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女人興高采烈、歡聲笑語,彷彿正浸泡在不涼不熱的洗澡水裡一樣心情舒服。她們生動活潑說話時手指優美的動作,白皙柔嫩的咽喉處像安裝有一個小小的金屬合葉一樣在恰倒好處的時候停止說話微微點頭的變化、對別人的揶揄充耳不聞時瞬間流露出戲謔的怨恨眼色而又能依然嘴角掛著微笑的表情、突然一本正經地聆聽客人講述大道理時的神情、抬起手輕輕撫平頭髮時剎那間百無聊賴般的疏懶眼神……清顯從她們的千姿百態中,不由自主地把藝妓頻頻流盼的秋波與聰子獨特的秋波進行比較,發現兩者全然不同。
藝妓的秋波雖然靈動快活,但秋波本身是獨立的存在,覺得如昆蟲飛旋般令人討厭,絕不像聰子那樣充滿高雅的韻律。
聰子在遠處正和洞院宮殿下聊天,她的側面輝映著夕陽淡淡的餘暉,如遠方的水晶、遠方的琴聲、遠山的襞皺,洋溢著距離釀就的幽玄美。在暮色漸濃之中,透過樹木間的天空下,如同黃昏時分的富士山一樣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新河男爵和綾倉伯爵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兩人身邊都有藝妓伺候著,但他們對藝妓似乎連看都不看一眼。在櫻花花瓣散落的草坪上,新河男爵發現綾倉伯爵光亮得能映照出黃昏天空的黑漆皮鞋的鞋尖上沾著一片汙髒的花瓣,他的鞋子像女人那麼小。這麼說,伯爵端著玻璃杯的手也像偶人的手那樣又白又小。
男爵對如此衰敗的血統感到嫉妒。而且伯爵那種極其自然的、面帶微笑的疏放狀態與自己的英國式的疏放狀態之間,形成一種與別人無法形成的對話。
「在所有的動物之中,還是齧齒目最可愛。」伯爵。突然說。
「齧齒目嘛……」男爵心裡對齧齒目動物沒有絲毫概念。
「兔子、土撥鼠、松鼠等等。」
「您養這些動物嗎?」
「不,不養,家裡會有臭味的。」
「既然這麼可愛,您也不養嗎?」
「首先,這些動物寫不進和歌裡。凡是不能成為和歌素材的,就不放在家裡。這是我們家的家規。」
「是嗎。」
「雖然自己不養,但是這些小動物毛茸茸的,膽子小,戰戰兢兢的樣子,我覺得很可愛。」
「是呀。」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可愛的東西,氣味也大。」
「可以這麼說吧。」
「聽說您長期在倫敦居住過……」
「在倫敦,喝茶的時間裡,侍者會一個一個地問,是先放牛奶,還是先放茶水?其實,奶粉和茶水混合在一起,還不是一個樣。不過,是先要牛奶,還是先要茶水,對於每個人來說,比國家的政治問題更緊急重要……」
「這有意思。」
兩個人聊著天,沒有給藝妓一點插嘴的機會,說是來看賞櫻,似乎心裡根本沒有櫻花。
侯爵夫人陪同妃殿下。妃殿下喜歡長歌,自己還經常彈三絃。日本舞伴奏在柳橋中第一名的老藝妓也在旁邊隨聲附和。侯爵夫人說,有一次為慶賀親戚訂婚,大家曾用鋼琴、三絃、古琴合奏《松綠》。妃殿下興致勃勃地說當時她本來也想參加的。
侯爵不時縱聲大笑。洞院宮殿下總是動作優雅地捂著鬍子笑,所以沒有發出笑聲。這時,扮演盲藝人的老藝妓在侯爵耳邊嘀咕一句,侯爵立刻大聲對客人們說:
「諸位,現在開始賞花舞的餘興表演,請大家到舞臺前面來……」
節目程式本來應該由管家山田宣佈,現在卻被主人越俎代庖,山田的目光立即黯淡下來,眨了眨眼睛。這是他在遇到不測情況時流露出來的惟一表情,但是誰也不知道。
既然自己對主人的東西絕不沾手,主人也不應該染指他的任何東西。去年秋天曾發生這樣一件事。租賃松枝家的房子居住的外國人的孩子到宅第裡遊玩揀橡子。這時,山田的孩子們也去遊玩,外國小孩便把手裡的橡子分給山田的孩子,但山田的孩子堅決不接受。因為山田平時嚴格教育自己的孩子絕不能拿主人家的一針一線。外國小孩的父母親對山田孩子的態度產生誤解,便向山田提出抗議。孩子們都緊繃著臉,抿著嘴唇,一副準備挨訓的模樣,但是當山田瞭解情況後,大大誇獎孩子一番。
這個時候,山田想起這件事,然後氣惱傷心地踢著裙褲,大步走進人群裡,急忙把客人引到舞臺前面。
就在這時,從湖邊舞臺的圍著紅白顏色相間的布幕的後臺傳出兩聲梆子聲,彷彿劃破空氣揚起一陣新的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