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時,斥候司馬飛馬來報:「趙莊將軍南線受阻,無法攻克秦軍壁壘!」
南部丹水防線,卻是蒙驁大軍在十日之內趕修的營壘。這道營壘西與老馬嶺南部壁壘隔河相接,從丹水東岸向東北伸展數十里,恰恰搭在太行山西麓山嶺上。雖然是緊急趕築,卻也是深溝高壘器械齊備,絲毫不亞於西線老營壘。由於有丹水阻隔,老馬嶺山火併未燒到丹東山地,趙莊大軍的猛攻便是輪番不休。蒙驁原本以穩健縝密見長,將器械兵力之一交一互配置部署得天衣無縫,任趙莊大軍輪番不休的猛攻,十五萬大軍的營壘竟是巋然不動。
接到南路受阻訊息,趙括心下便是一沉,如此攻法,眼看是無望突破秦軍壁壘了,然則不攻又當如何?趙括竟一時沒了主意。思忖一番,趙括心中一亮,下令休戰後撤十里紮營,同時下令趙莊大軍也向北後退十里紮營,大軍重新聚攏。趙括的謀劃是:明日若再不能攻陷老馬嶺,便原地紮營對峙吸引秦軍主力,而後派出五萬輕騎東出滏口陘進河內,突襲秦軍背後!
暮色時分,兩軍剛剛聚攏,炊煙堪堪升起,行轅外馬蹄驟響,便見斥候營總領一馬飛到,鐵青著臉色急報:秦軍一支鐵騎插入石長城背後,切斷了趙軍與邯鄲腹地之通道!趙括尚未回過神來,又是一騎飛到急報:秦軍王陵率一支鐵騎插入長平背後河谷,切斷了長平大軍與石長城營壘的連結!
突然一陣眩暈,趙括幾乎要踉蹌倒地,卻被身旁司馬一把扶住。回過神來,趙括強自鎮靜心神,又詢問了一遍戰報,便是一陣長長沉默。若不能儘速殲滅插入兩秦軍,趙軍便是大險之勢:東面與趙國腹地隔絕,便沒有了後繼糧草兵員;石長城營壘是上一黨一趙軍的總後援倉廩,一旦與長平大軍隔絕,長平大軍便立成無本之木!良久,趙括突然一跺腳:「秦軍插入兵力單薄。立即下令:前後夾擊!全殲王陵嬴豹兩軍,打通我軍通道!」
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此時趙括大軍已經與秦軍營壘鏖戰四日四夜,兩路秦軍騎兵已經牢牢地釘在了已經構築好的營壘上。
便在趙軍猛攻三日後的夜裡,白起秘密下令:蒙驁南路軍抽調三萬步卒兼程北上,歸入王陵營壘;王齕西路軍抽調一萬步卒兼程東北,歸入嬴豹營壘。白起嚴令王陵嬴豹兩將:死守要道隘口,若趙軍攻克連通,提頭來見!與此同時,白起下令做總策應的桓齕部派出一萬鐵騎,專司護持向兩路穿插大軍輸送糧草。
兩路之中,以「遮絕趙軍兩壘」的王陵軍壓力最大,要承受南路趙軍與北面石長城營壘的兩面夾攻,只要南路趙軍不能攻克王陵防線,石長城背後的嬴豹大軍便只是一面防衛,趙軍東去本土腹地的通道便也無法打通。白起做千夫長時,這王陵便是鐵騎百夫長,後來便一直是秦軍的騎兵主將,非但剽悍勇猛,且又狡黠靈動不拘常法。白起但出奇兵,首選大將便是王陵。趙軍第一次猛攻之時,王陵便親率先頭五千鐵騎秘密插入了長平關背後的山麓河谷,立即連夜構築壁壘。次日兩萬鐵騎主力抵達,王陵便下令戰馬隱蔽山谷,一萬鐵騎警戒不測之敵,一萬騎士改做步卒構築壁壘。兩日之後的深夜,三萬步卒開到,立即全部進入壁壘並繼續擴大加固,全部騎兵則隱蔽山谷林木之中待命。
趙莊的八萬大軍從南路撲來之時,石長城營壘也出動五萬步軍從北面壓來。秦軍三萬步軍據守壕溝營壘,倚仗諸般大型器械兩面防守,堪堪一個時辰便是險情百出。正當此時,王陵的山谷鐵騎從營壘南北同時殺出,猛攻兩支趙軍側後!南北趙軍同時受到兩面夾擊,陣形頓時大亂。北路趙軍較弱,又沒有騎兵掩護,被王陵一萬鐵騎馳突衝殺得根本無法再攻,丟下萬餘具一屍一體便倉促退回了。南路趙軍卻是步騎混編的主力大軍,又是人懷死戰之志,騎兵迎擊王陵鐵騎,步軍便是死力猛攻!饒是王陵的北路騎兵加入戰陣,也眼看便要支撐不住。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時,蒙驁的主力大軍開出營壘,在趙括大軍背後發動了猛攻。與此同時,王齕主力大軍也出動騎兵五萬,飛馳突襲趙莊大軍。長平南北四面混戰,殺聲震天。苦苦撐持兩個時辰,趙莊大軍終於潰敗南撤了。
