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亨利四世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我的好大人!上帝祝福您老人家!我很高興看見您老人家到外邊來走走;我聽說您老人家有病;我希望您老人家是聽從醫生的勸告才到外面來走動走動的。您老人家雖說還沒有完全度過青春時代,可是總也算上了點年紀了,有那麼點老氣橫秋的味道。我要恭恭敬敬地勸告您老人家務必多多注意您的健康。

大法官

約翰爵士,在您出發到索魯斯伯雷去以前,我曾經差人來請過您。

福斯塔夫

不瞞您老人家說,我聽說王上陛下這次從威爾士回來,有點兒不大舒服。

大法官

我不跟您講王上陛下的事。上次我叫人來請您的時候,您不願意來見我。

福斯塔夫

而且我還聽說王上陛下害的正是那種可惡的中風病。

大法官

好,上帝保佑他早早痊癒!請您讓我跟您說句話。

福斯塔夫

不瞞大人說,這一種中風病,照我所知道的,是昏睡病的一種,是一種血液麻痺和刺痛的病症。

大法官

您告訴我這些話做什麼呢?它是什麼病,就讓它是什麼病吧。

福斯塔夫

它的原因,是過度的憂傷和勞心,頭腦方面受到太大的刺激。我曾經從醫書上讀到他的病源;害這種病的人,他的耳朵也會變聾。

大法官

我想您也害這種病了,因為您聽不見我對您說的話。

福斯塔夫

很好,大人,很好。不瞞大人說,我害的是一種聽而不聞的病。

大法官

給您的腳跟套上腳鐐,就可以把您的耳病治好;我倒很願意做一次您的醫生。

福斯塔夫

我是像約伯1一樣窮的,大人,可是卻不像他那樣好耐性。您老人家因為看我是個窮光蛋,也許可以開下您的藥方,把我監禁起來;可是我願不願意做一個受您診視的病人,卻是一個值得聰明人考慮一下的問題。

大法官

我因為您犯著按律應處死刑的罪案嫌疑,所以叫您來跟我談談。

福斯塔夫

那時候我因為聽從我的有學問的陸軍法律顧問的勸告,所以沒有來見您。

大法官

好,說一句老實話,約翰爵士,您的名譽已經掃地啦。

福斯塔夫

我看我長得這樣胖,倒是肚子快掃地啦。

大法官

您的收入雖然微薄,您的花費倒很可觀。

福斯塔夫

我希望倒轉過來就好了。我希望我的收入很肥,我的腰細一點。

大法官

您把那位年輕的親王匯入歧途。

福斯塔夫

不,是那位年輕的親王把我匯入歧途。我就是那個大肚子的傢伙,他是我的狗。

大法官

好,我不願意重新挑撥一個新愈的痛瘡;您在索魯斯伯雷白天所立的軍功,總算把您在蓋茲山前黑夜所幹的壞事遮蓋過去了。您應該感謝這動亂的時世,讓您輕輕地逃過了這場官司。

福斯塔夫

大人!

大法官

可是現在既然一切無事,您也安分點兒吧;留心不要驚醒一頭睡著的狼。

福斯塔夫

驚醒一頭狼跟聞到一頭狐狸是同樣糟糕的事。

大法官

嘿!您就像一支蠟燭,大部分已經燒去了。

福斯塔夫

我是一支狂歡之夜的長明燭,大人,全是脂油作成的——我說「脂油」一點也不假,我這股胖勁兒就可以證明。

大法官

您頭上每一根白髮都應該提醒您做一個老成持重的人。

福斯塔夫

它提醒我生命無常,應該多吃吃喝喝。

大法官

您到處跟隨那少年的親王,就像他的惡神一般。

福斯塔夫

您錯了,大人;惡神是個輕薄小兒,我希望人家見了我,不用磅秤也可以看出我有多麼重。可是我也承認在某些方面我不大吃得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在這市儈得志的時代,美德是到處受人冷眼的。真正的勇士都變成了管熊的役夫;智慧的才人屈身為酒店的侍者,把他的聰明消耗在算賬報賬之中;一切屬於男子的天賦的才能,都在世人的嫉視之下成為不值分文。你們這些年老的人是不會替我們這輩年輕人著想的;你們憑著你們冷酷的性格,評量我們熱烈的情慾;我必須承認,我們這些站在青春最前列的人,也都是天生的蕩子哩。

