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終成眷屬 莎士比亞 第1頁,共2頁

第一場弗羅稜薩軍營外

臣甲率埋伏兵士五六人上。

臣甲

他一定會打這籬笆角上經過。你們向他衝上去的時候,大家都要齊聲亂嚷,講著一些希奇古怪的話,即使說得自己都聽不懂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們都要假裝聽不懂他的話,只有一個人聽得懂,我們就叫那個人出來做翻譯。

兵士甲

隊長,讓我做翻譯吧。

臣甲

你跟他不熟悉嗎,他聽不出你的聲音來嗎?

兵士甲

不,隊長,我可以向您擔保他聽不出我的聲音。

臣甲

那麼你向我們講些什麼南腔北調呢?

兵士甲

就跟你們向我說的那些話一樣。

臣甲

我們必須使他相信我們是敵人軍隊中的一隊客籍軍。他對於鄰近各國的方言都懂得一些,所以我們必須每個人隨口瞎嚷一些大家聽不懂的話兒;好在大家都知道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因此可以彼此心照不宣,假裝懂得就是了;儘管像老鴉叫似的,咭哩咕嚕一陣子,越糊塗越好。至於你做翻譯的,必須表示出一副機警調皮的樣子來。啊,快快埋伏起來!他來了,他一定是到這裡來睡上兩點鐘,然後回去編造一些謊話哄人。

帕洛上。

帕洛

十點鐘了;再過三點鐘便可以回去。我應當說我做了些什麼事情呢?這謊話一定要編造得十分巧妙,才會叫他們相信。他們已經有點疑心我,倒霉的事情近來接二連三地落到我的頭上來。我覺得我這一條舌頭太膽大了,我那顆心卻又太膽小了,看見戰神老爺和他的那些嘍羅們的影子,就會戰戰兢兢,話是說得出來,一動手就嚇軟了。

臣甲

(旁白)這是你第一次說的老實話。

帕洛

我明明知道丟了的鼓奪不回來,我也明明知道我一點沒有去奪回那面鼓來的意思,什麼鬼附在我身上,叫我誇下這個海口?我必須在我身上割破幾個地方,好對他們說這是力戰敵人所留的傷痕;可是輕微的傷口不會叫他們相信,他們一定要說,「你這樣容易就脫身出來了嗎?」重一點呢,又怕痛了皮肉。這怎麼辦呢?闖禍的舌頭呀,你要是再這樣瞎三話四地害我,我可要割下你來,放在老婆子的嘴裡,這輩子寧願做個啞巴了。

臣甲

(旁白)他居然也會有自知之明嗎?

帕洛

我想要是我把衣服撕破了,或是把我那柄西班牙劍敲斷了,也許可以叫他們相信。

臣甲

(旁白)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帕洛

或者把我的鬍鬚割去了,說那是一個計策。

臣甲

(旁白)這不行。

帕洛

或者把我的衣服丟在水裡,說是給敵人剝去了。

臣甲

(旁白)也不行。

帕洛

我可以賭咒說我從城頭上跳下來,那個城牆足有——

臣甲

(旁白)多高?

帕洛

三十丈。

臣甲

(旁白)你賭下三個重咒人家也不會信你。

帕洛

可是頂好我能夠拾到一面敵人棄下來的鼓,那麼我就可以賭咒說那是我從敵人手裡奪回來的了。

臣甲

(旁白)別忙,你就可以聽見敵人的鼓聲了。

帕洛

哎喲,真的是敵人的鼓聲!(內喧嚷聲。)

臣甲

色洛加-摩伏塞斯,卡哥,卡哥,卡哥。

眾人

卡哥,卡哥,維利安達-拍-考薄,卡哥。(眾擒帕洛,以巾掩其目。)

帕洛

啊!救命!救命!不要遮住我的眼睛。

兵士甲

波斯哥斯-色洛末爾陀-波斯哥斯。

帕洛

我知道你們是一隊莫斯科兵;我不會講你們的話,這回真的要送命了。要是列位中間有人懂得德國話、丹麥話、荷蘭話、義大利話或者法國話的,請他跟我說話,我可以告訴他弗羅稜薩軍隊中的秘密。

兵士甲

波斯哥斯-伏伐陀。我懂得你的話,會講你的話。克累利旁託。朋友,你不能說謊,小心點吧,十七把刀兒指著你的胸口呢。

帕洛

哎喲!

