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宏大祥和的樂舞,黑紅兩隊王車儀仗同時從兩道轅門進入大營。這兩道轅門也是韓釐王的一精一心安排。尋常邦一交一會盟,都是一道轅門分先後進入。然則這次是兩大強國首次會盟,秦國總想在氣勢上壓趙國一頭,趙國卻是事事都要爭平等論一交一,不願在任何細節上屈辱於秦國。於是這入場禮儀便成了第一道難題。在藺相如動議之後,韓釐王實際上便是這場會盟的東道司禮,自然是刻意呵護趙國尊嚴,與藺相如磋商時,韓釐王突然靈光閃現,有了!便來兩道轅門,同步入場!藺相如拍案大笑,連連讚歎韓王高見。秦國竟沒有爭執,事情便這樣定了,韓釐王便覺得分外光彩。
車駕進入大營,距會盟臺百步之外兩王同時下車,分別從東西兩條紅氈鋪地的甬道走到會盟臺下。此時韶樂恰好奏完,舞女恰好退出,中央場地便是一片寧靜。待兩王在中央兩張王案前面南站定,韓釐王便是一聲高宣:「大河之上,兩王詔告天地——」
詔告天地,本是諸侯會盟的傳統禮儀。尋常會盟,都是盟主告天,次強告地,其餘會盟者則只站在臺下唸誦陪祭。然則此次會盟本非尋常,韓釐王便揣摩出了這兩王同時詔告的新禮儀,連兩王之前的國號都不念,而只念「兩王」,以免先後歧見。此等匪夷所思之禮儀,當真也是戰國會盟中一次奇觀了。
宣聲方罷,便見秦趙兩王一齊回身面北,分別在王稽、藺相如導引下登上了兩座三丈六尺高的祭天台,各執一卷對天宣告完畢便走了下來。兩王都在盛年之期,各方相若,便都想在細節上儘可能的顯示優勢(王位資歷雖然是秦昭王稍長,然趙惠文王卻是親政國王,絲毫不比秦昭王有短)。告天文書的唸誦,兩王都是渾厚高亢中氣十足。念畢下臺,兩王竟不約而同地不要預設內侍攙扶,輕捷利落地走下三十六級臺階,同時在王案前站定,相視一笑,竟都是氣定神閒。
「盟約具名用印——」韓釐王走下雲車又是一聲高宣。
王稽藺相如便在兩張王案上攤開了羊皮紙盟約。秦昭王與趙惠文王便分別提起王案上的銅官筆,在盟約左下方寫上了自己的名號。之後兩國掌印官員便鄭重捧來了王印銅匣,秦昭王與趙惠文王分別開啟了印匣,幾乎同時說了一聲「用印可也」。王稽藺相如便分別對著印匣長身一躬捧出了王印,結結實實地摁在了羊皮紙盟約上。
「互換盟約,再度用印具名——」
「各執盟約,兩王禮拜——」
隨著韓釐王的宣呼,用印具名又進行了一次,兩王各自捧起盟約相互一個長躬,會盟大典的實際議程便宣告完結了。此時正近午時,韓釐王便亢奮地呼喊出最令會盟者動心的最後一道議程:「會盟告成!大宴開始——」
在祥和悠揚的雅樂中,一場盛大的會盟宴會開始了。三張王案並沒有擺成尋常會盟的形制——秦趙並列面南,韓王面北做東道主相對——而是擺成了一個碩大稀疏的圓形:秦王西北位,趙王東北位,韓王東南位。韓釐王笑呵呵入座,竟是如同打了一場勝仗般快慰。只有在這時,他才終於獲得了與秦趙兩王對等歡宴的禮遇,卻是談何容易!更為難得的是,秦趙爭持,諸多幾乎只能是盟主主持宣佈的關節,都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頭上,使他這個原本無足輕重的東道王竟倏忽躋身「三強」,這是何等榮耀!此刻,韓釐王便要盟主般顯赫一回,只見他向兩王一拱手,陡然便是一聲高宣:「鳴鍾開鼎——」
隨著餘音嫋嫋的鍾聲,三王便同時用一支一精一致的銅鉤勾在了鼎蓋系孔上,噹的一聲,鼎蓋掀起,驟然便是熱氣蒸騰肉香瀰漫大帳。韓釐王便滿面春風地舉著酒爵站了起來:「大宴伊始,韓咎身為東道,先敬兩王兄一爵!」趙惠文王正要舉爵,卻見紋絲不動的秦昭王揶揄笑道:「看來呵,三晉皆有魏惠王遺風,都是盟主癖也。明是列席會盟,如何便東道盟主一般作勢了?」一言落點,韓釐王頓時便是面色脹紅,舉著沉甸甸的大爵竟是侷促得無所措手足。