大法官

您的身上已經寫滿了老年的字樣,您還要把您的名字登記在少年人的名單裡嗎?您不是有一雙昏花的眼、一對乾癟的手、一張焦黃的臉、一把斑白的鬍鬚、兩條瘦下去的腿、一個胖起來的肚子嗎?您的聲音不是已經嗄啞,您的呼吸不是已經短促,您的下巴上不是多了一層肉,您的智慧不是一天一天空虛,您的全身每一部分不是都在老朽腐化,您卻還要自命為青年嗎?啐,啐,啐,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大人,我是在下午三點鐘左右出世的,一生下來就有一頭白髮和一個圓圓的肚子。我的喉嚨是因為高聲嚷叫和歌唱聖詩而嗄啞的。我不願再用其他的事實證明我的年輕;說句老實話,只有在識見和智力方面,我才是個老成練達的人。誰要是願意拿出一千馬克來跟我賽跳舞,讓他把那筆錢借給我,我一定奉陪。講到那親王給您的那記耳光,他打得固然像一個野蠻的王子,您挨他的打,卻也不失為一個賢明的大臣。關於那回事情,我已經責備過他了,這頭小獅兒也自知後悔;呃,不過他並不穿麻塗灰,卻是用新鮮的綢衣和陳年的好酒表示他的懺悔。

大法官

好,願上帝賜給親王一個好一點的伴侶!

福斯塔夫

願上帝賜給那伴侶一個好一點的親王!我簡直沒有法子把他甩開。

大法官

好,王上已經把您和哈爾親王兩下分開了。我聽說您正要跟隨約翰-蘭開斯特公爵去討伐那大主教和諾森伯蘭伯爵。

福斯塔夫

嗯,我謝謝您出這好聰明的主意。可是你們這些坐在家裡安享和平的人們,你們應該禱告上天,不要讓我們兩軍在大熱的天氣交戰,因為憑著上帝起誓,我只帶了兩件襯衫出來,我是不預備流太多的汗的;要是碰著大熱的天氣,我手裡揮舞的不是一個酒瓶,但願我從此以後再不口吐白沫。只要有什麼危險的行動膽敢探出頭來,總是把我推上前去。好,我不是能夠長生不死的。可是咱們英國人有一種怪脾氣,要是他們有了一件好東西,總要使它變得平淡無奇。假如你們一定要說我是個老頭子,你們就該讓我休息。我但求上帝不要使我的名字在敵人的耳中像現在這樣可怕;我寧願我的筋骨在懶散中生鏽而死去,不願讓不斷的勞動磨空了我的身體。

大法官

好,做一個規規矩矩的好人;上帝祝福您出征勝利!

福斯塔夫

您老人家肯不肯借我一千鎊錢,壯壯我的行色?

大法官

一個子兒也沒有,一個子兒也沒有。再見;請向我的表兄威斯摩蘭代言致意。(大法官及僕人下。)

福斯塔夫

要是我會替你代言致意,讓三個漢子用大槌把我搗爛吧。老年人總是和貪心分不開的,正像年輕人個個都是色鬼一樣;可是一個因為痛風病而愁眉苦臉,一個因為楊梅瘡而遍身痛楚,所以我也不用咒詛他們了。孩子!

侍童

爵爺!

福斯塔夫

我錢袋裡還有多少錢?

侍童

七格羅2二便士。

福斯塔夫

我這錢袋的消瘦病簡直無藥可醫;向人告借,不過使它苟延殘喘,那病是再也沒有起色的了。把這封信送給蘭開斯特公爵;這一封送給親王;這一封送給威斯摩蘭伯爵;這一封送給歐蘇拉老太太,自從我發現我的下巴上的第一根白鬚以後,我就每星期發誓要跟她結婚。去吧,你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我。(侍童下)這該死的痛風!這該死的梅毒!不是痛風,就是梅毒,在我的大拇腳趾上作怪。好,我就跛著走也罷;戰爭可以作為我的掩飾,我拿那筆獎金理由也可以顯得格外充足。聰明人善於利用一切;我害了這一身病,非得靠它發一注利市不可。(下。)

第三場約克。大主教府中一室

約克大主教、海司丁斯、毛勃雷及巴道夫上。

約克

我們這一次起事的原因,你們各位都已經聽見了;我們有多少的人力物力,你們也都已知道了;現在,我的最尊貴的朋友們,請你們坦白地發表你們對於我們這次行動前途的意見。第一,司禮大人,您怎麼說?

毛勃雷

我承認我們這次起兵的理由非常正大;可是我很希望您給我一個明白的指示:憑著我們這一點實力,我們怎麼可以大膽而無畏地挺身迎擊國王的聲勢浩大的軍隊。

海司丁斯

我們目前已經徵集了二萬五千名優秀計程車卒;我們的後援大部分依靠著尊貴的諾森伯蘭,他的胸中正在燃燒著仇恨的怒火。

巴道夫

問題是這樣的,海司丁斯勳爵:我們現有的二萬五千名兵士,要是沒有諾森伯蘭的援助,能不能支援作戰?

