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妄九鼎 第二節 秦武王隱隱覺得不妙

「禮崩樂壞矣!」顏率痛苦兀自嘟噥一句便閉上了眼睛,兩行老淚驟然湧出面頰。

兩名侍女嚇得完全忘記了神聖的賜酒禮儀,竟不由自主地驚慌跪倒,雙手捧起青銅大爵,卻不想忘記了一手扶住托盤;銅托盤在大風中落下,「當!」的一聲碰到戰車銅欄上,便飛滾出戰車,竟閃著古銅色的亮光滾到了顏率腳下!銅盤下的那方紅綾被河風掀起,飄掛到那面黑色「秦」字大旗的旗槍尖上,竟是獵獵飛舞不停。

兩名侍女低頭捧爵惶恐萬狀:「敬,請大王飲酒……」

秦武王哈哈大笑:「天子敬酒,焉得不飲?快哉快哉!」一隻大手便將兩隻銅爵攬起一飲而盡。兩名侍女被這種聞所未聞的巨人氣勢嚇得瑟瑟發抖,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竟抱著秦武王兩腿蜷縮成兩一團一。秦武王大笑,一手抓住一個侍女:「天子侍女,膽小如鼠!」兩手一揚,兩名侍女便樹葉般飄了起來。只聽兩聲驚叫,兩名侍女竟從空中飄然落地,一起跌在了顏率身上。老顏率大窘,慌忙將兩名侍女推倒在地,甩袖起身。

秦武王大笑著揚鞭一指:「老太師,請與本王同車了。」

顏率連忙搖手:「多謝秦王,老夫不耐戰車顛簸,自乘王車隨後可也。」

秦武王頓時冷了臉:「戰車?本王這戰車比你那王車平穩百倍,老太師試試了。」

顏率尚未說話,孟賁便兩手一卡顏率腰身,將老人提到了大型戰車中。顏率大皺眉頭,但卻只能強作笑容:「秦王請了。」秦武王沒有理睬顏率,馬鞭一劈:「兵發洛陽!」大型戰車便轔轔隆隆地啟動了。老顏率帶來的天子儀仗與秦武王儀仗並行,竟猥瑣得令顏率不忍卒睹。

大軍推進兩個時辰後,洛陽王城遙遙在望。秦武王極目看去,一座碩大的孤城矗立在春日夕陽之下,正當蓬勃的春耕時節,這裡竟是滿目荒涼一片蕭疏:田野裡沒有農夫,官道上沒有車馬,既沒有他所想象的遊人踏青春歌互答的王畿國風,更沒有他所向往的商旅仕宦輻輳雲集的繁華……在秦武王的三川之夢裡,洛陽王室是天下文明的淵藪,是金碧輝煌光焰萬丈的殿堂,縱然軍力不濟,財富風華仍當是天上仙境一般!如今看著王城破敗若此,一片冰涼竟是驟然滲透了身心,看著城外大亭下一片暗淡的紅色人群,秦武王竟連詢問的興趣都沒有了。

老顏率站了起來:「秦王請看:周室群臣正在代天子郊迎。」

這也是代天子郊迎?兩隊老少「天兵」排在大石亭外,一直延續到城門,紅衣紅甲破舊不堪,刀矛鏽蝕得一片斑駁,竟是比犒賞依仗還要寒酸;一片服飾陳舊的老少官員恭謹惶恐地排成了兩列,一方巨大的舊紅氈鋪在亭外,紅氈上是勉強還算齊全的王室樂隊,樂師卻全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與姿色平常的中年女子。兩列衣飾略為鮮亮的年輕侍女排於官員佇列之後,大約是郊迎佇列中唯一的亮色了。

亭外司禮大臣一聲長宣:「郊迎秦王,天子頌樂——」

宏大的樂聲響了起來,侍女們歌聲悠揚:

西有王客和鈴央央

周秦同宗龍旗陽陽

降福王室休有烈光

功業宣武西有秦王

秦武王瞄著一片破敗的王室儀仗,聽著這有氣無力的頌歌,竟是一片茫然。甘茂沒有聽清歌詞,高聲問道:「是何頌辭?未嘗聞也!」顏率卻是對著秦武王一拱手:「啟稟秦王:這首《客頌》,乃天子特意為迎接秦王而作!」秦武王毫無表情地點點頭,與孟津渡口的張揚風發竟是判若兩人。

