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亨利五世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弗魯愛林

呃,讚美上帝,總算我多少還值得他看重。

畢斯托爾

有一個巴道夫,他身子粗來膽氣壯——是個雄赳赳的軍人,可偏是造化弄人,還有那無常的命運把那旋迴的輪子轉得那麼急——那盲目的女神呀,她站在滾個不停的石球上……

弗魯愛林

對不起,畢斯托爾旗官,命運女神是給人家畫成個眼前蒙著布片的瞎子,叫你明白,她是個瞎眼兒;人家又把她畫在一個輪子上,叫你明白——意義深就深在這裡——她是在變動中,是不定的、無常的、變幻莫測的;她那雙腳——你聽著——是站在一個石球上,石球滾呀滾呀滾呀……說真心實話,叫詩人形容起來才出色哪。命運是一個很好的寓言題材哪。

畢斯托爾

命運,是巴道夫的對頭,對他緊皺著眉頭;只因為他偷了一個聖餐匣,就得上絞刑——這樣的死法不好受!倒不如讓絞刑架放過了人去換一隻狗;可別叫麻繩套住了他的喉嚨,連氣都沒法透一口。怎奈愛克塞特下了一道命令,判他死罪,就是為了那隻不值錢的聖餐匣。所以,請你去討個情吧,公爵自會聽從你的話;千萬別叫巴道夫的生命線給那爛草繩切斷了,還要千人咒來萬人罵。上尉,請你說句好話搭救他,你的大恩我一定要報答。

弗魯愛林

畢斯托爾旗官,我倒是有點懂得你的意思。

畢斯托爾

那麼,你應該為這事高興才是。

弗魯愛林

說實話,旗官,這沒有什麼好高興的;因為,你聽著,哪怕他是我的兄弟,我也要請求公爵按照他的意旨,判他個死罪;因為,紀律可不是給你做擺設的。

畢斯托爾

你這短命的,快些兒入地獄吧!你的友誼活見鬼!

弗魯愛林

這也很好呀。

畢斯托爾

見你媽的鬼!(下。)

弗魯愛林

很好。

高厄

呃,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裝腔作勢的流氓!我這會兒可記起他來了——這個人本是一個扒兒手,一個靠窯姐兒吃飯的。

弗魯愛林

我可以告訴你,他在橋頭堡大喊大叫,那些話才叫勇敢,就像你夏天看東西那樣,一點不含糊。可是很好——他對我說這一番話,很好,我向你保證,只要時機一到,就要叫他知道他這話說得很好。

高厄

呃,這種人是隻呆鳥,是個傻子,是個流氓,他們不定在什麼時候到戰場上去-一轉,等回到倫敦,就自稱是身歷其境的戰士了。這班人把元帥、將軍的名字記個爛熟,又死死地記住了哪些地方打過仗,有哪幾個堡壘遭到了圍攻,開啟了哪幾個缺口,哪一隊押糧的遭到了襲擊;誰奮不顧身地衝出去,誰中箭倒地,誰出了醜,敵人那邊的情景又怎樣;這一切等等,他們全都一口氣背得出來,而且套上了軍事的術語,還要平添許多新翻花樣的咒罵;再加上兩撇將軍胡,一身又破又爛的軍衣——那你想吧,在那啤酒衝昏的頭腦裡,藉著瓶子裡泛起泡沫的酒力,可以創造出多少驚天動地的事蹟來呀。可是,當今這時世玩些什麼花樣,你必須摸清楚才好,要不然,你可不免要大大地上當了。

弗魯愛林

我告訴你吧,高厄上尉,我看透了這個人,他最怕讓人摸著他的底。一旦讓我在他身上看出了什麼破綻,我可要叫他知道我的厲害。(戰鼓聲)你聽,皇上來啦,我得把橋頭堡的訊息報告他。

鼓聲與戰旗。亨利王、葛羅斯特及將士們上。

弗魯愛林

上帝保佑陛下!

亨利王

怎麼樣,弗魯愛林?從橋頭堡來嗎?

弗魯愛林

是,託陛下的福。愛克塞特公爵威風凜凜,據守著橋頭堡;法國軍隊給打退了——你聽著——這一仗打得真出色、真勇敢呀。我的媽,橋是在敵人手裡,可是他們只好退避三舍,讓愛克塞特公爵來做了這座橋的主人。我可以告訴陛下,公爵是條好漢。

亨利王

你們損失了哪些人,弗魯愛林?

