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亨利四世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親王

不要這樣想;您將會發現事實並不如此。上帝恕宥那些煽惑陛下的聖聽、離間我們父子感情的人們!我要在潘西身上贖回我所失去的一切,在一個光榮的日子結束的時候,我要勇敢地告訴您我是您的兒子;那時候我將要穿著一件染滿了血的戰袍,我的臉上塗著一重殷紅的臉譜,當我洗清我的血跡的時候,我的恥辱將要隨著它一起洗去;不論這一個日子是遠是近,這光榮和名譽的寵兒,這英勇的霍茨波,這被眾人所讚美的騎士,將要在這一天和您的被人看不起的哈利狹路相逢。但願他的戰盔上頂著無數的榮譽,但願我的頭上蒙著雙倍的恥唇!總有這麼一天,我要使這北方的少年用他的英名來和我的屈辱交換。我的好陛下,潘西不過是在替我掙取光榮的名聲;就要和他算一次賬,讓他把生平的榮譽全部繳出,即使世人對他最輕微的欽佩也不在例外,否則我就要直接從他的心頭挖取下來。憑著上帝的名義,我立願做到這一件事情;要是天賜我這樣的機會,請陛下恕免我這一向放浪形骸的過失;否則生命的終結可以打破一切的約束,我寧願死十萬次,也決不破壞這誓言中的最微細的一部分。

亨利王

你能夠下這樣的決心,十萬個叛徒也將要因此而喪生。你將要獨當一面,受我的充分的信任。

華特-勃倫特爵士上。

亨利王

啊,好勃倫特!你臉上充滿了一股急迫的神色。

勃倫特

我現在要來說起的事情,也是同樣的急迫。蘇格蘭的摩提默伯爵已經通知道葛拉斯和英國的叛徒們本月十一日在索魯斯伯雷會合,要是各方面都能夠踐約,這一支叛軍的聲勢是非常雄壯而可怕的。

亨利王

威斯摩蘭伯爵今天已經出發,我的兒子約翰-蘭開斯特也跟著他同去了;因為我們在五天以前就得到這樣的訊息。哈利,下星期三應該輪到你出發;我自己將要在星期四御駕親征;我們在勃力琪諾斯集合;哈利,你必須取道葛羅斯特郡進軍,這樣兼程行進,大概十二天以後,我們的大軍便可以在勃力琪諾斯齊集了。我們現在還有許多事情要辦;讓我們去吧,因循遲延的結果,徒然替別人造成機會。(同下。)

第三場依斯特溪泊。野豬頭酒店中一室

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巴道夫,自從最近幹了那樁事以來,我的精力不是大不如前了嗎?我不是一天一天消瘦,一天一天憔悴了嗎?嘿,我的身上的皮膚寬得就像一件老太太的寬罩衫一樣;我的全身皺縮得活像一隻乾癟的熟蘋果。好,我要懺悔,我要趕緊懺悔,趁著現在還有一些勇氣的時候;等不多久,我就要心灰意懶,再也提不起精神來懺悔了。要是我還沒有忘記教堂的內部是個什麼樣兒,我就是一粒胡椒,一匹制酒人的馬;教堂的內部!都是那些朋友,那些壞朋友害了我!

巴道夫

約翰爵士,您動不動就發脾氣,看來您是活不長久的了。

福斯塔夫

哎,對了。來,唱一支淫蕩的歌兒給我聽聽,讓我快活快活。我本來是一個規規矩矩的紳士:難得賭幾次咒;一星期頂多也不過擲七回骰子;一年之中,也不過逛三四——百回窯子;借了人家的錢,十次中間有三四次是還清的。那時候我過著很好很有規律的生活,現在卻糟成這個樣子,簡直不成話了。

巴道夫

哎,約翰爵士,您長得這樣胖,狹窄的規律怎麼束縛得了您,約翰爵士。

福斯塔夫

你只要把你的臉修改修改,我也可以矯正我的生活。你是我們的海軍旗艦,在舵樓上高舉你的燈籠,可是那燈籠卻在你的鼻子上;你是我們的「明燈騎士」。

巴道夫

哎,約翰爵士,我的臉可沒有妨害您什麼呀。

福斯塔夫

沒有,我可以發誓;我常常利用它,正像人們利用骷髏警醒痴愚一樣;我只要一看見你的臉,就會想起地獄裡的烈火,還有那穿著紫袍的財主怎樣在烈火中燃燒。假如你是一個好人,我一定會憑著你的臉發誓;我會這樣說,「憑著這團火,那是上帝的天使;」可是你卻是一個墮落透頂的人,除了你臉上的光亮以外,全然是黑暗的兒子。那一天晚上你奔到蓋茲山上去替我捉馬的時候,我真把你當作了一團鬼火。啊!你是一把凱旋遊行中的不滅的火炬。你在夜裡陪著我從這一家酒店走到那一家酒店的時候,曾經省去我一千多馬克的燈火費;可是你在我這兒所喝的酒,算起價錢來,即使在全歐洲售價最貴的蠟燭店裡,也可以買到幾百捆蠟燭哩。這三十二年來,我每天用火餵飽你這一條火蛇,願上帝褒賞我作的這一件善事!

