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亨利四世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正是,殿下。

蘭開斯特

你是一個有名的叛徒,科爾維爾。

福斯塔夫

一個有名的忠臣把他捉住了。

科爾維爾

殿下,我的行動是受比我地位更高的人所支配的;要是他們聽從我的指揮,你們這一次未必就會這麼容易得到勝利。

福斯塔夫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出賣了自己的;可是你卻像一個好心的漢子一般,把你自己白送給了我,我真要謝謝你的厚賜哩。

威斯摩蘭重上。

蘭開斯特

你已經吩咐他們停止追逐了嗎?

威斯摩蘭

將士們已經各自歸隊,囚犯們等候著處決。

蘭開斯特

把科爾維爾和他的同黨一起送到約克去,立刻處死。勃倫特,你把他帶走,留心別讓他逃了。(勃倫特及餘人等押科爾維爾下)現在,各位大人,我們必須趕快到宮廷裡去;我聽說我的父王病得很重;我們的訊息必須在我們未到以前傳進他的耳中,賢卿,(向威斯摩蘭)煩你先走一步,把這喜訊帶去安慰安慰他,我們跟著就可以從從容容地奏凱歸朝。

福斯塔夫

殿下,請您准許我取道葛羅斯特郡回去;您一到了宮裡,我的好殿下,千萬求您替我說兩句好話。

蘭開斯特

再會,福斯塔夫;我在我的地位上,將要給你超過你所應得的揄揚。(除福斯塔夫外均下。)

福斯塔夫

我希望你有一點兒才情;那是比你公爵的地位好得多的。說老實話,這個年輕冷靜的孩子對我並沒有好感;誰也不能逗他發笑,不過那也不足為奇,因為他是不喝酒的。這種不苟言笑的孩子們從來不會有什麼出息;因為淡而無味的飲料冷卻了他們的血液,他們平常吃的無非是些魚類,所以他們都害著一種貧血症;要是他們結起婚來,也只會生下一些女孩子。他們大多是愚人和懦夫;倘不是因為有什麼東西燃燒我們的血液,我們中間有些人也免不了要跟他們一樣。一杯上好的白葡萄酒有兩重的作用。它升上頭腦,把包圍在頭腦四周的一切愚蠢沉悶混濁的烏煙瘴氣一起驅散,使它變得敏悟機靈,才思奮發,充滿了活潑熱烈而有趣的意象,把這種意象形之唇舌,便是絕妙的辭鋒。好白葡萄酒的第二重作用,就是使血液溫暖;一個人的血液本來是冰冷而靜止的,他的肝臟顯著蒼白的顏色,那正是孱弱和怯懦的標記;可是白葡萄酒會使血液發生熱力,使它從內部暢流到全身各處。它會叫一個人的臉上發出光來,那就像一把烽火一樣,通知他全身這一個小小的王國裡的所有人民武裝起來;那時候分散在各部分的群眾,無論是適處要衝的或者是深居內地的細民、賤隸,都會集合在他們的主帥心靈的麾下,那主帥擁有這樣雄厚的軍力,立刻精神百倍,什麼勇敢的事情都做得出來;而這一種勇氣卻是從白葡萄酒得來的。所以武藝要是沒有酒,就不算一回事,因為它是靠著酒力才會發揮它的威風的;學問不過是一堆被魔鬼看守著的黃金,只有好酒才可以給它學位,把它拿出來公之人世。所以哈利親王是勇敢的;因為他從父親身上遺傳來的天生的冷血,像一塊瘦瘠不毛的土地一般,已經被他用極大的努力,喝下很好很多的白葡萄酒,作為灌溉的肥料,把它耕墾過了,所以他才會變得熱烈而勇敢。要是我有一千個兒子,我所要教訓他們的第一條合乎人情的原則,就是戒絕一切沒有味道的淡酒,把白葡萄酒作為他們終身的嗜好。

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怎麼啦,巴道夫?

巴道夫

軍隊已經解散,全體回去了。

福斯塔夫

讓他們去吧。我要經過葛羅斯特郡,拜訪拜訪那位羅伯特-夏祿先生;我已經可以把他放在我的指掌之間隨意搓弄,只消略費工夫,準叫他落進我的圈套。來。(同下。)

第四場威司敏斯特。耶路撒冷寢宮

亨利王、克萊倫斯、葛羅斯特、華列克及餘人等上。

亨利王

各位賢卿,要是上帝使這一場在我們的門前流著熱血的爭執得到一個圓滿的結果,我一定要領導我們的青年踏上更崇高的戰場,讓我們的刀劍只為護持聖教而高揮。我們的戰艦整裝待發,我們的軍隊集合待命,我去國以後的攝政人選也已經確定,一切都符合我的意願。現在我只需要一點身體上的健康,同時還要等待這些作亂的叛徒們束手就縛的訊息。

華列克

我們深信陛下在這兩方面不久都可以如願以償。

亨利王

亨弗雷我兒,你的親王哥哥呢?