秋日殘陽吻上了山原,谷地中累累一屍一體黑紅一交一織,遍野焦木冒著青煙,壁壘中的黑旗大部分變成了破絮,在暮色秋風中緩緩飄動著。兵士們在血跡煙塵中忙著清理壁壘,傷兵滿蕩蕩倚著壁壘等待軍醫包紮。王陵頭上纏著白布,額前滲著血漬,卻是大步在壁壘間連聲大喊發令:「造夥營,要咥飯!快!」
一個輜重營軍吏從忙亂的人群中竄出,灰土滿面一頭大汗,匆忙回覆道:「稟報將軍:將士隨身軍食已經咥光!糧道運來的只有整車整車生面一團一,做熟到口,要等一個時辰!」
王陵怒聲大喝:「如何如何?一個時辰?餓死弟兄們哪!早做甚了!」
軍吏拭淚唏噓著:「造夥營五百兄弟,全數加入激戰,死了兩百多人……」
王陵頓時默然,思忖片刻突然問:「大面一團一都運上來了?」
「面一團一盡有!乾肉也還有一些!」
「鳥!不早說!」王陵大手一揮,「有辦法!傷兵每人一塊一干肉,現咥!全活兵人各一大塊面一團一子,自己動手!」
「自己動手?」軍吏大是惶惑,「沒有忒多鍋啊。」
「鳥!」王陵哈哈大笑,「要鍋做甚?急有急法,鐵盔架火自己烤!」
軍吏恍然大悟,跳腳便是一聲大喊:「弟兄們,領面一團一子了!架火!」
河谷篝火之下,兵士們頓時譁然歡呼,竟是比有現成軍食還興奮。一時間面車一輛輛從夾道士兵們中間駛過,一把把短劍在喧鬧聲中紛紛伸出,人人都抱著一大塊生面一團一子嬉鬧著去了。王陵站在土丘上便是一聲大喊:「不準出壁壘!架火烤面了——!」
八月初旬的瘦月下,兵士們支起了一個又一個火架,火架上倒吊著兵士們的一精一鐵頭盔,一堆堆篝火便如同一條橫貫谷地的火的河流。王陵也在篝火邊支起了一個架子,將面一團一子拍得又厚又圓,「啪!」的丟進頭盔,高聲大笑著:「鳥!就這樣!還怕咥不上麼?」兵土們對這新奇的造飯方式大是刺激,整個營壘便是一片嗷嗷笑叫。片刻之後,一個兵士用短劍將面一團一從鐵盔中插起一看,竟是一面焦黑,便大喊起來:「哎!糊了!有香味了!」又一個士兵也笑叫著將面一團一子從盔中倒出,尖聲叫喊著:「呀!頭盔一樣!弟兄們看了!」便將焦黑似黃的餅盔往頭上一扣,卻燙得雙腳跳起,餅盔頓時飛向空中。旁邊一兵士笑著叫著用短劍向落下的餅盔一揮,餅盔頓時成兩片分開,冒著騰騰熱氣落下。兩人一人搶著一塊,便是一口大咥。
「燙!」
「香!」
營壘中一片轟然大笑。火光中,士兵們紛紛從盔中將分明還是半生的焦黑帶黃的面一團一子倒出,便喊著笑著大咥起來。便有人一聲大喊:「哎,這物事卻是怪也!總該有個名字了!」炊營軍吏笑道:「王將軍法子,王將軍取名字了!」「對!將軍起名字!」兵士們便是一片喊聲。王陵正捧著一塊焦黃面一團一子邊咥邊端詳,便晃悠著手中一個大坑的焦黃面一團一子高聲笑道:「以盔為鍋,似鍋似盔,我看哪,就叫鍋盔!」
「鍋盔!」「妙!」「彩!」「粗麵鍋盔!」「便是鍋盔!」營壘中紛紛叫嚷。
炊營軍吏笑喊:「我便來唱幾句歌!對了,就叫鍋盔歌!」
「好——!」「鍋盔歌——!」幾名軍尉便從懷中摸出陶壎,吹起了悠揚激越的秦風曲調,炊營軍吏便舞著手中鍋盔唱了起來:
鍋盔鍋盔麥面鍋盔
鐵盔硬麵焦黃香脆
煙薰火燎又厚又黑
千古戰飯大秦鍋盔
秋風掠過河谷山塬,篝火伴著蕭蕭馬鳴,「千古戰飯,大秦鍋盔」的激越和聲響徹了整個營壘,瀰漫了長平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