巴道夫

他媽的!我倒願意把我的臉放進您的肚子裡去。

福斯塔夫

慈悲的上帝!那可要把我的心都燒壞了。

快嘴桂嫂上。

福斯塔夫

啊,老母雞太太!你調查了誰掏過我的衣袋沒有?

桂嫂

噯喲,約翰爵士,您在想些什麼呀,約翰爵士?您以為我的屋子裡養著賊嗎?我搜也搜過了,問也問過了;我的丈夫也幫著我把每一個人、每一個孩子、每一個僕人都仔細查問過。咱們屋子裡是從來不曾失落過半根頭髮的。

福斯塔夫

你說謊,老闆娘。巴道夫曾經在這兒剃過頭,失去了好多的頭髮;而且我可以發誓我的衣袋的的確確給人掏過了。哼,你是個女流之輩,去吧!

桂嫂

誰?我嗎?不,我偏不走。天日在上,從來不曾有人在我自己的屋子裡這樣罵過我。

福斯塔夫

得啦,我知道你是個什麼貨色。

桂嫂

不,約翰爵士;您不知道我,約翰爵士;我才知道您,約翰爵士。您欠了我的錢,約翰爵士,現在您又來跟我尋事吵架,想要藉此賴債。我曾經給您買過一打襯衫。

福斯塔夫

誰要穿這種骯髒的粗麻布?我早已把它們送給烘麵包的女人,讓她們拿去篩粉用了。

桂嫂

憑著我的良心起誓,那些都是八先令一碼的上等荷蘭麻布。您還欠著這兒的賬,約翰爵士,飯錢、酒錢,連借給您的錢,一共是二十四鎊。

福斯塔夫

他也有份的;叫他付好了。

桂嫂

他!唉!他是個窮光蛋;他什麼都沒有。

福斯塔夫

怎麼!窮光蛋?瞧瞧他的臉吧;哪一個有錢人比得上他這樣滿面紅光?讓他們拿他的鼻子、拿他的嘴巴去鑄錢好啦!我是一個子兒也不付的,嘿!你們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待嗎?難道我在自己的旅店裡也不能舒舒服服地歇息一下,一定要讓人家來掏我的衣袋嗎?我已經失去一顆我祖父的圖章戒指,估起價來要值四十馬克哩。

桂嫂

耶穌啊!我聽見親王不知對他說過多少次,那戒指是銅的。

福斯塔夫

什麼話!親王是個壞傢伙鬼東西;他媽的!要是他在這兒向我說這句話,我要像打一條狗似的把他打個半死。

親王及波因斯作行軍步伐上;福斯塔夫以木棍橫舉口旁作吹笛狀迎接二人。

福斯塔夫

啊,孩子!風在那兒門裡吹著嗎?咱們大家都要開步走了嗎?

巴道夫

是的,兩個人一排,就像新門監獄裡的囚犯的樣子。

桂嫂

親王爺,請您聽我說。

親王

你怎麼說,桂嫂?你的丈夫好嗎?我很喜歡他,他是個好人。

桂嫂

我的好親王爺,聽我說。

福斯塔夫

不要理她,聽我說。

親王

你怎麼說,傑克?

福斯塔夫

前天晚上我在這兒幃幕後面睡著了,不料被人把我的口袋掏了一個空。這一家酒店已經變成窯子啦,他們都是扒手。

親王

你不見了什麼東西,傑克?

福斯塔夫

你願意相信我嗎,哈爾?三四張錢票,每張票面都是四十鎊,還有一顆我祖父的圖章戒指。

親王

一件小小的玩意兒,八便士就可以買到。

桂嫂

我也是這樣告訴他,親王爺;我說我聽見您殿下說過這一句話;可是,親王爺,他就滿嘴胡言地罵起您來啦,他說他要把您打個半死。

親王

什麼!他這樣說嗎?

桂嫂

我要是說了謊,我就是個沒有信心、沒有良心、不守婦道的女人。

福斯塔夫

你要是有信心,一顆煮熟的梅子也會有信心了;你要是有良心,一頭出洞的狐狸也會有良心了;你要是懂得婦道,瑪利痕姑娘5也可以做起副典獄長的妻子來了。滾,你這東西,滾!

桂嫂

說,什麼東西?什麼東西?

福斯塔夫

什麼東西!嘿,一件可以感謝上帝的東西。

桂嫂

我不是什麼可以感謝上帝的東西,你得放明白點兒,我是一個正經人的妻子;把你的騎士身分擱在一邊,你這樣罵我,你就是個惡棍。

福斯塔夫

把你的女人身分擱在一邊,你要是否認你是件下賤的東西,你就是一頭畜生。

桂嫂

說,什麼畜生,你這惡棍?