兵士甲

哎喲!跪下來禱告吧。曼加-累凡尼亞-都爾契。

臣甲

奧斯考皮都爾卻斯-伏利伏科。

兵士甲

將軍答應暫時不殺你!現在我們要把你這樣蒙著眼睛,帶你回去盤問,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一些軍事上的秘密,贖回你的狗命。

帕洛

啊,放我活命吧!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營裡的一切秘密:一共有多少人馬,他們的作戰方略,還有許多可以叫你們吃驚的事情。

兵士乙

可是你不會說謊話吧?

帕洛

要是我說了半句謊話,死後不得超生。

兵士甲

阿考陀-林他。來,饒你多活幾個鐘點。(率若干兵士押帕洛下,內起喧嚷聲片刻。)

臣甲

去告訴羅西昂伯爵和我的兄弟,說我們已經把那隻野鳥捉住了,他的眼睛給我們蒙著,請他們決定如何處置。

兵士乙

是,隊長。

臣甲

你再告訴他們,他將要在我們面前洩漏我們的秘密。

兵士乙

是,隊長。

臣甲

現在我先把他好好地關起來再說。(同下。)

第二場弗羅稜薩。寡婦家中一室

勃特拉姆及狄安娜上。

勃特拉姆

他們告訴我你的名字是芳提貝爾。

狄安娜

不,爵爺,我叫狄安娜。

勃特拉姆

果然你比月中的仙子還要美上幾分!可是美人,難道你外表這樣秀美,你的心裡竟不讓愛情有一席地位嗎?要是青春的熾烈的火焰不曾燃燒著你的靈魂,那麼你不是女郎,簡直是一座石像了。你倘然是一個有生命的活人,就不該這樣冷酷無情。你現在應該學學你母親開始懷孕著你的時候那種榜樣才對啊。

狄安娜

她是個貞潔的婦人。

勃特拉姆

你也是。

狄安娜

不,我的母親不過盡她應盡的名分,正像您對您夫人也有應盡的名分一樣。

勃特拉姆

別說那一套了!請不要再為難我了吧。我跟她結婚完全出於被迫,可是我愛你卻是因為我自己心裡的愛情在鞭策著我。我願意永遠供你驅使。

狄安娜

對啦,在我們沒有願意供你們驅使之前,你們是願意供我們驅使的;可是一等到你們把我們枝上的薔薇採去以後,你們就把棘刺留著刺痛我們,反倒來嘲笑我們的枝殘葉老。

勃特拉姆

我不是向你發過無數次誓了嗎?

狄安娜

許多誓不一定可以表示真誠,真心的誓只要一個就夠了。我們在發誓的時候,哪一回不是指天誓日,以最高的事物為見證?請問要是我實在一點不愛你,我卻指著上帝的名字起誓,說我深深地愛著你,這樣的誓是不是可以相信的呢?口口聲聲說敬愛上帝,用他的名義起誓,乾的卻是違反他意旨的事,這太說不通了。所以你那些誓言都是空話,等於沒有列印信的契約——至少我認為如此。

勃特拉姆

不要這樣想。不要這樣神聖而殘酷。戀愛是神聖的,我的純潔的心,也從來不懂得你所指斥男子們的那種奸詐。不要再這樣冷淡我,請你快來安慰安慰我的飢渴吧。你只要說一聲你是我的,我一定會始終如一地永遠愛著你。

狄安娜

男人們都是用這種手段誘我們失身的。把那個指環給我。

勃特拉姆

好人,我可以把它借給你,可是我不能給你。

狄安娜

您不願意嗎,爵爺?

