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湣王很有些著急了,竟日在王宮後園的大湖邊焦躁的轉悠。
眼見已經到了四月末,「絕氣下」一過進入「中郢」,便是收種農忙時節,農忙一過便是酷暑,這段時光都不宜大軍征戰。再刨去窩冬之期,一年中能打仗的時月也就是春秋兩季,若春日晃過,那便只有秋季兩三個月了,對於一場滅國大戰,顯然有些太過倉促了。按照齊湣王掐尺等寸的謀劃:蘇代出使秦國來回最多一個月,回來時正好三月初旬「始卯」,籌劃一旬便立即發兵,趕在五月中旬的「中絕」之前,滅宋大戰便可大體告了,縱有善後小戰,也可在秋高氣爽的八九月了結,如此便可在今年之內了了這個頭等心願。如今四月將完,這個蘇代還沒有音信,堪堪一個用兵大好季節被白白錯過,齊湣王如何不急火攻心?
這一日轉著轉著,齊湣王心中便是突然一亮——左右是要打仗,何不先將軍馬糧草調集齊整,一過夏忙到「期風至」(立秋),便立即發兵滅宋。主意一定,齊湣王便立即急召丞相孟嘗君與上將軍田軫入宮。
兩位大臣剛剛坐定,齊湣王便急迫說了自己的謀劃,末了激奮喘息道:「滅宋大業,貴在出其不意。目下立即著手,今秋便能一舉滅宋也!」誰知兩位大臣聽完,竟是一時默然,彷彿不知從何說起一般。齊湣王素來簡潔快捷,說到臣子面前的事情便是必須要辦的事情,所謂君臣共商,實際上只是個臣子受命的過場而已,如今這將相二人非但沒有慣常的「謹遵王命」的高聲領命之辭,反倒是低頭思忖面有難色,齊湣王便是老大不高興,沉著臉便道:「滅宋大業,兩位不以為然麼?」
田軫猛然抬頭,拱手高聲道:「臣謹遵王命!」
「這便是了!」倏忽之間,齊湣王便笑了,「孟嘗君呢,以為然否?」
「臣啟我王,」孟嘗君卻是不卑不亢,「滅國事大,牽涉天下。上卿未歸,大勢不明。臣以為我王不宜輕舉妄動。一旦三十萬大軍集結邊境,便勢成騎虎,屆時若有不測之變,便是進退維谷,給人以可乘之機。臣望我王三思。」
「危言聳聽。」齊湣王冷笑一聲,「但有三十萬大軍,滅宋便是牛刀殺雞,何來騎虎難下?孟嘗君,你倒是跟著蘇秦學會了一套說辭。」說著臉色便黑了下來,旁邊田軫竟大是惶恐,看看暴烈無常的齊湣王即將發作,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時,便聽宮門內侍一聲高宣:「上卿蘇代請見齊王——」
「上卿?快,快宣!」齊湣王竟是大步走向宮門,要親自迎接蘇代。
伴隨著內侍的宣呼,便聞齊湣王大笑著進殿,彷彿迎回了一個不世功臣,又彷彿得到了一個天大的喜訊。孟嘗君心中卻是一動,總覺得那熟悉的腳步聲急促而沉重,那施禮寒暄的話語似乎也沒有往日那般從容,竟是莫名其妙地一陣不安,不禁便是大皺眉頭。這片刻之間,齊湣王已經拉著蘇代的手到了殿中,一邊親自扶蘇代入座,一邊高聲吩咐內侍上茶,竟是高興得有些手忙腳亂起來。待蘇代剛剛飲下了一盞涼茶,齊湣王便忍不住道:「上卿啊,本王等得你好苦也。快說說,秦國出兵幾多?」蘇代笑道:「我王莫急,此事頭緒頗多,卻須一宗一宗說來。」齊湣王笑道:「好事多多啊,那便快說了,第一宗?」
蘇代拱手道:「第一宗,秦國欲召回甘茂,委以上卿之職。以臣之見,甘茂為邦一交一之才,對齊國有用,願我王留任甘茂,共圖大業。」
「好說!」齊湣王一擺手,「我便任甘茂為上大夫。御史,宣甘茂進殿議事。」