福斯塔夫

什麼畜生!嘿,你是一個水獺。

親王

水獺,約翰爵士!為什麼是一個水獺?

福斯塔夫

為什麼?因為她既不是魚,又不是肉,是一件不可捉摸的東西。

桂嫂

你這樣說我,真太冤枉人啦。你們誰都知道我是個老老實實的女人,從來不會藏頭蓋臉的,你這惡棍!

親王

你說得不錯,店主婦;他把你罵得太過分啦。

桂嫂

他還造您的謠言哪,親王爺;前天他說您欠他一千鎊錢。

親王

喂!我欠你一千鎊錢嗎?

福斯塔夫

一千鎊,哈爾!一百萬鎊;你的友誼是值一百萬鎊的;你欠我你的友誼哩。

桂嫂

不,親王爺,他罵您壞傢伙,說要把您打個半死。

福斯塔夫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巴道夫?

巴道夫

真的,約翰爵士,您說過這樣的話。

福斯塔夫

是的,我說要是他說我的戒指是銅的,我就打他。

親王

我說它是銅的;現在你有膽量實行你所說的話嗎?

福斯塔夫

哎,哈爾,你知道,假如你不過是一個平常的人,我當然有這樣的膽量!可是因為你是一位王子,我怕你就像怕一頭乳獅的叫吼一般。

親王

為什麼是乳獅?

福斯塔夫

國王本人才是應該像一頭老獅子一般被人畏懼的;你想我會怕你像怕你的父親一樣嗎?不,要是這樣的話,求上帝讓我的腰帶斷了吧!

親王

啊!要是它真的斷了的話,你的腸子就要掉到你的膝蓋下面去了。可是,傢伙,在你這胸膛裡面,是沒有信義、忠誠和正直的地位的;它只是塞滿了一腔子的臟腑和橫膜。冤枉一個老實女人掏你的衣袋!嘿,你這下流無恥、痴肥臃腫的惡棍!你的衣袋裡除了一些酒店的賬單、妓院的條子以及一小塊給你潤喉用的值一便士的糖以外,要是還有什麼別的東西,那麼我就是個惡人。可是你卻不肯甘休,你不願受這樣的委屈。你不害臊嗎?

福斯塔夫

你願意聽我解釋嗎,哈爾?你知道在天真純樸的太初,亞當也會犯罪墮落;那麼在眼前這種人心不古的萬惡的時代,可憐的傑克-福斯塔夫還有什麼辦法呢?你看我的肉體比無論哪一個人都要豐滿得多,所以我的意志也比無論哪一個人都要薄弱一些。這樣說來,你承認是你掏了我的衣袋嗎?

親王

照情節看起來,大概是的。

福斯塔夫

老闆娘,我寬恕你。快去把早餐預備起來;敬愛你的丈夫,留心你的僕人,好好招待你的客人。我對任何一個正當理由總是心悅誠服的。你看我的氣已經平下來了。不要作聲!你去吧。(桂嫂下)現在,哈爾,讓我們聽聽宮廷裡的訊息;關於那件盜案,孩子,是怎樣解決的?

親王

啊!我的美味的牛肉,我必須永遠做你的保護神;那筆錢已經歸還失主了。

福斯塔夫

啊!我不贊成還錢;那是雙倍的徒勞。

親王

我的父親已經跟我和好了,什麼事情我都可以辦到。

福斯塔夫

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搶劫國庫,而且要明目張膽地幹,別怕弄髒了你自己的手。

巴道夫

幹它一下吧,殿下。

親王

傑克,我已經替你謀到一個軍職,讓你帶領一隊步兵。

福斯塔夫

我希望是騎兵就好了。什麼地方我可以找到一個有本領的偷兒呢?啊!一個二十一二歲左右的機靈的偷兒,那才是我所迫切需要的。好吧,感謝上帝賜給我們這一批叛徒;他們不過得罪了一些正人君子;我讚美他們,我佩服他們。

親王

巴道夫!

巴道夫

殿下?

親王

把這封信拿去送給約翰-蘭開斯特殿下,我的兄弟約翰;這封信送給威斯摩蘭伯爵。去,波因斯,上馬,上馬!你我在中午以前,還有三十哩路要趕哩。傑克,明天下午兩點鐘,你到聖堂的大廳裡來會我;在那裡你將要接受你的任命,並且領到配備武裝的費用和訓令。戰火已經燃燒著全國;潘西的威風不可一世;不是我們,就是他們,總有一方面要從高處跌落下來。(親王及波因斯、巴道夫同下。)

福斯塔夫

痛快的話語!壯烈的世界!老闆娘,我的早餐呢?來!這個店要是我的戰鼓,那夠多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