海司丁斯

有他作我們的後援,我們當然可以支援作戰。

巴道夫

嗯,對了,關鍵就在這裡。可是假如沒有他的援助,我們的實力就會覺得過於微弱的話,那麼,照我的意思看來,在他的援助沒有到達以前,我們還是不要操之過急的好;因為像這樣有關生死存亡的大事,是不能容許對於不確定的援助抱著過分樂觀的推測和期待的。

約克

您說得很對,巴道夫勳爵;因為年輕的霍茨波在索魯斯伯雷犯的就是這一種錯誤。

巴道夫

正是,大主教;他用希望增強他自己的勇氣,用援助的空言作為他的食糧,想望著一支虛無縹緲的軍隊,作為他的精神上的安慰;這樣,他憑著只有瘋人才會有的廣大的想像力,把他的軍隊引到死亡的路上,閉著眼睛跳下了毀滅的深淵。

海司丁斯

可是,恕我這樣說,把可能的希望列入估計,總不見得會有什麼害處。

巴道夫

要是我們把這次戰爭的運命完全寄託在希望上,那希望對於我們卻是無益而有害的,正像我們在早春時候所見的初生的蓓蕾一般,希望不能保證它們開花結實,無情的寒霜卻早已摧殘了它們的生機。當我們準備建築房屋的時候,我們第一要測量地基,然後設計圖樣;打好圖樣以後,我們還要估計建築的費用,要是那費用超過我們的財力,就必須把圖樣重新改繪,設法減省一些人工,或是根本放棄這一項建築計劃。現在我們所進行的這件偉大的工作,簡直是推翻一箇舊的王國,重新建立一個新的王國,所以我們尤其應該熟察環境,詳定方針,確立一個穩固的基礎,詢問測量師,明瞭我們自身的力量,是不是能夠從事這樣的工作,對抗敵人的壓迫;否則要是我們徒然在紙上談兵,把戰士的名單代替了實際上陣的戰士,那就像一個人打了一幅他的力量所不能建築的房屋的圖樣,造了一半就中途停工,丟下那未完成的屋架子,讓它去受悽風苦雨的吹淋。

海司丁斯

我們的希望現在還是很大的,即使它果然成為泡影,即使我們現有的人數已經是我們所能期待的最大限度的軍力,我想憑著這一點力量,也儘可和國王的軍隊互相匹敵。

巴道夫

什麼!國王也只有二萬五千個兵士嗎?

海司丁斯

來和我們交戰的軍力不過如此;也許還不滿此數哩,巴道夫勳爵。為了應付亂局,他的軍隊已經分散在三處:一支攻打法國,一支討伐葛蘭道厄,那第三支不用說是對付我們的。這地位動搖的國王必須三面應敵,他的國庫也已經羅掘俱空了。

約克

他決不會集合他的分散的軍力,向我們全力進攻,這一點我們是儘可放心的。

海司丁斯

要是他出此一策,他的背後毫無防禦,法國人和威爾士人就會乘虛進襲;那是不用擔心的。

巴道夫

看來他會派什麼人帶領他的軍隊到這兒來?

海司丁斯

蘭開斯特公爵和威斯摩蘭;他自己和哈利-蒙穆斯去打威爾士;可是我還沒有得到確實的訊息,不知道進攻法國的軍隊歸哪一個人帶領。

約克

讓我們前進,把我們起兵的理由公開宣佈。民眾已經厭倦於他們自己所選擇的君王;他們過度的熱情已經感到逾量的飽足。在群眾的好感上建立自己的地位,那基礎是易於動搖而不能鞏固的。啊,你痴愚的群眾!當波林勃洛克還不曾得到你所希望於他的今日這一種地位以前,你曾經用怎樣的高聲喝采震撼天空,為他祝福;現在你的願望已經滿足,你那饕餮的腸胃裡卻又容不下他,要把他嘔吐出來了。你這下賤的狗,你正是這樣把尊貴的理查吐出你的饞腹,現在你又想吞食你嘔下的東西,因為找不到它而狺狺吠叫了。在這種覆雨翻雲的時世,還有什麼信義?那些在理查活著的時候但願他死去的人們,現在卻對他的墳墓迷戀起來;當他跟隨著為眾人所愛慕的波林勃洛克的背後,長吁短嘆地經過繁華的倫敦的時候,你曾經把泥土丟擲在他的莊嚴的頭上,現在你卻在高呼,「大地啊!把那個國王還給我們,把這一個拿去吧!」啊,可咒詛的人們的思想!過去和未來都是好的,現在的一切卻為他們所憎惡。

毛勃雷

我們要不要就去把軍隊集合起來,準備出發?

海司丁斯

我們是受時間支配的,時間命令我們立刻前去。(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