葛羅斯特

陛下,我想他到溫莎打獵去了。

亨利王

哪幾個人陪伴著他?

葛羅斯特

我不知道,陛下。

亨利王

他的兄弟托馬斯-克萊倫斯不跟他在一起嗎?

葛羅斯特

不,陛下;他在這兒。

克萊倫斯

父王有什麼吩咐?

亨利王

沒有什麼,我只希望你好,托馬斯-克萊倫斯。你怎麼不跟你的親王哥哥在一起?他愛你,你卻這樣疏遠他,克萊倫斯。你在你的兄弟們中間是他最喜歡的一個,你應該珍重他對你的這番心意,我的孩子,也許我死了以後,你可以在他的尊榮的地位和你的其餘的兄弟們之間盡你調和溝通的責任;所以不要疏遠他,不要冷淡了他對你的好感,也不要故意漠視他的意志,他的恩眷是不可失去的。只要他的意志被人尊重,他就是一個寬仁慈愛的人,他有為憐憫而流的眼淚,也有濟弱扶困的慷慨的手;可是誰要是激怒了他,他就會變成一塊燧石,像嚴冬一般陰沉,像春朝的冰雪一般翻臉無情。所以你必須留心看準他的脾氣。當他心裡高興的時候,你可以用誠懇的態度指斥他的過失;可是在他心情惡劣的時候,你就該讓他逞意而行,直到他的怒氣發洩完畢,正像一條離水的鯨魚在狂跳怒躍以後,終於頹然倒臥一樣。聽我的話,托馬斯,你將要成為你的友人的庇護者、一道結合你的兄弟們的金箍,這樣儘管將來不免會有惡毒的讒言傾注進去,和火藥或者烏頭草一樣猛烈,你們骨肉的血液也可以永遠匯合在一起,毫無滲漏。

克萊倫斯

我一定盡心盡力尊敬他就是。

亨利王

你為什麼不跟他一起到溫莎去,托馬斯?

克萊倫斯

他今天不在那裡;他要在倫敦用午餐。

亨利王

什麼人和他作伴?你知道嗎?

克萊倫斯

還是波因斯和他那批寸步不離的隨從們。

亨利王

最肥沃的土壤上最容易生長莠草;他,我的青春的高貴的影子,是被菌草所掩覆了;所以我不能不為我的身後而憂慮。當我想像到我永離人世、和列祖同眠以後,你們將要遇到一些什麼混亂荒唐的日子,我的心就不禁悲傷而泣血。因為他的任性的胡鬧要是不知檢束,一味逞著他的熱情和血氣,一旦大權在握,可以為所欲為,啊!那時候他將要怎樣的張開翅膀,向迎面而來的危險和滅亡飛撲過去。

華列克

陛下,您太過慮了。親王跟那些人在一起,不過是要觀察觀察他們的性格行為,正像研究一種外國話一樣,為了精通博諳起見,即使最穢褻的字眼也要尋求出它的意義,可是一朝通曉以後,就會把它深惡痛絕,不再需用它,這點陛下當然明白。正像一些粗俗的名詞那樣,親王到了適當的時候,一定會擯棄他手下的那些人們;他們的記憶將要成為一種活的標準和量尺,憑著它他可以評斷世人的優劣,把以往的過失作為有益的借鏡。

亨利王

蜜蜂把蜂房建造在腐朽的死屍軀體裡,恐怕是不會飛開的。

威斯摩蘭上。

亨利王

這是誰?威斯摩蘭!