弗魯愛林

對方的損失可大哪——可以說相當大哪。拿我個人的意見說來,我的媽,我相信公爵一兵一卒都沒損失,只除了一個人,那個人恐怕逃不過軍法了——他搶劫了教堂,他的名字叫巴道夫——陛下或許聽到過這個人。他滿臉都是酒刺呀,瘡呀,癤子呀,紅得像一團火光;他的嘴唇吹著自個兒的鼻子,那個鼻子呀,就像爐子裡的煤塊,一忽兒藍,一忽兒紅;可是他的鼻子跟他一起受了軍法,他那片火光已經熄滅啦。

亨利王

不管是哪一個犯下這種案情,我們都要同樣判處死刑。我曾經曉喻全軍,英國軍隊行經法蘭西的村子,不準強取豪奪,除非照價付錢,不準妄動秋毫;不準出言不遜,侮辱法國人民;要知道,在「仁厚」和「殘暴」爭奪王業的時候,總是那和顏悅色的「仁厚」最先把它贏到手。

喇叭聲。蒙喬上。

蒙喬

看我的服飾,您就知道我是誰了。

亨利王

很好,我知道你了——可不知道有什麼見教?

蒙喬

我主的意旨。

亨利王

說出來吧。

蒙喬

我的皇上這麼說——你去對英王亨利這樣講:看起來我們好像死去了一樣,其實我們只是睡著罷了。橫衝直撞只是個粗夫,以逸待勞才算真有經驗的戰士。對他說:我們原來可以在哈弗婁教訓他一頓,但是我們認為,癤子還沒熟透,最好別去碰破它。現在,該是我們發言的時機了——聽我們的聲音有多麼威嚴。英格蘭應該懺悔他的愚行,認識自己的缺點,欽佩我們的涵養功夫。所以吩咐他,快快準備獻出贖金來吧——這筆數目,必須相當於我們所遭受的損害,我們所損失的臣民,包括我們所容忍的恥辱——要是這一切全叫他擔當,只怕就要把他壓扁!講到賠償我們金錢上的損失,他的國庫還嫌太窮;講到還我們的血債,哪怕把他王國裡的臣民殺光,這筆賬還相差得遠呢;講到向我們請罪,就是他本人匍匐在我們腳下,我們還覺得這太不切實際,難叫人滿意。說了這番話,再向他挑戰;最後下個結論,告訴他:他已經叫他手下的將士上了當,他們的末日已經宣佈啦——到此為止,是我皇上,我主子的吩咐;以上種種,就是我履行的職務。

亨利王

你叫什麼名字?我知道你的職務。

蒙喬

蒙喬。

亨利王

你把差使辦得很體面。回去吧,告訴你的君王,我現在還不忙找他,我倒是在打算,最好能順利地到達卡萊;不瞞你說——在這樣精明、佔優勢的敵人面前,把實話全講出來,真不算得聰明——我手下的人,有好一些害了病,力量大大削弱了,數目也減少了,而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人,又幾乎並不比那許多法國人高出一籌;可是他們在身強力壯的時候,我告訴你吧,使者,我認為英國人的一雙腿抵得上三個法國人。上帝寬恕吧,我這樣會吹牛!你們法蘭西的空氣把這個壞習慣傳染給我啦。我應該懺悔。所以去吧,去對你的皇上說,我就在這兒;你們要贖金,我就只有這個柔弱的、一無價值的軀體。我的軍隊,只是一支薄弱、帶病的隊伍;可是老天在上,去告訴他吧,我們是非來不可的。儘管法蘭西,再加上這樣一個鄰邦,擋在我們面前。(給他一袋錢)這是給你的酬勞,蒙喬。去吧,轉告你的皇上多考慮考慮:要是我們能往前進軍,就一定前進;要是我們的路給攔住了,我們就叫你那黑黑的土地染遍了你們紅紅的鮮血。就這樣吧,蒙喬,再會吧。我們的答覆籠統說一句,就是:我們並不準備把戰爭尋找,但要是戰爭臨到我們頭上,我們也並不準備躲避——去告訴你的皇上吧。

蒙喬

我會轉達的。謝陛下的賞賜。(下。)

葛羅斯特

我希望他們不要這會兒就來攻打我們。

亨利王

我們是在上帝的手裡,兄弟,並不在他們的掌握中。向橋頭堡進軍。天色晚了。今晚我們就在河那邊紮營,明天我們再繼續趕路。(同下。)

第七場阿金庫爾附近。法軍陣地

法國元帥、朗菩爾、奧爾良、皇太子及眾人上。

元帥

咄!我有一副天下最好的盔甲。白天快來吧!