趙惠文王明知這是秦王戲侮韓王嘲弄三晉,卻一時說不上話來,竟也憋得臉色脹紅。正在此時,座席在惠文王側後的藺相如卻站起來對秦王肅然一躬:「韓王列席會盟,併兼東道司禮,雖是趙國動議,卻也得秦王首肯而成。秦王正在盛年,何其如此健忘也?且韓王一國之君,不惜降尊紆貴而執司禮之職,秦王不念其心殷殷其勞僕僕,卻是反唇相譏,何以樹大國風範?」
秦昭王見是這個凜凜頑石般的藺相如出面,便有些不快,怎奈此人一番話句句事實句句在理,還當真不好陡然發作,思忖間便是一陣哈哈大笑:「原是戲言兩句也,上大夫卻是當真了?來來來,趙王韓王,幹此一爵!」韓釐王雖則大是尷尬,卻呵呵笑著就此下坡:「秦王說得不差,戲言耳耳,上大夫何須當真也。來,秦王趙王,幹了!」頃刻之間,韓釐王竟是硬生生將「王兄」兩字吞了回去。趙惠文王大是快慰,哈哈笑著立即幹了一爵,宴席間便頓時輕鬆起來。
三王各懷心思,正事沒有多少說頭,便只是嘻嘻哈哈邊飲酒邊觀賞樂舞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天氣酒肉之類的閒淡話。秦昭王原本善飲,雖非猛士酒量卻是極大,方才被藺相如嗆得一回,心下著意要找回這個面子,便不斷下令更換樂舞,每曲都三五次舉爵與兩王輪番豪飲。如此飲得一個時辰,卻是一章雅樂又到終了,秦昭王笑道:「聞得趙王精通瑟樂,便請奏一曲助興,看比我秦箏如何?」趙惠文王正在酒酣亢奮之際,便哈哈大笑著大袖一揮:「好!抬瑟來也。」
瑟是春秋出現的大型彈撥樂器,二十五絃,每弦一柱,形制便彷彿一口大琴。在通常如《雅》《頌》的大型樂章中,除了鍾鼓,便主要是琴、瑟、笙合奏而成主調。當時天下的絃樂器還有六絃箏,然則由於箏是秦人的獨有樂器,音色宏大粗獷,入不得中原大雅之堂,便只被稱為「秦箏」。直到數十年後的蒙恬將秦箏增至十弦,秦箏才隨著強大的國勢進入了古典樂器的主流。而趙國屬於三晉之一,歷來是中原文明的中心之一,自然對秦箏不屑一顧。秦昭王一句「看比我秦箏如何」,竟使趙惠文王豪情勃發,立意要讓秦王領略一番中原大雅之樂,便欣然允諾。
兩名韓國樂工將一張大瑟抬到中央空地,擺好了瑟案便肅然侍立兩側。趙惠文王出得座席便對著瑟案一個長躬,隨即肅然就座,抬手一個長撥定音,便聞轟然之音驟然瀰漫大帳,便如蕭蕭馬鳴掠過廣闊的草原。隨即便是渾厚悠揚的《大雅·文王之一聲》,隨著宏大的瑟聲,韓國歌女們便是肅穆的伴唱:「文王有聲,遹觀厥成,文王受命,有此武功。考卜維王,宅是鎬京。維禹之績,四方攸同。」
「大雅氣象,彩也!」韓釐王率先喝彩一聲,卻立即覺得不妥,便笑吟吟看著秦王:「趙王應秦王之請而奏樂,秦王評點了。」
「古董老樂,無甚希奇。」秦昭王悠然矜持地一笑,「然趙王為本王奏樂,倒是值得國史一筆也。」轉頭便看著王稽,「可曾記下了?」
王稽對著秦昭王座案後的隨行史官一揮手,史官捧著一卷竹簡站起來高聲唸誦道:「秦王二十八年八月十五,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
秦昭王哈哈大笑:「名垂青史,千古傳之,趙王大幸也。」
驟然之間,趙韓兩國君臣大是難堪,趙惠文王原本興致勃勃的大紅臉頓時抽搐變青——可惡秦王,竟將堂堂趙王變成了他的樂工!但趙何素來缺乏急智,嘴唇瑟瑟發顫,偏是一句話說不出來。便在此時,藺相如一揮手,兩名內侍便將趙王攙扶回了王座。藺相如回身便抱起一個陶盆大步走到秦王座案前一躬:「趙王素來聞得秦王善為秦器擊打,請秦王奏盆甄,以相娛樂也。」
「豈有此理!」秦昭王勃然大怒,「本王何善擊打?一派一胡一言,退下!」
藺相如沒有退下,卻是雙膝一跪高舉陶盆:「請秦王擊奏盆甄。」戰國之世,跪拜原不是常禮,即或君臣之間也不是動輒跪拜。今藺相如並非秦國臣子,行此大禮更非尋常,顯然便是告訴秦王:趙國可禮讓一籌,然則邦一交一尊嚴一定是要找回來的。