威斯摩蘭

敬祝吾王健康,當我把我的喜訊報告陛下以後,願新的喜事接踵而至!約翰王子敬吻陛下御手。毛勃雷、斯克魯普主教、海司丁斯和他們的黨徒已經全體受到陛下法律的懲治。現在不再有一柄叛徒的劍拔出鞘外,和平女神已經把她的橄欖枝遍插各處。這一次討亂的經過情形,都詳詳細細寫在這一本奏章上,恭呈御覽。

亨利王

啊,威斯摩蘭!你是一隻報春的候鳥,總是在冬殘寒盡的時候,歌唱著陽春的訊息。

哈科特上。

亨利王

瞧!又有訊息來了。

哈科特

上天保佑陛下不受仇敵的侵凌;當他們向您反抗的時候,願他們遭到覆亡的命運,正像我所要告訴您的那些人們一樣!諾森伯蘭伯爵和巴道夫勳爵帶著一支英國人和蘇格蘭人的大軍,圖謀不軌,卻被約克郡的郡吏一舉擊敗。戰爭的經過情形,都寫明在這本奏章上,請陛下御覽。

亨利王

為什麼這些好訊息卻使我不舒服呢?難道命運總不會兩手挾著幸福而來,她的喜訊總是用最惡劣的字句寫成的嗎?她有時給人很好的胃口,卻不給他食物,這是她對健康的窮人們所施的恩惠;有時給人美味的盛筵,卻使他食慾不振,這是富人們的情形,有了充分的福澤不能享受。我現在應該為這些快樂的訊息而高興,可是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的頭腦搖搖欲暈。噯喲!你們過來,我可支援不住了。

葛羅斯特

陛下寬心!

克萊倫斯

啊,我的父王!

威斯摩蘭

陛下,提起您的精神,抬起您的頭來!

華列克

安心吧,各位王子;你們知道這是陛下常有的病象。站開一些,給他一些空氣,他一會兒就會好的。

克萊倫斯

不,不,他不能把這種痛苦長久支援下去;不斷的憂慮和操心把他心靈的護牆打擊得這樣脆弱,他的生命將要突圍而出了。

葛羅斯特

民間的流言使我驚心,他們已經看到自然界反常可怖的現象。季候起了突變,彷彿一下子跳過了幾個月似的。

克萊倫斯

河水三次漲潮,中間並沒有退落;那些飽閱滄桑的老年人都說在我們的曾祖父愛德華得病去世以前,也發生過這種現象。

華列克

說話輕一些,王子們,王上醒過來了。

葛羅斯特

這一次中風病準會送了他的性命。

亨利王

請你們扶我起來,把我攙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去。輕輕地。(同下。)

第五場另一寢宮

亨利王臥床上;克萊倫斯、葛羅斯特、華列克及餘人等侍立。

亨利王

不要有什麼聲音,我的好朋友們;除非有人願意為我的疲乏的精神輕輕奏一些音樂。

華列克

叫樂工們在隔室奏樂。

亨利王

替我把王冠放在我的枕上。

克萊倫斯

他的眼睛凹陷,他大大變了樣了。

華列克

輕點兒聲!輕點兒聲!

親王上。

親王

誰看見克萊倫斯公爵嗎?

克萊倫斯

我在這兒,哥哥,心裡充滿著悲哀。

親王

怎麼!外邊好好的天氣,屋裡倒下起雨來了?王上怎麼樣啦?

葛羅斯特

病勢非常險惡。

親王

他聽到好訊息沒有?告訴他。

葛羅斯特

他聽到捷報,人就變了樣子。

親王

要是他因為樂極而病,一定可以不藥而癒。

華列克

不要這樣高聲談話,各位王子們。好殿下,說話輕點兒聲;您的父王想睡一會兒。

克萊倫斯

讓我們退到隔室裡去吧。

華列克

殿下也願意陪我們同去嗎?

親王

不,我要坐在王上身邊看護他。(除親王外均下)這一頂王冠為什麼放在他的枕上,擾亂他魂夢的安寧?啊,光亮的煩惱!金色的憂慮!你曾經在多少覺醒的夜裡,開啟了睡眠的門戶!現在卻和它同枕而臥!可是那些戴著粗劣的睡帽鼾睡通宵的人們,他們的睡眠是要酣暢甜蜜得多了。啊,君主的威嚴!你是一身富麗的甲冑,在驕陽的逼射之下,灼痛了那披戴你的主人。在他的嘴邊有一根輕柔的絨毛,靜靜地躺著不動;要是他還有呼吸,這絨毛一定會被他的氣息所吹動。我的仁慈的主!我的父親!他真的睡熟了;這一種酣睡曾經使多少的英國國王離棄這一頂金冠。我所要報答你的,啊,親愛的父親!是發自天性至情和一片孺愛之心的大量的熱淚和沉重的悲哀。你所要交付我的,就是這一頂王冠;因為我是你的最親近的骨肉,這是我當然的權利。瞧!它戴在我的頭上,(以冠戴於頭上)上天將要呵護它;即使把全世界所有的力量集合在一支雄偉的巨臂之上,它也不能從我頭上奪去這一件世襲的榮譽。你把它傳給我,我也要同樣把它傳給我的子孫。(下。)

亨利王

(醒)華列克!葛羅斯特!克萊倫斯!