勃特拉姆

這是我家世世相傳的榮譽,如果我把它丟了,那是莫大的不幸。

狄安娜

我的榮譽也就像這指環一樣;我的貞操也是我家世世相傳的寶物,如果我把它丟了,那是莫大的不幸。我正可借用您的說法,拿「榮譽」這個詞來抗拒您的無益的試探。

勃特拉姆

好,你就把我的指環拿去吧;我的家、我的榮譽甚至於我的生命,都是屬於你的,我願意一切聽從你。

狄安娜

今宵半夜時分,你來敲我臥室的窗門,我可以預先設法調開我的母親。可是你必須依從我一個條件,當你征服了我的童貞之身以後,你不能耽擱一小時以上,也不要對我說一句話。為什麼要這樣是有很充分的理由的,等這指環還給你的時候,你就可以知道。今夜我還要把另一個指環套在你的手指上,留作日後的信物。晚上再見吧,可不要失約啊。你已經贏得了一個妻子,我的終身卻也許從此毀了。

勃特拉姆

我得到了你,就像是踏進了地上的天堂。(下。)

狄安娜

有一天你會感謝上天,幸虧遇見了我。我的母親告訴我他會怎樣向我求愛,她就像住在他心裡一樣說得一點不錯;她說,男人們所發的誓,都是千篇一律的。他發誓說等他妻子死了,就跟我結婚;我寧死也不願跟他同床共枕。這種法國人這樣靠不住,與其嫁給他,還不如終身做個處女好。他想用欺騙手段誘惑我,我現在也用欺騙手段報答他,想來總不能算是罪惡吧。(下。)

第三場弗羅稜薩軍營

二臣及兵士二三人上。

臣甲

你還沒有把他母親的信交給他嗎?

臣乙

我已經在一點鐘前給了他;信裡好像有些什麼話激發了他的天良,因為他讀了信以後,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臣甲

他拋棄了這樣一位溫柔賢淑的妻子,真不應該。

臣乙

他更不應該拂逆王上的旨意,王上不是為了他的幸福作出格外的恩賜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情,可是你不能講給別人聽。

臣甲

你告訴了我以後,我就把它埋葬在自己的心裡,決不再向別人說起。

臣乙

他已經在這裡弗羅稜薩勾搭上了一個良家少女,她的貞潔本來是很出名的;今夜他就要逞他的淫慾去破壞她的貞操,他已經把他那顆寶貴的指環送給她了,還認為自己這樁見不得人的勾當十分上算。

臣甲

上帝饒恕我們!我們這些人類真不是東西!

臣乙

人不過是他自己的叛徒,正像一切叛逆的行為一樣,在達到罪惡的目的之前,總要洩漏出自己的本性。他幹這種事實際會損害他自己高貴的身分,但是他雖然自食其果,卻不以為意。

臣甲

我們對自己齷齪的打算竟然這樣吹噓,真是罪該萬死。那麼今夜他不能來了嗎?

臣乙

他的時間表已經排好,一定要在半夜之後方才回來。

臣甲

那麼再等一會兒他也該來了。我很希望他能夠親眼看見他那個同伴的本來面目,讓他明白明白他自己的判斷有沒有錯誤,他是很看重這個騙子的。

臣乙

我們還是等他來了再處置那個人吧,這樣才好叫他無所遁形。

臣甲

現在還是談談戰事吧,你近來聽到什麼訊息沒有?

臣乙

我聽說兩方面已經在進行和議了。

臣甲

不,我可以確實告訴你,和議已經成立了。

臣乙

那麼羅西昂伯爵還有些什麼事好做呢?他是再到別處去旅行呢,還是打算回法國去?

臣甲

你這樣問我,大概他還沒有把你當作一個心腹朋友看待。

臣乙

但願如此,否則他乾的事我也要脫不了干係了。

臣甲

告訴你吧,他的妻子在兩個月以前已經從他家裡出走,說是要去參禮聖約克-勒。格朗;把參禮按照最嚴格的儀式執行完畢以後,她就在那地方住下,因為她的多愁善感的天性經不起悲哀的襲擊,所以一病不起,終於嘆了最後一口氣,現在是在天上唱歌了。

臣乙

這訊息也許不確吧?

