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勞倫斯

啊!那麼我看瘋人是不生耳朵的。

羅密歐

聰明人不生眼睛,瘋人何必生耳朵呢?

勞倫斯

讓我跟你討論討論你現在的處境吧。

羅密歐

你不能談論你所沒有感覺到的事情;要是你也像我一樣年輕,朱麗葉是你的愛人,才結婚一小時,就把提伯爾特殺了;要是你也像我一樣熱戀,像我一樣被放逐,那時你才可以講話,那時你才會像我現在一樣扯著你的頭髮,倒在地上,替自己量一個葬身的墓穴。(內叩門聲。)

勞倫斯

快起來,有人在敲門;好羅密歐,躲起來吧。

羅密歐

我不要躲,除非我心底裡發出來的痛苦呻吟的氣息,會像一重雲霧一樣把我掩過了追尋者的眼睛。(叩門聲。)

勞倫斯

聽!門打得多麼響!——是誰在外面?——羅密歐,快起來,你要給他們捉住了——等一等!——站起來;(叩門聲)跑到我的書齋裡去——就來了!——上帝啊!瞧你多麼不聽話!——來了,來了!(叩門聲)誰把門敲得這麼響?你是什麼地方來的?你有什麼事?

乳媼

(在內)讓我進來,你就可以知道我的來意;我是從朱麗葉小姐那裡來的。

勞倫斯

那好極了,歡迎歡迎!

乳媼上。

乳媼

啊,神父!啊,告訴我,神父,我的小姐的姑爺呢?羅密歐呢?

勞倫斯

在那邊地上哭得死去活來的就是他。

乳媼

啊!他正像我的小姐一樣,正像她一樣!

勞倫斯

唉!真是同病相憐,一般的傷心!她也是這樣躺在地上,一邊嘮叨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嘮叨。起來,起來;是個男個漢就該起來;為了朱麗葉的緣故,為了她的緣故,站起來吧。為什麼您要傷心到這個樣子呢?

羅密歐

奶媽!

乳媼

唉,姑爺!唉,姑爺!一個人到頭來總是要死的。

羅密歐

你剛才不是說起朱麗葉嗎?她現在怎麼樣?我現在已經用她近親的血玷汙了我們的新歡,她不會把我當作一個殺人的兇犯嗎?她在什麼地方?她怎麼樣?我這位秘密的新婦對於我們這一段中斷的情緣說些什麼話?

乳媼

啊,她沒有說什麼話,姑爺,只是哭呀哭的哭個不停;一會兒倒在床上,一會兒又跳了起來;一會兒叫一聲提伯爾特,一會兒哭一聲羅密歐;然後又倒了下去。

羅密歐

好像我那一個名字是從槍口裡瞄準了射出來似的,一彈出去就把她殺死,正像我這一雙該死的手殺死了她的親人一樣。啊!告訴我,神父,告訴我,我的名字是在我身上哪一處萬惡的地方?告訴我,好讓我搗毀這可恨的巢穴。(拔劍。)

勞倫斯

放下你的鹵莽的手!你是一個男子嗎?你的形狀是一個男子,你卻流著婦人的眼淚;你的狂暴的舉動,簡直是一頭野獸的無可理喻的咆哮。你這鬚眉的賤婦,你這人頭的畜類!我真想不到你的性情竟會這樣毫無涵養。你已經殺死了提伯爾特,你還要殺死你自己嗎?你沒想到你對自己採取了這種萬劫不赦的暴行就是殺死與你相依為命的你的妻子嗎?為什麼你要怨恨天地,怨恨你自己的生不逢辰?天地好容易生下你這一個人來,你卻要親手把你自己摧毀!呸!呸!你有的是一副堂堂的七尺之軀,有的是熱情和智慧,你卻不知道把它們好好利用,這豈不是辜負了你的七尺之軀,辜負了你的熱情和智慧?你的堂堂的儀表不過是一尊蠟像,沒有一點男子漢的血氣;你的山盟海誓都是些空虛的謊語,殺害你所發誓珍愛的情人;你的智慧不知道指示你的行動,駕御你的感情,它已經變成了愚妄的謬見,正像裝在一個笨拙的兵士的槍膛裡的火藥,本來是自衛的武器,因為不懂得點燃的方法,反而毀損了自己的肢體。怎麼!起來吧,孩子!你剛才幾乎要為了你的朱麗葉而自殺,可是她現在好好活著,這是你的第一件幸事。提伯爾特要把你殺死,可是你卻殺死了提伯爾特,這是你的第二件幸事。法律上本來規定殺人抵命,可是它對你特別留情,減成了放逐的處分,這是你的第三件幸事。這許多幸事照顧著你,幸福穿著盛裝向你獻媚,你卻像一個倔強乖僻的女孩,向你的命運和愛情噘起了嘴唇。留心,留心,像這樣不知足的人是不得好死的。去,快去會見你的情人,按照預定的計劃,到她的寢室裡去,安慰安慰她;可是在邏騎沒有出發以前,你必須及早離開,否則你就到不了曼多亞。你可以暫時在曼多亞住下,等我們覷著機會,把你們的婚姻宣佈出來,和解了你們兩家的親族,向親王請求特赦,那時我們就可以用超過你現在離別的悲痛二百萬倍的歡樂招呼你回來。奶媽,你先去,替我向你家小姐致意;叫她設法催促她家裡的人早早安睡,他們在遭到這樣重大的悲傷以後,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你對她說,羅密歐就要來了。

