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說正事,白起的臉膛就沒有一絲笑容:「楚魏兩大國,目下都是一攤爛泥,藉此良機,三月猛攻魏國河內,而後再立即轉身奪楚一江一漢,如此兩戰,秦國根基可定。」
秦昭王卻是目光閃爍:「十多萬大軍不算多,還要連續大戰,兵士受得了麼?」顯然便是不放心了。宣太后笑道:「別急,聽白起說完,這兩仗卻是如何打法?」白起慨然拱手:「我王之疑慮,原是兵家之常情。若十多萬大軍一齊連續作戰,確有不堪疲累之憂。但臣之謀劃,卻是兩路進兵,先後開打,以我軍戰力與目下大勢,絕有八成勝算。」秦昭王掰著指頭沉吟道:「兩路?那就是說,各以七八萬兵力攻擊兩大國?這魏楚兩國,可是老大國,這點兒兵力夠麼?」白起道:「滅國大戰,自然太少。攻城掠地,卻是綽綽有餘。」魏冄便是一拍案道:「我看可行!魏楚兩國,今非昔比,這次狠狠割兩塊肥肉咥了!還是那句話,我包後!」宣太后笑道:「我不曉得打仗,白起說行,我看便行。放開手腳去打,敗了也沒甚要緊。秦王說呢?」秦昭王知道母后在大事上總是要他說話,全他秦王決斷之名義,便也斷然拍案:「那便打了!還是白起打仗,丞相坐鎮後援。」
正在此時,書房門口傳來一陣嘿嘿嘿的笑聲與竹杖點地的篤篤聲,緊跟著便是老內侍那尖銳的長宣:「右丞相樗裡疾晉見——」這也是秦宮法度:重臣進宮,內侍只宣不稟,實際便是許可徑直進入,只是要對國君事先打個招呼罷了。
隨著內侍宣聲,宣太后已經站起來笑呵呵地迎到了廊下:「老丞相也真是,每次會商都召你不來,今日沒召,你卻倒來了,成心給我難堪不是?」便聽樗裡疾嘿嘿笑道:「太后秦王召不召,我管不來。只要走得動,我便要來了。」說著便篤篤篤地搖了進來。書房中君臣三人也一齊站起,秦昭王便笑著上去扶樗裡疾入座,魏冄卻是一拱手算是見過,只有白起肅然一躬:「參見老丞相。」樗裡疾雪白的頭顱轉了一圈:「嘿嘿,君臣文武,四方齊備了。老夫撐持不住了,只說一件事便走。」
「既來了,撐不住也得撐住了。」宣太后就近坐在樗裡疾身邊笑著,「老眼看遠。你先聽聽他們幾個的謀劃,掂量掂量。」便對白起眼神示意,「白起,你給老丞相說說了。」
「嗨!」白起如在軍中般挺身應命,便將目下各國大勢與自己分兵攻擊楚魏的謀劃說了一遍,末了慨然拱手:「老丞相文武兼備,當年縱橫捭闔於六國,白起敢請教誨!」
「嘿嘿,老夫最是煩為人師了。」樗裡疾篤篤點著竹杖,「不過嘛,這個謀劃實在是好,大膽出奇,人神難料也。」
「倒是好在何處了?」宣太后笑問。
「嘿嘿,一江一漢河內,魏楚燈下黑。謀劃選地之妙,魏楚斷難預料也。」樗裡疾卻又飛快地眨巴了一陣三角眼,「然則,此戰卻有一難……」便打住不說了。
魏冄先急了:「謀國為上,老丞相何須吞吞吐吐?」
「這叫甚話?」宣太后便有些不悅,「聽老丞相說了。」
「嘿嘿,無妨,原是老夫吞吞吐吐了。」樗裡疾篤篤點著竹杖,「這一難,便難在為將用兵才智。我軍兵少,又分兩路,原是一場長途奔襲大戰。此等戰法,須得為將者大智機變,多方示偽,用兵如神,方有奇效。否則,便是身陷泥潭不能自拔了。當年司馬錯最擅此等奇兵奔襲,使秦國的十萬兵力直是做成了三四十萬的威力。老夫雖也知兵,卻從來不敢打這等奔襲戰。此中之難,非兵家良將,卻是不足為外人道也。」老樗裡疾竟是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顯然,是對長途奔襲戰有著切膚之痛。