華列克、葛羅斯特、克萊倫斯及餘人等重上。

克萊倫斯

王上在叫嗎?

華列克

陛下有什麼吩咐?您安好嗎?

亨利王

你們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在這兒?

克萊倫斯

我們出去的時候,陛下,我的親王哥哥答應在這兒坐著看護您。

亨利王

親王!他在哪兒?讓我見見他。他不在這兒。

華列克

這扇門開著;他是打這兒出去的。

葛羅斯特

他沒有經過我們所在的那個房間。

亨利王

王冠呢?誰把它從我的枕上拿去了?

華列克

我們出去的時候,陛下,它還好好地放在這兒。

亨利王

一定是親王把它拿去了;快去找他來。難道他這樣性急,看見我睡著,就以為我死了嗎?找他去,華列克賢卿;把他罵回來。(華列克下)我害著不治的重病,他還要這樣氣我,這明明是催我快死。瞧,孩子們,你們都是些什麼東西!亮晃晃的黃金放在眼前,天性就會很快地變成悖逆了!那些痴心溺愛的父親們魂思夢想,絞盡腦汁,費盡氣力,積蓄下大筆骯髒的家財,供給孩子們讀書學武,最後不過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正像採蜜的工蜂一樣,它們辛辛苦苦地採集百花的精髓,等到滿載而歸,它們的蜜卻給別人享用,它們自己也因此而喪了性命。

華列克重上。

亨利王

啊,那個等不及讓疾病把我磨死的傢伙在什麼地方?

華列克

陛下,我看見親王在隔壁房間裡,非常沉痛而悲哀地用他真誠的眼淚浴洗他的善良的面頰,即使殺人不眨眼的暴君,看了他那種樣子,也會讓溫情的淚滴沾上他的刀子的。他就來了。

亨利王

可是他為什麼把王冠拿去呢?

親王重上。

亨利王

瞧,他來了。到我身邊來,哈利。你們都出去,讓我們兩人在這兒談談。(華列克及餘人等下。)

親王

我再也想不到還會聽見您說話。

亨利王

你因為存著那樣的願望,哈利,所以才會發生那樣的思想;我耽擱得太長久,害你等得厭倦了。難道你是那樣貪愛著我的空位,所以在時機還沒有成熟以前,就要攫取我的尊榮嗎?啊,傻孩子!你所追求的尊榮,是會把你壓倒的。略微再等一會兒;因為我的尊嚴就像一片烏雲,只有一絲微風把它托住,一下子就會降落下來;我的白晝已經昏暗了。你所偷去的東西,再過幾小時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歸你所有;可是你卻在我臨死的時候,充分證實了我對你的想法。你的平生行事,都可以表明你沒有一點愛父之心,現在我離死不遠了,你還要向我證實你的不孝。你把一千柄利刃藏在你的思想之中,把它們在你那石塊一般的心上磨得雪亮鋒快,要來謀刺我的只剩半小時的生命。嘿!難道你不能容忍我再活半小時嗎?那麼你就去親手掘下我的墳墓吧;叫那快樂的鐘聲響起來,報知你加冕的喜訊,而不是我死亡的噩耗。讓那應該灑在我的靈櫬上的所有的眼淚,都變成塗抹你的頭頂的聖油;讓我和被遺忘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把那給你生命的人丟給蛆蟲吧。貶斥我的官吏,廢止我的法令,因為一個無法無天的新時代已經到來了。哈利五世已經加冕為王!起來吧,浮華的淫樂!沒落吧,君主的威嚴!你們一切深謀遠慮的老臣,都給我滾開!現在要讓四方各處遊手好閒之徒聚集在英國的宮廷裡了!鄰邦啊,把你們的莠民敗類淘汰出來吧;你們有沒有什麼酗酒謾罵、通宵作樂、殺人越貨、無所不為的流氓惡棍?放心吧,他不會再來煩擾你們了;英國將要給他不次的光榮,使他官居要職,爵登顯秩,手握大權,因為第五代的哈利將要鬆開奢淫這條野犬的羈勒,讓它向每一個無辜的人張牙舞爪了。啊,我的瘡痍未復的可憐的王國!我用盡心力,還不能戡定你的禍亂;在朝綱敗壞、法紀蕩然的時候,你又將怎樣呢?啊!你將要重新變成一片荒野,豺狼將要歸返它們的故居。