乳媼

主啊!像這樣好的教訓,我就是在這兒聽上一整夜都願意;啊!真是有學問人說的話!姑爺,我就去對小姐說您就要來了。

羅密歐

很好,請你再叫我的愛人預備好一頓責罵。

乳媼

姑爺,這一個戒指小姐叫我拿來送給您,請您趕快就去,天色已經很晚了。(下。)

羅密歐

現在我又重新得到了多大的安慰!

勞倫斯

去吧,晚安!你的運命在此一舉:你必須在巡邏者沒有開始查緝以前脫身,否則就得在黎明時候化裝逃走。你就在曼多亞安下身來;我可以找到你的僕人,倘使這兒有什麼關於你的好訊息,我會叫他隨時通知你。把你的手給我。時候不早了,再會吧。

羅密歐

倘不是一個超乎一切喜悅的喜悅在招呼著我,像這樣匆匆的離別,一定會使我黯然神傷。再會!(各下。)

第四場同前。凱普萊特家中一室

凱普萊特、凱普萊特夫人及帕里斯上。

凱普萊特

伯爵,舍間因為遭逢變故,我們還沒有時間去開導小女;您知道她跟她那個表兄提伯爾特是友愛很篤的,我也非常喜歡他;唉!人生不免一死,也不必再去說他了。現在時間已經很晚,她今夜不會再下來了;不瞞您說,倘不是您大駕光臨,我也早在一小時以前上了床啦。

帕里斯

我在你們正在傷心的時候來此求婚,實在是太冒昧了。晚安,伯母;請您替我向令嬡致意。

凱普萊特夫人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探聽她的意思;今夜她已經懷著滿腔的悲哀關上門睡了。

凱普萊特

帕里斯伯爵,我可以大膽替我的孩子作主,我想她一定會絕對服從我的意志;是的,我對於這一點可以斷定。夫人,你在臨睡以前先去看看她,把這位帕里斯伯爵向她求愛的意思告訴她知道;你再對她說,聽好我的話,叫她在星期三——且慢!今天星期幾?

帕里斯

星期一,老伯。

凱普萊特

星期一!哈哈!好,星期三是太快了點兒,那麼就是星期四吧。對她說,在這個星期四,她就要嫁給這位尊貴的伯爵。您來得及準備嗎?您不嫌太匆促嗎?咱們也不必十分鋪張,略為請幾位親友就夠了;因為提伯爾特才死不久,他是我們自己家裡的人,要是我們大開歡宴,人家也許會說我們對去世的人太沒有情分。所以我們只要請五、六個親友,把儀式舉行一下就算了。您說星期四怎樣?

帕里斯

老伯,我但願星期四便是明天。

凱普萊特

好,你去吧;那麼就是星期四。夫人,你在臨睡前先去看看朱麗葉,叫她預備預備,好作起新娘來啊。再見,伯爵。喂!掌燈!時候已經很晚了,等一會兒我們就要說時間很早了。晚安!(各下。)

第五場同前。朱麗葉的臥室

羅密歐及朱麗葉上。

朱麗葉

你現在就要走了嗎?天亮還有一會兒呢。那刺進你驚恐的耳膜中的,不是雲雀,是夜鶯的聲音;它每天晚上在那邊石榴樹上歌唱。相信我,愛人,那是夜鶯的歌聲。

羅密歐

那是報曉的雲雀,不是夜鶯。瞧,愛人,不作美的晨曦已經在東天的雲朵上鑲起了金線,夜晚的星光已經燒燼,愉快的白晝躡足踏上了迷霧的山巔。我必須到別處去找尋生路,或者留在這兒束手等死。