如此快捷利落,倒是大出蘇代意料,看樣子齊湣王早已經忘記了對甘茂的那點兒不滿,甘茂倒是料得絲毫不差。倏忽之間,蘇代突然有些懊悔,覺得此事說得太早,然則一句話便將生米煮成了熟飯,也是無可奈何了,眼看著齊王在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焦急的等待第二宗第三宗好事,也只有振作心神說下去了:「第二宗大事,宋國與秦國結成了合縱盟約,秦國決意保護宋國。」一言落點,齊湣王臉色便沉了下來:「如此說來,上卿是勞而無功了?」蘇代拱手道:「我王明鑑:秦國並非堅執護宋,然卻一定要秦齊分宋才出兵,而我王卻嚴令臣不得答應分宋。臣虛與委蛇,企圖使秦作壁上觀,不干涉齊國滅宋。然則宣太后與秦王、魏冄一意孤行,臣實在是無可奈何也。」
「區區兩件事,竟花得兩個月時間?」齊湣王頓時一點兒熱氣也沒有了。
「我王明鑑:其所以遲歸,便是因為經過陶邑與鉅野澤時,暗訪了旬日有餘,得知秦國已經在陶邑與鉅野澤西岸駐紮了五萬鐵騎,卻非無端耽延時日。」蘇代知道這個齊王喜怒無常,只有將話說得明白無誤,才能免得他無端生疑。
齊湣王在殿中慢慢地轉悠著,雖然一句話沒說,臉色卻是越來越陰沉。蘇代見孟嘗君毫無表情的模樣,便料到他有難處,還得自己說話,於是一拱手道:「臣啟我王:為今之計,當暫緩滅宋,候秦宋合縱瓦解時再徐徐圖之。」齊湣王猛然轉身,竟是勃然大怒直指蘇代面門吼道:「說得出口!徐徐圖之?分明是與秦國一個聲氣,不要本王滅宋!瓦解本王霸業!」
蘇代入世以來何曾受過如此公然斥責,當年縱是強橫如燕國子之者,對他也是禮敬有加,加之有蘇秦名望,在列國從來都被當作邦一交一大師做座上賓,此時受此無端斥責,頓時大是尷尬,突然氣血上湧,拱手亢聲道:「我王不納臣言猶可,如何能無端指責臣與秦國沆瀣聲氣?邦一交一有道,使臣有節,我王如此指斥,臣卻是何以自容?」
齊湣王竟是不理睬蘇代,啪地猛拍書案:「上將軍,你說!」
「臣,唯以王命是從!」田軫卻是慷慨高聲毫不猶豫。
齊湣王辭色稍緩:「孟嘗君之意如何啊?」
孟嘗君淡淡道:「田文以為,上卿謀國老成,我王當善納其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非宋國不當滅,投鼠忌器,乃情勢使然也。」
正在此時,甘茂匆匆進殿。齊湣王劈頭便是一句:「上大夫,我欲滅宋,秦國當道,你便說,本王該當如何?」甘茂極是機警,一瞄殿中幾人面色,便大體明白了君臣正在激烈爭執,齊湣王當頭一句響亮的「上大夫」,分明便是要他抗衡誰個,能有誰?看臉色便知定然是蘇代無疑。可甘茂如何能給蘇代這個恩公難堪?裝做懵懂的思忖了片刻,甘茂肅然一躬:「我王明鑑:滅宋為小業,抗秦方為大業。以臣愚魯之見,若能借此機會,重新發動六國合縱,進攻秦國,不失為將計就計之霸業遠圖也。」
甘茂一言,舉座愕然!既迴避了滅宋,又將事體引上了合縱抗秦的大道,倒當真是別開生面。眼見齊湣王眼珠連轉,陰雲竟是頃刻散去,竟是搓著手驚喜笑道:「你是說索性合縱攻秦?上大夫果真高明也!」甘茂恭敬答道:「此乃上卿謀劃,甘茂不敢居功。」一句話便將這個大大的功勞給了蘇代,而後依舊是恭敬惶恐,「臣聞上卿已對宣太后與秦王言明:桀宋乃天下公憤,秦不出兵,必致六國合縱重起也。上卿未及對我王提起,臣拾人餘唾而已,但憑我王決斷。」一番話落點,齊湣王竟是哈哈大笑:「好啊!不吃小魚吃大魚!上卿、丞相,本王重開合縱抗秦大業,你等還有何說?」興奮之情,竟是從每個毛孔都噴發出來,且著意將蘇代提在孟嘗君之前,顯然便是對方才的指斥蘇代委婉致歉了。
