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幽燕雷霆 第四節 我車既攻 我馬既同

「請稟報淖齒將軍:燕山老友求見。」樂毅下馬,從容走近幕府大帳。

不消片刻,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便在兀自嘟噥中砸出帳門:「荒山野水,哪來的燕山老友?像誰,還非得本將軍出來?」突然之間嘟噥聲頓住了,接著便是一聲長長地驚呼,「噫呀呀呀!大一胡一子麼?快快快,快進了!」

樂毅哈哈大笑:「大一胡一子有你大了?吃飯都得用夾子。」

「不消說得,一對一胡一子兄弟。」淖齒的嘎嘎笑聲活像刺耳的老鴰。

進得大帳,淖齒立即從帥案後邊的大鐵鉤子上拿下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春寒忒個冷,來,先灌它一通了。」樂毅笑道:「你這軍帳倒是灑脫,還能飲酒,好,便灌一通。」說罷接過酒囊便是咕咚咚一陣大飲,放下酒囊便滿臉脹紅。淖齒不禁一陣大笑:「你呀,酒量還是不見長。我這酒將軍是出了名的,楚王特許每日三袋,只是太少些個。」嘖嘖嘖,樂毅便是一聲感嘆,「三袋十斤酒還少?當真上蔡酒徒也。」淖齒又是一陣大笑,汩汩飲幹了酒囊剩餘一半,長滿黑毛的大手在嘴邊一抹一甩:「行伍老卒沒虛話,樂兄夜半趕來何事?只實打實說了!」樂毅悠然一笑:「只要討你個實打實,不許打圈子。」

淖齒啪地一拍長案:「誰個打圈子,出帳便是陷馬坑!」

「人說淖齒猛火油,卻是沒錯。」樂毅笑過一句,突然壓低了聲音,「楚軍當真要救援齊國?」淖齒嘎嘎大笑:「怪哉怪哉,大軍出動還得有真假,糟蹋糧草麼?」樂毅冷冷一笑:「這便是行伍老卒實打實麼?我只一句:楚若他圖,燕助一臂之力,若真心救齊,樂毅便當即告辭。」說罷便站起身來要走。「你個樂兄,」淖齒一把扯住樂毅,「酒話莫當真。你只說,真救如何?假救又如何?」樂毅轉身一笑:「真救,戰場見。假救麼,你得先說想吞多大一坨,我得點點府庫存貨也。」

「嘿嘿,痛快!」淖齒晃著酒囊向帳口大喝一聲,「帳外千長,不許任何人進帳!」只聽帳外嗨的一聲,淖齒轉身低聲道,「老宋加琅邪如何?」樂毅思忖片刻道:「老宋卻難,淮北五百里加琅邪,如何?」淖齒兀自嘟噥著:「老宋三百里,淮北五百里,大是大些,卻沒老宋那般富庶。」樂毅揶揄笑道:「虧了你還是上柱國。老宋是富庶,可與你接壤麼?一塊飛地,楚國守得住麼?」淖齒恍然拍掌:「對,是這個理,楚王想來也能受得。」樂毅笑道:「莫擔心,楚王比你我精明。」

「那是!」淖齒一臉欽佩,「若非楚王勵一精一圖治,能有這十萬一精一兵?」樂毅目光炯炯地看著言猶未盡的淖齒,一臉肅然道:「你有無秘密使命?大軍協同,可不得二心掣肘。」

「哪裡話來?」淖齒又是嘎嘎大笑,「我只一句:楚王之命卻與打仗無關。」

樂毅笑道:「只要打仗不掣肘,餘事不消問。來,說說這仗如何打法?你要釘在哪裡?」

就著淖齒帥案的一副羊皮圖,兩人直說了一個時辰。五更時分,大風颳得一片嘯叫。淖齒要樂毅睡兩個時辰再走。樂毅笑道:「顧得睡覺麼,我得走。」淖齒瞄一眼帳外獵獵翻卷的大纛旗道:「好在順風,我便不留你了。」樂毅一聲告辭,大步出帳飛身上馬去了。

