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休息的時候,一切都是顯得那麼自然得體,清顯首先低聲告訴本多說,偶然發現聰子也來看戲。本多往後面瞟了一眼,顯然不相信這個偶然性。清顯看著本多的眼神,反而安下心來。清顯把不過分要求誠實的朋友視為理想的友情。那眼神雄辯地表明,自己正是這樣的朋友。
觀眾熙熙攘攘來到走廊上,從吊燈下走過,聚集在玻璃窗前,眺望著對面黑暗中的護城河和皇宮的石牆。清顯從來沒有這樣興奮地兩耳發熱,把聰子介紹給兩位王子。當然他也可以採取平靜淡然的態度,但出於禮貌,他也模仿著王子談論自己的戀人時候的那種表情,表現出孩子般的熱情。
無疑,清顯能夠把別人的感情模仿得如此逼真,是因為他現在心情泰然、舒暢自由的緣故。天然的感情憂鬱黯淡,離得越遠,就能得到現在這樣的自由。為什麼呢?因為自己絲毫不愛聰子。
老女僕蓼科畢恭畢敬地退到走廊的柱子後面,她那繡著梅花的和服的襯領緊緊閉攏,顯示著絕不向外國人袒露心懷的決心。清顯也對蓼科沒有高聲說些表示感謝招待之類的話感到滿意。
王子們在美女面前立刻活躍起來,同時也覺察到清顯介紹聰子時的語調有點特殊。喬·披做夢也不會想到那是清顯故意模仿自己樸素的感情表達方式,還以為自己第一次發現這個年輕人自然正直的情感,對他產生好感。
本多看到聰子雖然不會外語,但在兩位王子麵前表現出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態度,深感佩服。聰子身穿京都式三重窄袖和服便裝,容止嫻雅,面對身邊的四個小夥子,猶如亭亭玉立的鮮花,挺秀姣麗又風骨軒昂。
兩位王子相繼用英語向聰子詢問一些問題,本多翻譯過去以後,聰子回答之前,都要微笑地看著清顯,似乎在徵求他的同意。這微笑產生如此天衣無縫的效果,不安的情緒又襲上清顯心間。
他想,難道聰子真的沒看那封信嗎?
如果她看過那封信,今天肯定不會是這種態度。首先,她根本就不會來。現在可以肯定,給她打電話的時候,信的確還沒到。但是,她收到信後是否真的沒拆開看,這無法確認。清顯恨自己沒有勇氣問她,以便得到一個明確的「沒看」的答覆。
清顯不動聲色地觀察聰子,覺得與前天晚上電話裡那個爽朗的聲音相比,她的聲音、表情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他心裡又七上八下地不安起來。
聰子的鼻子如象牙雕的偶人那樣端莊勻稱,並沒有高到給人冷峻的感覺,隨著那一雙緩慢流眄秋波的眼睛,她的側面時而顯得開朗時而顯得陰鬱。一般地說,秋波撩人是一種卑俗的動作,但在聰子絕非如此。她是將說話的話尾融入微笑,再將微笑逐漸送進眼睛,形成優雅的秋波,由於整個表情都處在高雅優美的變化裡,給人喜悅的享受。
那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平時藏在兩片薄唇裡,當她開口笑的時候,才羞澀地顯露出來,在吊燈的映照下閃閃發亮,而柔嫩白皙的纖手,立刻輕捂嘴唇,遮擋住溼潤的口腔裡那清純的亮光。
王子們過甚其詞的恭維使聰子臉紅耳赤。這時,從鬢髮遮掩下略微露出的狀如雨珠的細嫩可愛的耳垂朱殷紅潤。清顯無法分辨是因為含羞還是原先就抹上了胭脂。
然而,惟有那一對明亮強烈的目光無法遮掩任何東西。那一雙具有不可思議的穿透力的眼睛依然使清顯膽戰心驚。這才是果實的核心。
《平假名盛衰記》開演的鈴聲響了。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她是我來日本以後所見的最漂亮的女性。你太幸福了!」
在劇場通道上,喬·披低聲對清顯說。這時,他眼睛裡的鄉愁已經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