孟嘗君與蘇代頓時默然了。
合縱抗秦,對於這兩人來說,都是刻骨銘心的天下大道。孟嘗君半生追隨蘇秦,為的便是合縱抗秦。蘇代繼承兄長名望,究其實,內心圖謀也是縱橫天下。可鬼使神差,兩人竟然都沒有轉過這個彎,卻讓甘茂出了個大大的彩頭。然則事已至此,兩人又能如何?想想畢竟也是自己當做的大事,孟嘗君便慨然拱手道:「合縱鎖秦,為上卿與臣之畢生心願,我王若能攘臂舉旗,臣與上卿自當一力馳驅也。」孟嘗君怕蘇代意氣用事拉不下臉面而與齊王真正鬧僵,此刻卻是特意將蘇代拉了進來,算是替蘇代表示了贊同。
偏是齊湣王性情古怪,盯住了蘇代笑道:「上卿啊,國事為重,不說話麼?」
「合縱抗秦,歷來是臣之本意,自當馳驅效命。」蘇代卻是明明朗朗毫無難堪。
「好!」齊湣王擊掌大笑,「君臣同心,合縱攻秦!丞相說,如何分頭合縱?」
孟嘗君思忖道:「臣以為,上卿出使燕趙,上大夫出使楚國,臣入魏韓兩國,似為妥當。」
「好!」齊湣王又是擊掌大笑,「三日之後,立即出使!約定列國三月後出兵,入秋滅秦!本王與上將軍調集兵馬,壓向中原!」
一場有可能君臣失和的僵局,竟是在片刻間神奇的化做了同仇敵愾,齊湣王大是興奮,連呼「上天助我也」,立即下令大擺宴席為上卿洗塵。君臣四人開懷痛飲,備細商議了合縱攻秦的諸多細節,竟是直到夕陽銜山方才散去。
夜來回府,孟嘗君卻是心有不寧,直在後園大湖邊轉悠。合縱攻秦自是人心所向,以齊國目下之六十萬大軍,比秦國兵力還強盛,只要一精一誠合縱打敗秦國,齊國便是天下第一霸主無疑,假以時日,統一天下也未可知。然則,這個齊王卻始終教人忐忑難安,一驚一乍反覆無常,論事但憑好惡,定策急功近利,大臣擢升貶黜竟是易如反掌,如此國王,卻能走得幾步之遙?正在踽踽漫步,親信門客卻報說蘇代到了。孟嘗君二話沒說,便吩咐亭下煮茶。
兩人月下對座,竟是相對無言。良久,蘇代喟然一嘆:「田兄啊,合縱攻秦一了,我便想辭官歸隱了。」孟嘗君不禁驚訝:「此話卻是從何說起?」蘇代又是一嘆:「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君不記田忌孫臏了?」孟嘗君默然無對,良久道:「齊國氣象,我也難安,且看得一陣再說了。」蘇代道:「此等國君,唯甘茂可事。公忠謀國,終難長久也。」孟嘗君又是一陣沉默,末了一聲嘆息。正在此時,門客又報說甘茂前來辭行。孟嘗君大是驚訝,莫非甘茂也要辭官離齊?忙吩咐門客:「請上大夫進來。」待甘茂入座,孟嘗君劈頭便問:「上大夫欲去何方?」
甘茂拱手笑道:「明日入楚,合縱攻秦,豈有他哉?」
孟嘗君釋然一笑:「上大夫勤於國事,卻是難得了。」
「孟嘗君謬獎了。」甘茂輕輕一聲嘆息,「流落之身,不敢留戀中樞是非之地而已,何有如此大義高風?」又轉身對蘇代一拱,「甘茂今日唐突,尚請上卿鑑諒了。」蘇代揶揄笑道:「這是哪裡話來?上大夫解我僵局,送我一彩,何敢不識抬舉也。」甘茂悵然道:「非是茂左右逢源,實在是此公乖戾難以侍奉,但有一言不和,便有殺身之禍。名士如上卿者,死於此公之手,未免可惜也。茂非逞能之輩,此中苦衷,卻是難以盡述了。」蘇代心中一動,想說什麼卻是欲言又止,終是嘆息一聲了事。