「你是說,白起不堪大任?」魏冄竟有些不高興了。
「嘿嘿,非也。」樗裡疾眯著細長的三角眼,「老夫只是說,河外大戰是連陣決戰,白起之才已經是天下皆知了。然則奇兵奔襲,白起卻是沒有閱歷。老夫提醒而已。白起初次奇襲,不收成效不打緊,只要能震懾楚魏,且安然撤兵,白起便是天下名將了。趙國名將廉頗,還不只是善於禦敵于堅城之下,打防守戰而已?甚仗都能出神,那便是吳起再生了。嘿嘿,老夫話多,聒噪了。」
秦昭王目光一閃突然問:「白起以為如何?」
白起聽得很是專注,鎖著眉頭道:「八成勝算。白起不敢以國命戲言。」
「沒有被老丞相嚇退,便是膽氣!」宣太后卻是破例激賞一句,又是微微一笑,「還是那句話,放開手腳去打,敗了也不打緊。哪有個從來不打敗仗的名將了?」
「嘿嘿,這話卻是在理。」樗裡疾篤篤連點,「老夫不跌大跤,安得談襲色變乎?」
魏冄哈哈大笑:「白起,可知老丞相跌了個甚跤麼?」
白起卻是紅著臉笑了:「當年奇襲房陵,原是兩路出兵,司馬錯出漢水,老丞相出武關。楚國在武關外本無重兵,楚軍丹陽守將接商人義報,卻故布疑兵,老丞相便裹足不前。後來田忌率楚兵北上,便正好截住了老丞相後軍,秦軍死傷萬餘。」
「嘿嘿,那一戰,老夫與張儀都栽進去了。」樗裡疾的黑臉竟脹得通紅。
看著樗裡疾的窘態,宣太后、秦昭王與魏冄不禁笑了。白起卻是肅然拱手道:「老丞相虛懷若谷,白起受教。」樗裡疾笑道:「嘿嘿,雖是恭維,老夫卻是高興。秦有白起,國家之福氣了。」宣太后恍然笑道:「喲,老丞相來有事,快說了。」樗裡疾點點手杖:「事不大,卻難為老夫。孟嘗君被罷相,馮驩來做說客,請秦國厚迎孟嘗君入秦為相。雖說孟嘗君與老夫一交一厚,嘿嘿,只是馮驩要學蘇代為甘茂遊說的老法子,老夫卻不以為然。」魏冄便道:「孟嘗君罷相,倒是早已得到訊息。馮驩此舉,卻是沒有料到。孟嘗君是個天下人物,到秦國做丞相倒也是合適。」樗裡疾卻是笑了:「嘿嘿,你這個丞相卻是作態了。迎不迎,那要看邦國利害,卻不是誰的肚量。」魏冄素來明銳快捷厭惡虛妄,此刻竟是大窘,紅著臉拱手道:「老丞相謀國至公,說得正理。」樗裡疾竟是喟然一嘆:「謀國至公,只有商君當之無愧,老夫卻是汗顏了。」一說及商君,便難免觸及秦惠王,秦昭王不想延續這個話題,便插話道:「老丞相,你說馮驩效法蘇代,那便是要借秦國之力使孟嘗君復位了?」
「嘿嘿,清楚得很。」
「既是這樣,那便好辦。」宣太后笑著,「只說孟嘗君在位對秦國好不好?」
魏冄道:「目下齊國強大,秦國要在中原得利,便要穩住齊國。齊王田地暴烈無常,叫囂要一統天下,若沒有孟嘗君制約,便有可能野心膨脹,當真與我一爭高下。」
白起接道:「丞相言之有理,秦國不宜與齊國陷入糾纏。」
「嘿嘿,留下齊國,有人收拾它了。」
「我看也是。」秦昭王一拍掌,「讓孟嘗君做齊國丞相,目下對我有利。」
宣太后笑道:「好啊,人用我,我反用人,就是個將計就計了。」
魏冄看著樗裡疾笑道道:「老丞相,你還能遠遊麼?」
「嘿嘿,老胳膊老腿等死了。此事啊,派個年輕大臣最好了。」
魏冄拍案道:「我看,請涇陽君出使齊國!」
宣太后會心一笑:「好啊,便是涇陽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