出以前不想說的一件事。飯沼雖然可以看穿別人的心事,卻對心靈的反應十分遲鈍,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話如一把斧頭會給清顯造成什麼樣的打擊。

「這是我聽阿峰說的。她只悄悄告訴我一個人,並要我絕對保密。但是因為涉及少爺,我想應該向您報告為好。

「正月的賀年會,綾倉家的小姐不是也來了嗎。每年的這一天,侯爵老爺都和親戚家的孩子們親切交談,無論什麼事都可以問他。侯爵老爺開玩笑地對小姐說:

「‘你有什麼事要問我嗎?’

「小姐也開玩笑地回答說:

「‘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知道您對少爺的教育方針是什麼?’

「我想強調一點,侯爵老爺說這都是枕邊話(飯沼說這句話時,滿懷無法發洩的憤恨),他是笑著對阿峰說這些枕邊話的。阿峰又把聽到的話原原本本告訴我。

「於是,侯爵老爺興致勃勃地說道:

「‘是啊,究竟是什麼樣的教育方針呢……’

「小姐卻接著說:‘我聽清說,您對他採取實踐教育的方法,帶他去花街柳巷。於是清學會了荒唐,以為自己從此變成了男子漢而盛氣凌人。您真的對少爺進行過這種不道德的實踐教育嗎?’

「這個難以啟齒的問題,小姐卻毫無忌諱地大膽發問。侯爵老爺聽罷,哈哈大笑,說:

「‘這是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簡直就像矯風會在貴族院上的質詢演說。如果真的像清顯所說的那樣,我也就不想做什麼辯解,其實我的這種實踐教育被他本人完全拒絕了。你瞧,他就是這麼一個不肖之子,根本不像我,晚熟而且潔身自好。不管我怎麼勸誘,他一口回絕,氣沖沖地走了。可是對你十分虛榮,明明沒這麼回事,還要自吹自擂一通,真有意思。不過,即使關係再密切,也不該向大家閨秀談論尋花問柳的事啊,我可沒有教育他做一個這樣的男子漢呀。我馬上把他叫來,訓斥一頓,也許這樣反而激發他想體會冶遊的滋味吧。’

「結果小姐費盡口舌才制止住侯爵老爺的輕率舉動,侯爵老爺也答應就當作沒有聽到此事。不過,雖然承諾不告訴任何人,還是憋不住悄悄告訴了阿峰,而且邊說邊笑,繪聲繪色,當然也要阿峰絕對守口如瓶。

「阿峰也是個女人,哪能把這話憋在肚裡,她只告訴我一個人。我嚴肅警告她,這事關係到少爺的名譽,絕對不能洩露出去。如果洩露出去,就斷絕和她的一切來往。她沒想到我的態度這麼嚴厲,心裡害怕。我想阿峰不會洩露出去的。」

清顯的臉色越聽越蒼白,以前自己如墜五里霧中,到處碰壁,現在終於霧散日出,眼前出現一排整齊的玲瓏的白色圓柱,一切模糊的事像都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首先,儘管聰子矢口否認看過清顯的那封信,其實她還是看了。

當然,那封信會給她帶來一些苦惱不安,但在新年慶賀會時親自從侯爵嘴裡瞭解到這並非事實,於是她立刻飄飄然起來,陶醉在所謂的‘幸福的新年’裡。因此,那天在馬廄前面突然向清顯熱情地傾訴自己感情的舉動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瞭。

所以,聰子才放心大膽地提出要和清顯一起早晨出去賞雪的建議。

聰子今天的眼淚,今天毫無禮貌的指責,雖然還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就是聰子一貫撒謊,一貫在內心深處看不起清顯。不管如何辯解,但她通過與清顯的接觸得到這種低階惡劣的樂趣的事實是不可否認的。

聰子一方面指責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無庸置疑,另一方面卻想讓我永遠做一個小孩子。這是多麼的奸詐狡猾啊。她時而表現出依賴別人的女人般的情趣,心裡卻始終忘不了對我的輕蔑;她裝出奉承我的樣子,實際上是在玩弄我。

清顯怒火中燒,卻忘記了事情的起因就是自己寫的那封騙人的信,其源蓋出於自己的謊言。

清顯把所有的過錯統統歸咎於聰子的背信棄義。她傷害了一個正處在青少年之交的苦惱躁動期的小夥子最珍貴的自尊心。在大人眼裡,也許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侯爵父親的笑談就是很好的證明),但正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最容易尖銳地傷害某個時期的男人的自尊心。不管聰子是否瞭解這一點,她的毫無溫情的做法殘酷地蹂躪了男人的心。清顯羞恥屈辱,好像要生一場大病。

飯沼心情沉痛地看著清顯蒼白的臉色和長久的沉默,但是他依然沒有覺察出自己對清顯的傷害。

長期以來,飯沼一直受著這位美貌的少年的傷害,他不知道自己雖然毫無報復的意圖,今天卻在不知不覺中深深刺傷了清顯的心。飯沼從來沒有覺得這位垂頭喪氣的少年這麼令人憐愛。

飯沼的心頭掠過一種憐憫的情緒,真想扶他起來,抱到床上,倘若他悲傷哭泣,自己也會灑一掬同情之淚。但是,清顯抬起來的臉上一片乾涸,也沒有要流淚的意思。那淡漠銳利的冷光一下子把飯沼的幻想擊得粉碎。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我要睡覺。」

清顯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飯沼推向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