朱麗葉

那光明不是晨曦,我知道;那是從太陽中吐射出來的流星,要在今夜替你拿著火炬,照亮你到曼多亞去。所以你不必急著要去,再耽擱一會兒吧。

羅密歐

讓我被他們捉住,讓我被他們處死;只要是你的意思,我就毫無怨恨。我願意說那邊灰白色的雲彩不是黎明睜開它的睡眼,那不過是從月亮的眉宇間反映出來的微光;那響徹雲霄的歌聲,也不是出於雲雀的喉中。我巴不得留在這裡,永遠不要離開。來吧,死,我歡迎你!因為這是朱麗葉的意思。怎麼,我的靈魂?讓我們談談;天還沒有亮哩。

朱麗葉

天已經亮了,天已經亮了;快走吧,快走吧!那唱得這樣刺耳、嘶著粗澀的噪聲和討厭的銳音的,正是天際的雲雀。有人說雲雀會發出千變萬化的甜蜜的歌聲,這句話一點不對,因為它只使我們彼此分離;有人說雲雀曾經和醜惡的蟾蜍交換眼睛,啊!我但願它們也交換了聲音,因為那聲音使你離開了我的懷抱,用催醒的晨歌催促你登程。啊!現在你快走吧;天越來越亮了。

羅密歐

天越來越亮,我們悲哀的心卻越來越黑暗。

乳媼上。

乳媼

小姐!

朱麗葉

奶媽?

乳媼

你的母親就要到你房裡來了。天已經亮啦,小心點兒。(下。)

朱麗葉

那麼窗啊,讓白晝進來,讓生命出去。

羅密歐

再會,再會!給我一個吻,我就下去。(由視窗下降。)

朱麗葉

你就這樣走了嗎?我的夫君,我的愛人,我的朋友!我必須在每一小時內的每一天聽到你的訊息,因為一分鐘就等於許多天。啊!照這樣計算起來,等我再看見我的羅密歐的時候,我不知道已經老到怎樣了。

羅密歐

再會!我決不放棄任何的機會,愛人,向你傳達我的衷忱。

朱麗葉

啊!你想我們會不會再有見面的日子?

羅密歐

一定會有的;我們現在這一切悲哀痛苦,到將來便是握手談心的資料。

朱麗葉

上帝啊!我有一顆預感不祥的靈魂;你現在站在下面,我彷彿望見你像一具墳墓底下的屍骸。也許是我的眼光昏花,否則就是你的面容太慘白了。

羅密歐

相信我,愛人,在我的眼中你也是這樣;憂傷吸乾了我們的血液。再會!再會!(下。)

朱麗葉

命運啊命運!誰都說你反覆無常;要是你真的反覆無常,那麼你怎樣對待一個忠貞不貳的人呢?願你不要改變你的輕浮的天性,因為這樣也許你會早早打發他回來。

凱普萊特夫人

(在內)喂,女兒!你起來了嗎?

朱麗葉

誰在叫我?是我的母親嗎?——難道她這麼晚還沒有睡覺,還是這麼早就起來了?什麼特殊的原因使她到這兒來?

凱普萊特夫人上。

凱普萊特夫人

啊!怎麼,朱麗葉!

朱麗葉

母親,我不大舒服。

凱普萊特夫人

老是為了你表兄的死而掉淚嗎?什麼!你想用眼淚把他從墳墓裡衝出來嗎?就是衝得出來,你也沒法子叫他復活;所以還是算了吧。適當的悲哀可以表示感情的深切,過度的傷心卻可以證明智慧的欠缺。

朱麗葉

可是讓我為了這樣一個痛心的損失而流淚吧。

凱普萊特夫人

損失固然痛心,可是一個失去的親人,不是眼淚哭得回來的。

朱麗葉

因為這損失實在太痛心了,我不能不為了失去的親人而痛哭。

凱普萊特夫人

好,孩子,人已經死了,你也不用多哭他了;頂可恨的是那殺死他的惡人仍舊活在世上。

朱麗葉

什麼惡人,母親?