郊迎司禮大臣又是一聲長宣:「秦王入城——!」

秦武王恍然醒悟,略一思忖向甘茂下令:「大軍駐紮城外,明日清晨入城!」

顏率不禁愕然,轉念間便大感寬慰:「老夫即行入城,奏請天子犒賞三軍!」

秦武王馬鞭敲著戰車,分明極為不耐:「甚個犒賞?不必聒噪!明日迎候便了!」老顏率卻更是輕鬆,深深一躬:「老臣明日恭迎秦王!」便退到了一邊。甘茂對秦武王秉性知之甚深,轉身便對白起下令:「大軍就地紮營!」白起早已將四周地形看得分明,令旗一擺:「四面紮營!拱衛王帳——!」五萬鐵騎便立即按照部伍沓沓分開紮營,將秦武王的轅門大帳拱衛在中央地帶,片刻之後便見炊煙四面升起,營地進入了秩序井然的夜營防守。

秦武王一夜都沒有安寧,輾轉反側,總是抹不去一個突然浮現出來的念頭——洛陽之行,得不償失?仔細回味,在孟津渡口看見天子犒賞儀仗的剎那之間,這個念頭便冒了出來,兵臨洛陽城下,這個念頭便不可遏制地凸顯清晰了。三川這般索然無味,自己卻當做第一件大事來做,非但一逼一得六國恢復了合縱,而且落得個「同源相殘,非王非禮」的惡名;更重要的是,秦國負此惡名卻一無所得。秦武王第一次隱隱約約地感到了自己的鹵莽,感到了父王與張儀的老辣——放著近在咫尺的洛陽王城就是不理,只是全力以赴地與中原戰國斡旋。那時侯,自己對父王與張儀的一力連橫從內心是蔑視的,在他看來,有秦國熊羆銳士二十萬,只要放開手腳從函谷關外排頭殺去,三年內定然盡滅天下!何須來回扯鋸?目下想來,似乎是哪裡不妥了。不說別的,洛陽一班師,他便要面臨與六國合縱開打的局面,而從宜陽之戰的經過看,若非白起受司馬錯薰陶而提出的奇襲方略,戰勝六國聯軍絕非易事。想著想著,秦武王竟有些埋怨甘茂了:一個丞相兼領上將軍,如何不能提出更高明的方略,而只是順著自己的心意來?看來,必須在洛陽有所收穫,可是,收穫個甚呢?洛陽有甚?

朦朦朧朧的,秦武王終究是睡了過去。古老的黑鷹城堡在雲彩間飄飄蕩蕩,他放開大步卻怎麼也追不上。突然,一隻黑色的大鷹從湛藍的天空凌空撲來,他怒吼一聲,抓住黑鷹翅膀便飛了起來!大黑鷹長唳一聲直墜而下,眼前竟是萬丈深淵,一面絕壁張開獠牙向他撲來……

「啊——!」秦武王長嘯一聲翻身坐起,發力之下,那張軍榻竟破裂成了碎片,他的雙手猶自僅僅抓著榻邊橫欄。

孟賁烏獲兩座鐵塔已經衝了進來:「刺客何在?」兩聲吼叫,竟是聲若雷鳴。

秦武王醒了過來,呵呵笑道:「做夢打仗。沒事,去吧。」兩人一走,秦武王起身出帳,看著滿天星斗,竟不知身在何處?雙手捂住臉冷靜片刻,方才回過神來,一直站到東方露出魚肚白色,方才回到大帳。

紅日初升,顏率率領著周室的老少群臣出城迎接了。甘茂趕來請令如何進城?秦武王第一次發問:「丞相以為如何進城?」甘茂拱手答道:「揚我軍威,大軍開進!」秦武王卻淡然下令:「大軍駐紮城外,大臣嬪妃將領並一千鐵騎入城。」甘茂略一愣怔,便大步去了。片刻之後,白起親率本部千人隊護衛著秦武王車駕,轔轔隆隆地開進了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