堪堪午時,樂毅趕回了漳水大營,先吩咐中軍司馬派出快馬軍吏,傳令四國大將申時來幕府議事,然後便就著大案,邊吃冷飯邊給匆匆趕來的秦開敘說經過。秦開聽罷興奮得連連拍案:「好好好,去了一大塊心病!目下我守住幕府,無論如何,上將軍得歇息一個時辰。」樂毅道:「夜來再歇不遲。四大將到來之前,要畫好五副進兵圖。」秦開驚訝道:「打仗只憑將令行事,畫圖豈非蛇足?」樂毅搖頭道:「聯軍多將,便要立約立信,免得戰場自行其事,日後也會少了諸多麻煩,少不得。」秦開便道:「你只說路徑,我看著軍務司馬畫。」樂毅又是搖搖頭:「此事關涉甚多,還是我自動手。你只督察大軍備戰便了,那才是頭等大事。」

「與上將軍打仗,長學問也!」秦開喟然一嘆,便匆匆去了。

秦開一走,樂毅便進了幕府起居間。幕府者,大軍主將營帳也。究其實,便是臨時夯起幾道土牆,用大木隔開成一個大廳與幾個房間,頂部覆蓋牛皮大帳,形同府邸一般。大廳便是大將發號施令的聚將場所,周圍便是軍務司馬們處置日常軍務的房間,視大軍規模可多可少。聚將廳後便是主將的起居室,即通常說的後帳。樂毅的幕府起居室小而簡樸,沒有專門侍奉起居的軍僕或侍女,只有一張軍榻、一隻甲冑木箱、一副劍架、一個三尺深的碩大木盆與兩隻盛滿清水的大桶。進了起居室,樂毅卸去了一身皮甲冑,便提起木桶向自己赤裸裸的身子猛澆了一通。冷水一衝,疲憊之氣頓時消失,擦乾身子換上一身乾爽布衣,樂毅精神大振,立即到隔間軍令室拿出四張大羊皮紙,埋頭畫起圖來。

出身名將世家,樂毅自幼便熟讀兵書通曉文案。十五歲時,他曾別出心裁地將歷代大戰繪成了一本圖譜,族中老軍旅們無不嘖嘖稱奇。這次聯軍攻齊,是燕國長期籌劃的雪恥大戰,成敗關乎燕國興亡,實在是國命繫於一戰,絲毫大意不得。鑑於戰國以來合縱聯軍從無勝戰的痛心教訓,樂毅給自己定下了十六字規矩——敬將納言,衡平戰利,有分有合,進軍立約。

敬將納言,是基於以往聯軍統帥的頤指氣使而不孚眾望說的,是諸將同心的重要一環,看似表面文章,在講究實力大小的聯軍中,卻實在是極難做到。衡平戰利,是對本戰可能得到的利市要公平分配,更要儘可能的立即兌現,這是聯軍要害所在。有分有合,則是聯軍戰法準則:各軍統為一戰(合),但又有各自的進攻路線(分),既可明白顯示各軍戰果,又不至於發生大的混亂與內訌。正是基於這樣一個戰法,才有了最後的「進軍立約」。

進軍立約,是樂毅統帥聯軍的獨特方略。事先將各軍的進攻路徑畫成圖式,圖下具名蓋印以為憑信。如此一來,各軍從不同路徑獨立攻齊,既可免爭相搶奪肥地富城,又可免失利之時爭相奪路。更要緊者,是戰後對各國朝野能有個明白交代。畢竟,既往的六國合縱,每次戰後都吵得不可開一交一,使盟邦反目成仇,其中因由之一,便是對戰場與戰果都有自己的一套說法。