孟嘗君卻突然哈哈大笑:「各有天命,喪氣個鳥!合縱攻秦,先轟轟烈烈一場再說,終不能目下作鳥獸散了。」
「還是孟嘗君!」甘茂讚歎一聲笑問,「我欲入楚,君可有叮囑之事?」
「你不說我還真沒想起。」孟嘗君拍著石案笑了,「第一件,替我向春申君討一口吳鉤。第二件,再將這口吳鉤贈給一個你必能遇到的奇人。」
「此人不是楚人?」
「自然不是。」
「此公高名上姓?」
孟嘗君大笑:「我只說一句:你但遇此人,便知我要送劍於他,遇與不遇,皆是天意了。」
「妙!此等揣摩行事,卻正是甘茂所長,斷無差錯也。」甘茂竟是樂不可支。一言落點,孟嘗君與蘇代卻是同聲大笑。
次日清晨,一隊車騎便出了臨淄南門兼程疾進,直向楚國去了。過得兩日,孟嘗君與蘇代的車騎大隊也隆重出行,向西進入中原。齊國的合縱攻秦戰車便隆隆啟動了。
卻說甘茂一路兼程,旬日之間便進入了郢都。此時的楚國,卻正是無所事事而又惶惶無計的時刻。自屈原的八萬新軍在丹陽之戰殉國,楚國便像洩氣的皮囊一般癟了下去。北上中原沒了氣力,國政變法更是無人再提,眼看著齊國、趙國、燕國都在蓬蓬勃勃地強大,楚國竟似沒有舵手的大船一般悠悠漂盪,誰也不知道它要漂向哪裡?大臣們惶惶不安,幾個新銳人物常常來找春申君問計,並時不時從流放地帶來屈原壯懷激烈的信件,要春申君敦促楚王振作,力行變法。縱是昭雎一班老世族,也是終日謀劃要北上爭霸,恢復楚國的霸主地位。可屢次求見楚懷王陳說,楚懷王都是笑嘻嘻一句嘟噥:「多事。太平日子多好,優哉遊哉,曉得無?總想打仗,當真木瓜了。」
春申君與幾個新銳求見,激烈直陳秉承先王遺志,要推行二次變法。楚懷王則是不勝其煩:「好了好了!先王變法,變出個太平來了?朝中咬成一片,整日死人打仗!如今有何不好?朝野安樂,太平歲月,好日子過膩了?日後誰再說變法,立即貶黜三級,曉得無?」春申君挺身抗辯,提出恢復屈原官職,楚懷王便更是煩躁:「老是屈原屈原,屈原就會惹事生非!殺張儀,打私仗,連八萬新軍都被他賠了還不夠?用他,誰答應?亂成一一團一你來收拾?不辦好事,只會添亂,就是屈原!曉得無?」
下得殿來,春申君一聲長嘆,拔劍便要自一殺。幾個新銳臣子連忙死死抱住,奪下長劍,春申君竟是放聲大哭,當場昏倒,被抬到府中便臥病不起了。一個年輕將軍站在榻前低聲道:「春申君,楚國要好,必除兩個人物!」春申君霍然睜開眼睛:「你說!誰?」將軍咬牙切齒道:「一個鄭袖!一個靳尚!楚王被這兩個人一妖蠱惑,連說話都變得一娘一娘一腔了,楚國能好麼?」春申君閉目思忖良久,便是一聲長嘆:「縱無人一妖,此公又能如何?徐徐圖之了。」
從此,楚國便果真平靜了許多,殿堂無人聒噪,邊境無有戰事,楚懷王整日忙著與鄭袖靳尚並一班嬪妃侍女玩樂,世族大臣們忙著蠶食國田擴張封地,春申君一班新銳則氣息奄奄的閉門不出。這個地廣人眾的南方大國在短短三五年中,竟彷彿從天下游離了出來一般。
便在此時,甘茂來到了郢都。甘茂本是楚國下蔡名士,在楚國朝野倒是人頭活絡,但既然有孟嘗君的託付,自然是先見春申君為上策。雖然春申君此刻仍然執掌邦一交一,例行拜訪也是無可厚非。但甘茂對楚國官一場風氣熟透不過,知道此刻不能讓楚國老世族認定自己是春申君一一黨一,須得在行止上保持不偏不倚,便先在驛館住好,然後便大張國使旗幟來拜訪春申君。軺車駛到府邸門口,卻見名重天下的春申君府前竟是門可羅雀。白髮蒼蒼的總管家老見威勢赫赫的齊國特使鄭重拜訪,竟是喜出望外,鞍前馬後地倍獻殷勤,非但親自將甘茂扶下軺車,而且一溜碎步一直將甘茂領到後園竹林一座茅亭前,正要前去稟報,卻被甘茂擺手制止了。