秦昭王心下便是一沉:「藺相如,你意欲何為?本王偏是不遂你心。」
藺相如將陶盆望左肋下一夾,右手一伸,霍然從皮靴拔出一把寒光閃爍的短劍搭在了自己脖頸之上:「五步之內,藺相如頸血必濺秦王之身!」
王稽大驚,向後一揮手,八名秦國武士便大步上前要拿藺相如。藺相如怒髮衝冠,衝身抵近秦王便是一聲大喝:「誰敢近前!我便血濺秦王!」王稽心念電閃,這行轅之內秦趙衛士相當,絕不能一逼一得藺相如鋌而走險。於是又一揮手讓武士退後,自己上前肅然一拱:「上大夫此舉大是失禮,當自重退回才是。」藺相如冷冷一笑:「秦王若知失禮為何物,便當擊打盆甄了事。」說罷舉起左手,便將陶盆遞到了秦昭王胸前。
秦昭王大是懊惱,竟是苦笑不得,如此一個拼命之徒挺著一口短劍戳在鼻子底下,你能如何?回身走開麼?他豈能不如影隨形?殺了他麼?秦趙武士相當,頃刻便是血戰!果真如此,這次會盟豈非貽笑天下?百般無奈,便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隻抵到胸口的陶盆。誰知陶盆卻是韓國尚坊一精一制,體薄如皮,一彈之下便噹地一聲大響,在肅靜無聲的大帳竟是餘音嫋嫋。
藺相如舉著陶盆高聲道:「趙御史記載:趙王二十年八月十五,秦王為趙王擊甄。」
秦昭王哈哈大笑:「好!此事了過,再來痛飲了。」
趙王韓王大是高興,想著也須得給秦王臺階,便一口聲道:「好!再幹。」
又飲得一陣,秦王側案的王稽卻是老大憋氣,同為隨行特使,藺相如今日兩次使秦王難堪,自己顏面何存?思忖一陣便對著趙王遙遙拱手道:「趙王明察:秦趙修好,當有實際舉動昭告天下;今我王壽誕之期臨近,臣請趙王以十五城為秦王祝壽如何?」
趙惠文王一愣神,如何?祝壽便要十五城?以他所想,不管以何種名目,本來便是要準備向秦國有所讓步的,便是祝壽也未嘗不可,割出兩三城換得個秦趙息兵還是對趙國有利,畢竟趙國需要時間推行第二次變法;這次會盟,原本便是為了這個目標來的,藺相如兩次傷及秦王,適當時機還是需要彌補一番的,邦一交一之道原本便是實力利害,場面上過得去便可,弱國強橫只能招來大禍也;可這十五城也未免太得出格,簡直就是三成趙國疆土,如何應得?思忖片刻,趙王正想開口許諾三五城看看,卻見藺相如向他目光示意,便笑著不說話了。
「臣啟秦王,」藺相如從容一拱,「來而不往,非禮也。趙王壽誕之期便在十月,臣請以鹹陽一城為趙王祝壽如何?」
頃刻之間,秦昭王如同吃了蒼蠅一般,大是懊惱王稽多事,有這個藺相如在場,你能討得便宜了?然則若再次僵局,便顯得秦國促狹過甚了,畢竟秦國要與趙國爭盟邦,落得個恃強凌弱總歸不利了。思忖間秦昭王笑道:「秦國律法:嚴禁為國君祝壽。長史原是笑談,上大夫卻如此當真,未免也鋒芒太過了。來,最後再幹一爵。」
一場雖無實際內容,然卻又百般周旋的會盟便這樣結束了。
秦昭王大是憋氣,本想立即下詔白起還趙國一個顏色,恰在此時卻接到白起魏冄的聯名羽書急報:趙國大將軍廉頗親率大軍十萬駐屯壺關虎視河內,我王會盟後當立即回駕鹹陽!這兩次對趙國邦一交一都是秦昭王親自謀劃親自出面,只帶自己最信得過的長史王稽隨行左右,一應細節都沒有告知丞相上將軍兩人。其所以如此,便是秦昭王要給秦國朝野一個風信:秦王才具足以親政理國了!處處想在澠池會盟中壓趙國一頭,根本因由亦在於此也。不想兩次都未能如願,秦國強勢非但沒能彰顯,反倒是碰得灰頭土臉,如何不教秦昭王憋氣?然則仔細思量,丞相上將軍都主張會盟後收斂,自己如何能一意孤行?邦一交一週旋不如意,還只是自己丟面子而已,若再得一次實際誤算,便只怕朝野都要對自己側目了。
反覆思忖,秦昭王嘆息一聲,便斷然下令王稽:整頓車駕,立即回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