奧爾良

你有一副出色的盔甲;可是讓我的馬兒也得到一份光榮吧。

元帥

這是歐洲最好的馬兒。

奧爾良

難道天永遠不亮了嗎?

皇太子

奧爾良公爵,大元帥,你們談到了馬和盔甲嗎?

奧爾良

在這兩樣上,哪一個太子也不能比你強。

皇太子

這一個夜晚可真長哪!我的馬兒,我決不願意把它跟其他四腳落地的馬兒交換。哈,哈!它從地面上跳起來,就像它裝了一肚子毛髮18,一匹飛馬,一匹神馬,它的鼻子裡噴著火焰!我騎在它身上就像在飛,我變成了一頭鷹。它凌空賓士——它接觸到地球時,地球就唱起歌兒來——長在它蹄上的最不足道的老繭,比赫耳墨斯的橫笛還富於音樂性呢。

奧爾良

它渾身是豆蔻的顏色。

皇太子

而且像生薑那樣火辣。它該是降魔伏妖的天神的坐騎。它是純粹的「風」和「火」,根本沒有重濁的「水」和「土」19,除非當它站著不動,好讓主人跨上它的背的時候。它才算得一頭馬,其餘那些駑馬,你只能叫它們做畜生罷了。

元帥

真的,太子,這是一匹十全十美的馬。

皇太子

它是馬中之王。它嘶鳴起來,就像是君王在發號施令,它的神容叫人肅然起敬。

奧爾良

一點不錯,堂兄。

皇太子

一位詩人,要是他不能夠從百靈鳥清晨起飛,到小羊兒晚上安眠,這中間找出千變萬化的題材來把我那匹駿馬讚美了又讚美,那麼他的才情也是小得可憐了。要讚美我的駿馬,那話頭就像大海那樣滔滔不絕。把沙漠裡的一粒粒沙子全都變做一根根如簧之舌,而我那匹駿馬還是能讓它們讚美個沒完沒結。這一個主題呀,值得君王的推敲;也只有萬王之王才能騎在它身上。至於說到世上的一般人——我們熟識的也好,陌生的也好——只有失魂落魄,對著它目瞪口呆的份兒。有一回我寫過一首十四行詩來讚美它,是這樣開的頭:「大自然的奇蹟啊!」……

奧爾良

我聽到過,有人給他的情婦寫一首十四行詩,那開頭一行就是這樣寫的。

皇太子

那就是他們在摹仿我為我那駿馬所寫下的詩篇了——因為我那匹馬兒就是我的情婦呀。

奧爾良

你那「情婦」馱人的功夫可好著呢。

皇太子

很不錯,這是對一個忠誠專一的好情婦的適當的讚美,這是她完美的德行。

元帥

不,昨天我彷彿看見你的情婦很潑辣地搖撼你的背脊呢。

皇太子

只怕你的情婦也是這樣吧。

元帥

我的沒上鞍子。

皇太子

喔,那她多半是匹給騎服了的老馬;你騎上去就像一個愛爾蘭小兵一樣,脫去了你的燈籠褲,只穿著一條「短褲」。

元帥

你對於騎馬這一道,倒是大有研究。

皇太子

那麼記住我的話吧:有誰愛這樣騎,而且騎了又騎、樂此不倦,準會一交跌在泥塘裡。我寧可要我的馬兒,不要情婦。

元帥

我倒喜歡拿我的情婦當做馬兒。

皇太子

我告訴你吧,元帥,我那情婦頭上可沒有戴假髮。

元帥

就算我的情婦是頭母豬,我也能問心無愧,這樣吹牛呀。

皇太子

「狗所吐出來的它轉過來又吃,豬洗淨了又回到泥裡去打滾。」20什麼東西到你手裡都用得著。

元帥

可我究竟還沒拿我的馬兒當做我的情婦呀,也沒有隨便瞎扯上一些不相干的譫語。

朗菩爾

元帥閣下,我今夜在你帳裡看到的盔甲,那上面嵌的是星星,還是許多太陽?