畫好五張進軍圖,四國大將也陸續飛騎趕到了。樂毅沒有使用升帳發令的軍中儀式,而是請諸將入座案前,自己先將此戰方略說了一遍,末了卻只是一句話:「會戰先滅齊軍主力,再五路進兵深入齊地。」魏趙韓三將均無異議,惟獨秦國主將一胡一傷問道:「楚國十萬大軍進駐鉅野澤,聯軍深入之時,楚軍若在側後襲擊,上將軍如何應對?」樂毅笑道:「楚軍之事,諸將毋憂。燕軍方位在南,正好為全軍掩護,諸位全力赴戰便了。」一胡一傷便是慨然拱手:「白起上將軍有令:但以樂毅上將軍軍令是從!末將再無異議。」

「好!」樂毅拿出了五張圖,「這是會戰之後的五國進軍路線圖,諸位先看。若有異議,再行商討。若無異議,便各自具名蓋印,以為憑信。」

「上將軍真信人也!」魏國主將新垣衍一瞄圖線,看自己大軍正指向老宋國,便頓時笑著讚歎了一句。

「好!便是這般!」趙莊也慨然拍案。會戰之後,趙軍卻是奪取齊國大河西岸的河間地區。此地正與趙國接壤,原本便是趙國長期覬覦的肥美之地,自然沒有二話。

韓國兵力最弱,便輔助魏國一起奪宋,戰後分給韓國兩縣之地。韓國主將韓舉便也是拍案贊同。秦國原本說好不分地利財貨,會戰後自然班師回秦。一胡一傷看完圖哈哈大笑一陣,突然黑著臉道:「上將軍公心可鑑,誰個不服,秦軍找他說話!」

「利害一交一關,不敢言公。」樂毅搖搖手笑道,「諸位有話但說便了。」

「並無異議!」四位主將竟是異口同聲。

「好!」樂毅拍案高聲道,「上筆墨,具名蓋印!」

四員主將便各自將腰間大帶凸起的一個皮盒開啟,摳出一方銅印或玉印,在燕國軍吏捧來的硃砂印泥盤裡一沾,便結結實實摁在了各自的進軍圖上,再提起銅管大筆鄭重地寫下自己名字,便一一一交一給了樂毅。樂毅對中軍司馬一聲吩咐,上印。中軍司馬便將樂毅的「燕國上將軍樂」的陽文大印一一蓋在進軍圖上。樂毅提筆在已經上印的圖上工整地寫下「樂毅」兩個大字。如此妥當,中軍司馬再將進軍圖一一發到了四位主將手中。正在此時,幕府外馬蹄如雨,隨著一聲「軍情急報——」的宣呼,風塵僕僕的斥候已經大步衝了進來:「稟報上將軍,齊國四十萬大軍已經抵達濟水西岸,聲言滅我聯軍於濟西!」

「主將何人?」

「上大夫觸子擢升上將軍,統帥大軍!」

「觸子,何許人也?」幾位大將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了一句。

樂毅笑道:「這個觸子,原本是上將軍田軫的中軍司馬,因籌劃王宮較武有功,深得齊王田地一寵一信,先一舉擢升上大夫,不想這次竟做了上將軍。」

「鳥!如此宵小之輩,酒囊飯袋無疑。」秦將一胡一傷輕蔑之極的罵了一句。

「不可大意。」樂毅正色道,「此人久在軍旅,經歷過幾次聯軍合縱,也單獨打過幾場小仗,原是頗有謀劃,諸位斷不可存輕敵之心。」

「嗨!」將軍們心下敬服,竟是齊齊一吼。

樂毅走到帥案前拔出一支令箭肅然道:「五軍一令:今夜整軍,明晨向濟西開進!兩日之後,依照進軍圖,各軍在聊城以東山塬紮營待命!」

次日清晨,四國大軍共四十四萬,便從漳水南岸浩浩蕩蕩地向濟水進發了。一路不疾不徐,井然有序地常行推進。進入齊國境內,卻突然兼程疾進,號角動地煙塵瀰漫,聲勢大是驚人。不消齊軍斥候,便是齊國百姓庶民,也是連聲驚呼著給大軍報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