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顯的目光落到下面。她的穿著白布襪的雙腳,如同覺察到什麼危險在綠草叢中探頭探腦觀察四周動靜的白老鼠一樣,從護膝小毛毯下戰戰兢兢地露出腳尖。腳尖上落著些許雪片。
清顯覺得自己臉頰發燒,就像小孩子似地用手摸了摸聰子的臉頰,發現她的臉也很燙手。於是,他心滿意足。只有這裡面是炎熱的夏天。
「我把車篷掀開,好吧?」
聰子點點頭。
清顯張大手臂,把前面的車掀起來。眼前四方形的積雪斷面無聲崩瀉下來,如同倒塌一扇白色的拉門。
車伕覺察出後面的動靜,把車子停住。
「不要停,繼續往前走!」清顯叫喊著,聲音那麼開朗清爽。車伕又彎腰抬起車把,清顯叫道:「走!一直往前走!」
車子在車伕的吆喝聲中繼續前行。
「別人會看見的。」聰子溼潤的眼睛垂下來,看著下面。
「管它哩。」
清顯對自己如此堅定果敢的聲音都感到驚訝。他明白自己想直面這個世界。
抬頭看去,天空猶如玉龍酣戰的深淵。雪片打在他們的臉上,張開嘴,就飛進嘴裡。要是就這樣埋在大雪裡,那該多好!
「啊,雪花都從這兒……」
聰子的聲音如人夢境,大概她想說雪花都從脖子滴落到胸脯裡去了。然而,紛紛揚揚的雪花毫不紊亂,具有一種儀式般的莊嚴。清顯的臉頰開始覺得冰冷,他的心情也隨之冷淡下來。
恰巧車子來到宅邸密集的霞町坡地上,從山崖旁邊的空地上可以眺望麻布三聯隊的兵營。白茫茫一片的兵營裡,沒有一個土兵的身影。但是,清顯忽然看見那本日俄戰爭圖片冊中得利寺附近祭弔陣亡者的幻影。
幾千名士兵耷拉著腦袋聚集在插著細小白木墓碑和飄動著白布的祭壇周圍。與那幅圖片不同的是,幻影中計程車兵的肩膀上,軍帽的帽簷上都是積雪,一片雪白。在看見幻影的那個瞬間,清顯就覺得他們都已經死去。這幾千名士兵聚集在一起,並不僅僅是為了弔祭戰友,也是為了弔祭他們自己……
幻影旋即消失。高牆裡面為防止松枝被雪壓折而繃在樹上的、鮮明的淺棕色繩子上掛著微顫的積雪,緊閉的二樓窗戶的毛玻璃上暈透出模糊的燈光,這一幕幕現實的景色呈現在飛雪裡。
「放下來吧。」聰子說。
車篷一放下來,車子裡恢復剛才熟悉的昏暗。但是,剛才那種陶醉的氣氛不再回來。
她對我的接吻會怎麼想呢?清顯又開始慣常性的思索:我的接吻忘乎所以、自我陶醉,她是否覺得我過於幼稚、有失體統呢?那個時刻,我的確只沉醉在自己的喜悅裡。
這時,聰子說道:「咱們回去吧。」
這句話說得太及時了,恰到好處。
清顯心想,又是我行我素的任性,卻在猶豫之間,放過表示異議的機會。如果他回答說不回去,骰子必然攥在自己手裡。這個還拿不習慣的沉甸甸的象牙骰子,哪怕輕輕觸控一下,連手指都覺得冰涼,現在還不屬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