凱普萊特夫人

就是羅密歐那個惡人。

朱麗葉

(旁白)惡人跟他相去真有十萬八千里呢——上帝饒恕他!我願意全心饒恕他;可是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使我心裡充滿了悲傷。

凱普萊特夫人

那是因為這個萬惡的兇手還活在世上。

朱麗葉

是的,母親,我恨不得把他抓住在我的手裡。但願我能夠獨自報復這一段殺兄之仇!

凱普萊特夫人

我們一定要報仇的,你放心吧;別再哭了。這個亡命的流徒現在到曼多亞去了,我要差一個人到那邊去,用一種希有的毒藥把他毒死,讓他早點兒跟提伯爾特見面;那時候我想你一定可以滿足了。

朱麗葉

真的,我心裡永遠不會感到滿足,除非我看見羅密歐在我的面前——死去;我這顆可憐的心是這樣為了一個親人而痛楚!母親,要是您能夠找到一個願意帶毒藥去的人,讓我親手把它調好,好叫那羅密歐服下以後,就會安然睡去。唉!我心裡多麼難過,只聽到他的名字,卻不能趕到他的面前,為了我對哥哥的感情,我巴不得能在那殺死他的人的身上報這個仇!

凱普萊特夫人

你去想辦法,我一定可以找到這樣一個人。可是,孩子,現在我要告訴你好訊息。

朱麗葉

在這樣不愉快的時候,好訊息來得真是再適當沒有了。請問母親,是什麼好訊息呢?

凱普萊特夫人

哈哈,孩子,你有一個體貼你的好爸爸哩;他為了替你排解愁悶已經為你選定了一個大喜的日子,不但你想不到,就是我也沒有想到。

朱麗葉

母親,快告訴我,是什麼日子?

凱普萊特夫人

哈哈,我的孩子,星期四的早晨,那位風流年少的貴人,帕里斯伯爵,就要在聖彼得教堂裡娶你做他的幸福的新娘了。

朱麗葉

憑著聖彼得教堂和聖彼得的名字起誓,我決不讓他娶我做他的幸福的新娘。世間哪有這樣匆促的事情,人家還沒有來向我求過婚,我倒先做了他的妻子了!母親,請您對我的父親說,我現在還不願意出嫁;就是要出嫁,我可以發誓,我也寧願嫁給我所痛恨的羅密歐,不願嫁給帕里斯。真是些好訊息!

凱普萊特夫人

你爸爸來啦;你自己對他說去,看他會不會聽你的話。

凱普萊特及乳媼上。

凱普萊特

太陽西下的時候,天空中落下了濛濛的細露;可是我的侄兒死了,卻有傾盆的大雨送著他下葬。怎麼!裝起噴水管來了嗎,孩子?咦!還在哭嗎?雨到現在還沒有停嗎?你這小小的身體裡面,也有船,也有海,也有風;因為你的眼睛就是海,永遠有淚潮在那兒漲退;你的身體是一艘船,在這淚海上面航行;你的嘆息是海上的狂風;你的身體經不起風浪的吹打,會在這洶湧的怒海中覆沒的。怎麼,妻子!你沒有把我們的主意告訴她嗎?

凱普萊特夫人

我告訴她了!可是她說謝謝你,她不要嫁人。我希望這傻丫頭還是死了乾淨!

凱普萊特

且慢!講明白點兒,講明白點兒,妻子。怎麼!她不要嫁人嗎?她不謝謝我們嗎?她不稱心嗎?像她這樣一個賤丫頭,我們替她找到了這麼一位高貴的紳士做她的新郎,她還不想想這是多大的福氣嗎?

朱麗葉

我沒有喜歡,只有感激;你們不能勉強我喜歡一個我對他沒有好感的人,可是我感激你們愛我的一片好心。

凱普萊特

怎麼!怎麼!胡說八道!這是什麼話?什麼「喜歡」「不喜歡」,「感激」「不感激」!好丫頭,我也不要你感謝,我也不要你喜歡,只要你預備好星期四到聖彼得教堂裡去跟帕里斯結婚;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把你裝在木籠裡拖了去。不要臉的死丫頭,賤東西!

凱普萊特夫人

噯喲!噯喲!你瘋了嗎?

朱麗葉

好爸爸,我跪下來求求您,請您耐心聽我說一句話。

凱普萊特

該死的小賤婦!不孝的畜生!我告訴你,星期四給我到教堂裡去,不然以後再也不要見我的面。不許說話,不要回答我;我的手指癢著呢——夫人,我們常常怨嘆自己福薄,只生下這一個孩子;可是現在我才知道就是這一個已經太多了,總是家門不幸,出了這一個冤孽!不要臉的賤貨!