元帥

星星,大人。

皇太子

只怕明天免不了要掉落幾顆吧。

元帥

可我的「天空」裡還多的是星星。

皇太子

那倒是可能的,因為你身上的星星也實在太多了,還是少幾顆來得體面些。

元帥

這就像你那匹愛馬承受你重重疊疊的讚美一樣,我看你要是少捧它幾句,它奔跑起來不見得就減色了。

皇太子

要是我能把它應得的讚美都加在它身上,那就好啦!——難道天永遠不亮了嗎?我明天要馳騁那麼一哩路——而且要拿一張張英國人的臉兒給我鋪路!

元帥

我可決不願意說這句話——只怕給這麼許多臉瞧得沒個容身之處!不過我希望這會兒是早晨了,因為我真想跟英國人去鬥一場。

朗菩爾

誰來跟我擲一把骰子,拿二十個俘虜作賭注?

元帥

要賭俘虜,你先得拿自己的性命打賭。

皇太子

已經半夜啦;讓我去武裝起來。(下。)

奧爾良

皇太子一心盼著天亮呢。

朗菩爾

他一心盼著要去吃英國人呀。

元帥

我想他會把他殺死的都吃下去的吧。意謂他殺不了人。

奧爾良

拿我的太太的玉手起誓,他是個英武的王子。

元帥

拿她的腳起誓吧,那麼她好把誓言一腳踩掉了。

奧爾良

在法蘭西就算他最有幹勁兒了。

元帥

「騎馬」也是幹勁兒,他以後也不會放過他的馬兒的。

奧爾良

他從沒幹過害人的事,我聽人這樣說。

元帥

他明天也不會幹。他會始終保持這個好名聲。

奧爾良

我知道他很勇敢。

元帥

有一次,有一個比您更瞭解他的人也這麼說過——

奧爾良

他是誰?

元帥

呃,是他自己親口對我說的,他還說就是讓人家知道了,他也不在乎。

奧爾良

他又何必在乎呢,他的美德並不需要隱瞞啊。

元帥

說實話,大人,還是隱瞞一點兒的好!因為他那點勇敢,除了他的跟班之外,誰也沒有看到過。他的勇敢就是一頭獵鷹,把它的頭罩一除去,它就要「不翼而飛」了。

奧爾良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元帥

我還敬你一句諺語:「自己的朋友,不好也說好。」

奧爾良

我願意往下接一句:「平心而論,魔鬼也有魔鬼的長處。」

元帥

接得好!那麼你的朋友就是魔鬼啦。聽好這一句俗話:「魔鬼生個瘡!」

奧爾良

搬俗話的本領算你比我強,因為「傻子獻寶」——恨不得把大門都扛出來。

元帥

你的寶可已經獻完啦。

奧爾良

你可不是今天第一次把家底全掏空了。

使者上。

使者

大元帥,英國軍隊離您的營帳只一千五百步了。

元帥

是誰測量這陣地的?

使者

葛朗伯萊爵爺。

元帥

一位英勇而經驗豐富的將領。只恨這會兒不是白天!唉,可憐的英王亨利哪!他就不像我們這樣一心只盼望著天亮。

奧爾良

這個英格蘭的國王是個多麼愚蠢可憐的傢伙,他領了一批蠢傢伙千里迢迢地趕來,只落得個走投無路!

元帥

要是英國人還識得好歹,他們早該逃跑了。

奧爾良

他們就是不知好歹;你想,要是他們的天靈蓋下還有腦子的話,他們怎麼還能戴著這樣重的「頭盔」呢。

朗菩爾

那個英格蘭島也出產十分勇敢的畜生呢,他們有一種跟熊斗的狗,就出奇的勇敢。

奧爾良

愚蠢的狗!它們閉上眼睛,直往俄羅斯熊的嘴裡衝,叫自己的頭給咬成了一個爛蘋果!你倒不如說,那隻跳蚤多勇敢,因為它敢於在獅子的嘴唇上尋早餐吃。

元帥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有些地方,人跟狗就很相像,他們也會把靈性丟給了他們的老婆,自己就沒頭沒腦地向你衝過來。你給他們牛肉——那最了不起的好東西,再給他們刀和槍,那他們就會狼吞虎嚥,會像惡魔般拚命打一仗。

奧爾良

啊,可是這些英國人連牛肉都沒得吃了。

元帥

那麼明天我們看吧,他們只有吃飯的胃口,可沒有打仗的膽量了。現在該是武裝起來的時候啦。來吧,我們還不動起手來嗎?

奧爾良

現在已經兩點鐘啦——可是讓我想,等到上午十點時分,我們每個人將會抓到一百個英國人。(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