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每當這樣的時候,平時討厭的學校也成為散心解悶的去處。午休時間,他總是和本多在一起,不過本多的話題多少有點無聊。自從那一天本多和大家一起在正房的客廳裡聆聽月修寺住持尼宣講佛法以後,他就痴迷上了佛法。當時清顯也在場,但是心不在焉,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現在本多卻把當時聽到的教義按自己的理解逐一闡述,灌進清顯的耳朵裡。

佛法在清顯的經常耽湎於夢幻的心靈裡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卻在本多的十分理性的頭腦裡注入新鮮的力量,這實在很有意思。

月修寺位於奈良近郊,作為尼姑庵,卻屬於法相宗,這本來就很少見。其偏重理論的佛學教義可能對本多具有吸引力。不過,住持尼為了引導人們進入惟識的大門,把佛理講得深入淺出,還特地援引不少淺顯易懂的例子。

「住持尼說,她是從瀑布口上的死狗想到這次宣講佛法的。對吧?」本多說:「毫無疑問,這也體現出住持尼對你們一家人的慈悲心懷。那摻雜著貴族語言的古典京都口音猶如微風輕搖的屏風帷幕一樣,在不動聲色之中隱現著無數淡淡的表情。那一口京都口音使佛法的宣講更加感人。

「住持尼講述的是過去唐代一個名叫元曉的人的故事。他為求法,奔走於高山峻嶺,夜宿荒冢之間。夜半醒來,口渴難耐,便伸手從旁邊的洞穴裡捧水喝。他從來沒喝過這麼清涼甘甜的水。喝完又睡去,早晨醒來,曙光映照在昨夜喝水的地方,原來他喝的是積存在骷髏裡的水。元曉頓覺噁心,把喝的水都吐出來。然而,就在這時,他悟到一個真理: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骷髏無異。

「不過,我感興趣的是,這個元曉在悟道之後,是否能夠又喝了骷髏裡的水而發自內心地覺得甘甜清涼呢?純潔也是如此。你不這麼認為嗎?不論女人多麼墮落,純潔的小夥子從她身上照樣可以體會到純潔的愛情。但是,當知道這是一個極其厚顏無恥的女人時,當知道自己純潔的心靈所描繪的只是一個一廂情願的美好世界時,他還能從這個女人那裡體會到同樣純潔的愛情嗎?如果可能的話,你不認為這是非常了不起的嗎?自己的心靈本質和世界的本質如果能夠如此牢固地結合在一起,你不覺得非常好嗎?難道這不就是掌握瞭解開世界之謎的鑰匙嗎?」

本多明白自己還沒有接觸過女人,清顯也不懂女人,所以他無法反駁本多的奇談怪論,但是這個任性的少年似乎覺得,正因為自己與本多的本質不同,他生來就已經掌握揭示世界秘密的鑰匙。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自信。他覺得自己經常做夢的體質、自命不凡卻又容易惶恐不安的性格、天生的美貌等等,都是深深嵌入自己柔軟肉體裡的一顆寶石,不痛不腫,但為了時而從肉體深處放射出來的明亮的光芒,也許他具有類似病人的矜持。

清顯對月修寺的來歷一無所知,也不感興趣,反而是與月修寺毫無關係的本多去圖書館查詢資料,調查清楚。

月修寺建於十八世紀初,作為寺院,不算太老。第一百一十三代東山天皇的女兒為緬懷年輕駕崩的父皇的遺德,篤信清水寺的觀音菩薩,對常住院的老僧講述的惟識論感興趣,逐漸皈依法相的教義,剃髮為尼。後離開原先的皇家寺院,另創學問寺,即為現今之月修寺的開山。法相尼姑庵的特色保持至今,但皇家寺院的傳統已在前一代消絕。聰子的大伯母雖有皇家血統,但成為第一代的臣下住持尼……

本多突然單刀直入地質問道:

「松枝!你最近是怎麼回事?我說什麼話,你都心不在焉。」

「沒的事。」

清顯猝不及防,只好含糊其詞地回答。他的那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看著本多。朋友知道自己的傲慢,這沒什麼羞恥的,可怕的是知道自己的苦惱。

他明白,如果現在對本多推心置腹地道出真情,本多就會毫不客氣地闖進他的心裡。而清顯絕不允許任何人這樣做,他恐怕會立刻失去這惟一的朋友。

然而,本多立刻看穿清顯的心事。為了繼續保持他們的朋友關係,必須捨棄粗俗的友情,不應該在剛剛塗好油漆的牆壁上不慎留下自己的手印。必要的時候,甚至對朋友經受臨終的痛苦般的折磨也要視而不見,尤其這是一種隱藏才能變成高雅的特殊的痛苦的時候。

這種時候,清顯的眼睛充滿一種真切的懇求。本多甚至喜歡他的這種目光。這是希望把一切都停泊在曖昧的美麗岸邊的目光……。在這種瀕臨破裂的冷酷狀態裡,當友誼處在一種交易的無情對峙中,清顯才變成懇求者,而本多成為審美的欣賞者。這才是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期望的狀態,是別人稱呼他們兩人的友誼的真正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