乳媼

上帝祝福她!老爺,您不該這樣罵她。

凱普萊特

為什麼不該!我的聰明的老太太?誰要你多嘴,我的好大娘?你去跟你那些婆婆媽媽們談天去吧,去!

乳媼

我又沒有說過一句冒犯您的話。

凱普萊特

啊,去你的吧。

乳媼

人家就不能開口嗎?

凱普萊特

閉嘴,你這嘰哩咕嚕的蠢婆娘!我們不要聽你的教訓。

凱普萊特夫人

你的脾氣太躁了。

凱普萊特

哼!我氣都氣瘋啦。每天每夜,時時刻刻,不論忙著空著,獨自一個人或是跟別人在一起,我心裡總是在盤算著怎樣把她許配給一份好好的人家;現在好容易找到一位出身高貴的紳士,又有傢俬,又年輕,又受過高尚的教養,正是人家說的十二分的人才,好到沒得說的了;偏偏這個不懂事的傻丫頭,放著送上門來的好福氣不要,說什麼「我不要結婚」、「我不懂戀愛」、「我年紀太小」、「請你原諒我」;好,你要是不願意嫁人,我可以放你自由,盡你的意思到什麼地方去,我這屋子裡可容不得你了。你給我想想明白,我是一向說到哪裡做到哪裡的。星期四就在眼前;自己仔細考慮考慮。你倘然是我的女兒,就得聽我的話嫁給我的朋友;你倘然不是我的女兒,那麼你去上吊也好,做叫化子也好,捱餓也好,死在街道上也好,我都不管,因為憑著我的靈魂起誓,我是再也不會認你這個女兒的,你也別想我會分一點什麼給你。我不會騙你,你想一想吧;我已經發過誓了,我一定要把它做到。(下。)

朱麗葉

天知道我心裡是多麼難過,難道它竟會不給我一點慈悲嗎?啊,我的親愛的母親!不要丟棄我!把這門親事延期一個月或是一個星期也好;或者要是您不答應我,那麼請您把我的新床安放在提伯爾特長眠的幽暗的墳塋裡吧!

凱普萊特夫人

不要對我講話,我沒有什麼話好說的。隨你的便吧,我是不管你啦。(下。)

朱麗葉

上帝啊!啊,奶媽!這件事情怎麼避過去呢?我的丈夫還在世間,我的誓言已經上達天聽;倘使我的誓言可以收回,那麼除非我的丈夫已經脫離人世,從天上把它送還給我。安慰安慰我,替我想想辦法吧。唉!想不到天也會捉弄像我這樣一個柔弱的人!你怎麼說?難道你沒有一句可以使我快樂的話嗎?奶媽,給我一點安慰吧!

乳媼

好,那麼你聽我說。羅密歐是已經放逐了;我可以拿隨便什麼東西跟你打賭,他再也不敢回來責問你,除非他偷偷地溜了回來。事情既然這樣,那麼我想你最好還是跟那伯爵結婚吧。啊!他真是個可愛的紳士!羅密歐比起他來只好算是一塊抹布;小姐,一隻鷹也沒有像帕里斯那樣一雙又是碧綠好看、又是銳利的眼睛。說句該死的話,我想你這第二個丈夫,比第一個丈夫好得多啦;縱然不是好得多,可是你的第一個丈夫雖然還在世上,對你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也就跟死了差不多啦。

朱麗葉

你些話是從心裡說出來的嗎?

乳媼

那不但是我心裡的話,也是我靈魂裡的話;倘有虛假,讓我的靈魂下地獄。

朱麗葉

阿門!

乳媼

什麼!

朱麗葉

好,你已經給了我很大的安慰。你進去吧;告訴我的母親說我出去了,因為得罪了我的父親,要到勞倫斯的寺院裡去懺悔我的罪過。

乳媼

很好,我就這樣告訴她;這才是聰明的辦法哩。(下。)

朱麗葉

老而不死的魔鬼!頂醜惡的妖精!她希望我背棄我的盟誓;她幾千次向我誇獎我的丈夫,說他比誰都好,現在卻又用同一條舌頭說他的壞話!去,我的顧問;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把你當作心腹看待了。我要到神父那兒去向他求救;要是一切辦法都已用盡,我還有死這條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