親王

啊!恕我,陛下;倘不是因為我的眼淚使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我決不會默然傾聽您這番沉痛的嚴訓而不加分辯的。這兒是您的王冠;但願永生的上帝保佑您長久享有它!要是我對它懷著私心,並不只是因為它是您的尊榮的標記而珍重它,讓我跪在地上,永遠站不起來。上帝為我作證,當我進來的時候,看見陛下的嘴裡沒有一絲氣息,我是怎樣的感到寒心!要是我的悲哀是虛偽的,啊!讓我就在我現在這一種荒唐的行為中死去,再沒有機會給世人看看我將要怎樣洗心革面,做一個堂堂的人物。我因為進來探望您,看見您彷彿死了的樣子,我自己,主上,也幾乎因悲痛而死去,當時我就用這樣的話責罵這頂王冠,就像它是有知覺的一般,我說:「追隨著您的煩惱已經把我的父親殺害了;所以你這最好的黃金卻是最壞的黃金:別的黃金雖然在質地上不如你,卻可以煉成祛病延年的藥水,比你貴重得多了;可是你這最純粹的,最受人尊敬重視的,卻把你的主人吞噬下去。」我一面這樣責罵它,陛下,一面就把它試戴在我的頭上,認為它是當著我的面前殺死我的父親的仇敵,我作為忠誠的繼承者應該要和它算賬。可是假如它使我的血液中感染著歡樂,或是使我的精神上充滿著驕傲,假如我的悖逆虛榮的心靈對它抱著絲毫愛悅的情緒,願上帝永遠不讓它加在我頭上,使我像一個最微賤的奴隸一般向著它顫慄下跪!

亨利王

啊,我兒!上帝讓你把它拿了去,好叫你用這樣賢明的辯解,格外博取你父親的歡心。過來,哈利,坐在我的床邊,聽我這垂死之人的最後的遺命。上帝知道,我兒,我是用怎樣詭詐的手段取得這一頂王冠;我自己也十分明白,它戴在我的頭上,給了我多大的煩惱;可是你將要更安靜更確定地佔有它,不像我這樣遭人嫉視,因為一切篡竊攘奪的汙點,都將隨著我一起埋葬。它在人們的心目之中,不過是我用暴力攫取的尊榮;那些幫助我得到它的人都在指斥我的罪狀,他們的怨望每天都在釀成鬥爭和流血,破壞這粉飾的和平。你也看見我曾經冒著怎樣的危險,應付這些大膽的威脅,我做了這麼多年的國王,不過在反覆串演著這一場爭殺的武戲。現在我一死之後,情形就可以改變過來了,因為在我是用非法手段獲得的,在你卻是合法繼承的權利。可是你的地位雖然可以比我穩定一些,然而人心未服,餘憾尚新,你的基礎還沒有十分鞏固。那些擁護我的人們,也就是你所必須認為朋友的,他們的銳牙利刺還不過新近拔去;他們用奸險的手段把我扶上高位,我不能不對他們懷著疑慮,怕他們會用同樣的手段把我推翻;為了避免這一種危機,我才多方剪除他們的勢力,並且正在準備把許多人帶領到聖地作戰,免得他們在國內閒居無事,又要發生覬覦王座的圖謀。所以,我的哈利,你的政策應該是多多利用對外的戰爭,使那些心性輕浮的人們有了向外活動的機會,不致於在國內為非作亂,舊日的不快的回憶也可以因此而消失。我還有許多話要對你說,可是我的肺力不濟,再也說不下去了。上帝啊!恕宥我用不正當的手段取得這一頂王冠;願你能夠平平安安享有它!

親王

陛下,您好容易掙來這一頂王冠,好容易把它保持下來,現在您把它給了我,我當然對它有合法的所有權;我一定要用超乎一切的努力,不讓它從我的手裡失去。

約翰-蘭開斯特上。

亨利王

瞧,瞧,我的約翰兒來了。

蘭開斯特

祝我的父王健康,平安和快樂!

亨利王

你帶來了快樂和平安,我兒約翰;可是健康,唉,它已經振起青春的羽翼,從我這枯萎的衰軀裡飛出去了。現在我看見了你,我在這世上的事情也可以告一段落。華列克伯爵呢?

親王

華列克伯爵!

華列克及餘人等重上。

亨利王

我剛才暈眩過去的那間屋子叫什麼名字?

華列克

那是耶路撒冷寢宮,陛下。

亨利王

讚美上帝!我必須還在那邊等候死亡。多年以前,有人向我預言我將要死在耶路撒冷,我的愚妄的猜想還以為他說的是聖地。可是抬我到那間屋子裡去睡吧,哈利必須在耶路撒冷終結他的生命。(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