茅亭外,幾個女樂師正圍坐在綠茸茸的草地上司鍾操琴,專注的奏著一曲悲愴的長歌,眼見女樂師們臉上掛滿了淚珠,一個散發長鬚身形消瘦的中年人迎風佇立在茅亭廊柱下,正在放聲長歌,悲愴激越的歌聲竟是令人斷腸: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
傷懷永安兮汩徂南土
變白為黑兮倒上以為下
一黨一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
修路幽拂兮道遠忽兮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
懷情抱質兮獨無匹兮
文質疏內兮眾不知吾之異彩
伯樂既歿兮驥將安程兮
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
知死不可讓兮願勿愛兮
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兮……
一聲響遏行雲般的長嘯,歌聲嘎然而止。黃衫者竟是猛烈的捶打著廊柱憤聲長呼:「屈子!你不能輕這樣走啊!你走了,卻讓黃歇何以自處也!」
甘茂聽得痴迷,早已經是感慨唏噓熱淚縱橫,不禁上前便是深深一躬:「公子勿得傷悲,屈子之心,雖憤慨傷懷,卻未必心存死志也。」
黃衫者猛然轉身嘶聲大喊:「子乃何人?能讀懂屈原?能解得烈士情懷!」
「修路幽拂兮,道遠乎兮!」甘茂長聲吟哦一句又是莊重一躬,「願公子參量了。」
「你是說,屈原未必就死?」
「詩心雖烈,猶抱希冀。楚國沒走到絕路,屈子便會等待。」
黃衫人長嘆一聲,大袖揮淚,竟是頹然跌坐在廊柱下的石案上,良久默然,方才緩過心神,起身便是一躬:「黃歇心志昏亂,多謝先生了。」
「在下甘茂,不能為春申君分憂,卻是慚愧。」
春申君大是驚訝,雙眼冒火,霍然起身:「如何?你是秦國丞相甘茂?」
「在下事體多有曲折,這是孟嘗君親筆書簡一封,春申君看罷便知。」甘茂雖然尷尬,卻是勉力笑著,遞上了一支泥封銅管。春申君開啟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瀏覽一遍,竟是愣怔半日無語,良久一聲長嘆:「噢呀,蝸居三五載,天下竟是日新月異也。屈兄呀屈兄,你可知道,天下又要變了,又要變了!」末了竟是一聲大喊又哈哈大笑起來,「亭下設酒,為上大夫洗塵。」
女樂師們立即抹去淚水,笑盈盈地穿梭般忙了起來,不消片刻,酒宴便在茅亭下襬好。飲得一爵洗塵酒,春申君便慨然拱手道:「先生有所不知,前日我的門客去探望屈原兄,屈兄託門客帶來《懷沙》一篇,辭意痛切,如同與黃歇告別之絕筆。方才失態,卻是慚愧了。」
甘茂肅然拱手道:「兩兄大節堅貞,壯懷激烈,甘茂感佩不已,豈敢有他也?」
「噢呀,先生入楚,不知使命如何了?」春申君稍感輕鬆,終於切進了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