臣甲

她在臨死以前的一切經過,都有她親筆的信可以證明;至於她的死訊,當然她自己無法通知,但是那也已經由當地的牧師完全證實了。

臣乙

這訊息伯爵也完全知道了嗎?

臣甲

是的,他已經知道了詳詳細細的一切。

臣乙

他聽見這訊息,一定很高興,想起來真是可嘆。

臣甲

我們有時往往會把我們的損失當作莫大的幸事!

臣乙

有時我們卻因為幸運而哀傷流淚!他在這裡憑著他的勇敢,雖然獲得了極大的光榮,可是他回家以後將遭遇的恥辱,也一定是同樣大的。

臣甲

人生就像是一匹用善惡的絲線交錯織成的布;我們的善行必須受我們的過失的鞭撻,才不會過分趾高氣揚;我們的罪惡又賴我們的善行把它們掩蓋,才不會完全絕望。

一僕人上。

臣甲

啊,你的主人呢?

僕人

他在路上遇見公爵,已經向他辭了行,明天早晨他就要回法國去了。公爵已經給他寫好了推薦信,向王上竭力稱道他的才幹。

臣乙

為他說幾句即使是溢美的好話,倒也是不可少的。

臣甲

怎樣好聽恐怕也不能平復國王的怒氣。他來了。

勃特拉姆上。

臣甲

啊,爵爺!已經過了午夜了嗎?

勃特拉姆

我今晚已經幹好了十六件每一件需要一個月時間才辦得了的事情。且聽我一一道來:我已經向公爵辭行,跟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告別,安葬了一個妻子,為她辦好了喪事,寫信通知我的母親我就要回家了,並且僱好了護送我回去的衛隊;除了這些重要的事情以外,還幹好了許多小事情;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還不曾辦妥。

臣乙

要是這件事情有點棘手,您又一早就要動身,那麼現在您該把它趕快辦好才是。

勃特拉姆

我想把它不了了之,以後也希望不再聽見人家提起它了。現在我們還是來演一齣傻子和大兵的對話吧。來,把那個冒牌貨抓出來;他像一個妖言惑眾的江湖術士一樣欺騙了我。

臣乙

把他抓出來。(兵士下)他已經鎖在腳梏裡坐了一整夜了,可憐的勇士!

勃特拉姆

這也是活該,他平常腳跟上戴著馬刺也太大模大樣了。他被捕以後是怎樣一副神氣?

臣甲

我已經告訴您了,爵爺,要沒有腳梏,他連坐都坐不直。說得明白些:他哭得像一個倒翻了牛奶罐的小姑娘。他把摩根當作了一個牧師,把他從有生以來直到鎖在腳梏裡為止的一生經歷源源本本向他懺悔;您想他懺悔些什麼?

勃特拉姆

他沒有提起我的事情吧?

臣乙

他的供狀已經筆錄下來,等會兒可以當著他的面公開宣讀;要是他曾經提起您的事情——我想您是被他提起過的——請您耐著性子聽下去。

兵士押帕洛上。

勃特拉姆

該死的東西!還把臉都遮起來了呢!他不會說我什麼的。我且不要作聲,聽他怎麼說。

臣甲

蒙臉人來了!浦託-達達洛薩。

兵士甲

他說要對你用刑,你看怎樣?

帕洛

你們不必逼我,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招供出來;要是你們把我榨成了肉醬,我也還是說這麼幾句話。

兵士甲

波斯哥-契末卻。

臣甲

波勃利平陀-契克末哥。

兵士甲

真是一位仁慈的將軍。這裡有一張開列著問題的單子,將爺叫我照著它問你,你須要老實回答。

帕洛

我希望活命,一定不會說謊。

兵士甲

「第一,問他公爵有多少馬匹。」你怎麼回答?

帕洛

五六千匹,不過全是老弱無用的,隊伍分散各處,軍官都像叫化子,我可以用我的名譽和生命向你們擔保。

兵士甲

那麼我就把你的回答照這樣記下來了。

帕洛

好的,你要我發無論什麼誓都可以。

勃特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