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茂丘西奧

那些怪模怪樣、扭扭捏捏的裝腔作勢,說起話來怪聲怪氣的荒唐鬼的對頭。他們只會說,「耶穌哪,好一柄鋒利的刀子!」——好一個高大的漢子,好一個風流的婊子!嘿,我的老爺子,咱們中間有這麼一群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蒼蠅,這一群滿嘴法國話的時髦人,他們因為趨新好異,坐在一張舊凳子上也會不舒服,這不是一件可以痛哭流涕的事嗎?

羅密歐上。

班伏里奧

羅密歐來了,羅密歐來了。

茂丘西奧

瞧他孤零零的神氣,倒像一條風乾的鹹魚。啊,你這塊肉呀,你是怎樣變成了魚的!現在他又要念起彼特拉克2的詩句來了:羅拉比起他的情人來不過是個灶下的丫頭,雖然她有一個會做詩的愛人;狄多是個蓬頭垢面的村婦;克莉奧佩屈拉是個吉卜賽姑娘;海倫、希羅都是下流的娼妓;提斯柏也許有一雙美麗的灰色眼睛,可是也不配相提並論。羅密歐先生,給你個法國式的敬禮!昨天晚上你給我們開了多大的一個玩笑哪。

羅密歐

兩位大哥早安!昨晚我開了什麼玩笑?

茂丘西奧

你昨天晚上逃走得好;裝什麼假?

羅密歐

對不起,茂丘西奧,我當時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那情況下我只好失禮了。

茂丘西奧

這就是說,在那情況下,你不得不屈一屈膝了。

羅密歐

你的意思是說,賠個禮。

茂丘西奧

你回答得正對。

羅密歐

正是十分有禮的說法。

茂丘西奧

何止如此,我是講禮講到頭了。

羅密歐

像是花兒鞋子的尖頭。

茂丘西奧

說得對。

羅密歐

那麼我的鞋子已經全是花花的洞兒了。

茂丘西奧

講得妙;跟著我把這個笑話追到底吧,直追得你的鞋子都破了,只剩下了鞋底,而那笑話也就變得又禿又呆了。

羅密歐

啊,好一個又呆又禿的笑話,真配傻子來說。

茂丘西奧

快來幫忙,好班伏里奧;我的腦袋不行了。

羅密歐

要來就快馬加鞭;不然我就宣告勝利了。

茂丘西奧

不,如果比聰明像賽馬,我承認我輸了;我的馬兒哪有你的野?說到野,我的五官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的任何一官。可是你野的時候,我幾時跟你在一起過?

羅密歐

哪一次撒野沒有你這呆頭鵝?

茂丘西奧

你這話真有意思,我巴不得咬你一口才好。

羅密歐

啊,好鵝兒,莫咬我。

茂丘西奧

你的笑話又甜又辣;簡直是辣醬油。

羅密歐

美鵝加辣醬,豈不絕妙?

茂丘西奧

啊,妙語橫生,越拉越橫!

羅密歐

橫得好;你這呆頭鵝變成一隻橫胖鵝了。

茂丘西奧

呀,我們這樣打著趣豈不比呻吟求愛好得多嗎?此刻你多麼和氣,此刻你才真是羅密歐了;不論是先天還是後天,此刻是你的真面目了;為了愛,急得涕零滿臉,就像一個天生的傻子,奔上奔下,找洞兒藏他的棍兒。

班伏里奧

打住吧,打住吧。

茂丘西奧

你不讓我的話講完,留著尾巴好不順眼。

班伏里奧

不打住你,你的尾巴還要長大呢。

茂丘西奧

啊,你錯了;我的尾巴本來就要縮小了;我的話已經講到了底,不想老佔著位置啦。

羅密歐

看哪,好把戲來啦!

乳媼及彼得上。

茂丘西奧

一條帆船,一條帆船!

班伏里奧

兩條,兩條!一公一母。

乳媼

彼得!

彼得

有!

乳媼

彼得,我的扇子。

茂丘西奧

好彼得,替她把臉遮了;因為她的扇子比她的臉好看一點。

乳媼

早安,列位先生。

茂丘西奧

晚安,好太太。

乳媼

是道晚安時候了嗎?

茂丘西奧

我告訴你,不會錯;那日規上的指標正頂著中午呢。

乳媼

你說什麼!你是什麼人!

羅密歐

好太太,上帝造了他,他可不知好歹。

乳媼

說得好:你說他不知好歹哪?列位先生,你們有誰能夠告訴我年輕的羅密歐在什麼地方?

羅密歐

我可以告訴你;可是等你找到他的時候,年輕的羅密歐已經比你尋訪他的時候老了點兒了。我因為取不到一個好一點的名字,所以就叫做羅密歐;在取這一個名字的人們中間,我是最年輕的一個。

乳媼

您說得真好。

茂丘西奧

呀,這樣一個最壞的傢伙你也說好?想得周到;有道理,有道理。

乳媼

先生,要是您就是他,我要跟您單獨講句話兒。

班伏里奧

她要拉他吃晚飯去。

茂丘西奧

一個老虔婆,一個老虔婆!有了!有了!

羅密歐

有了什麼?

茂丘西奧

不是什麼野兔子;要說是兔子的話,也不過是齋節裡做的兔肉餅,沒有吃完就發了黴。(唱)

老兔肉,發白黴,

老兔肉,發白黴,

原是齋節好點心:

可是黴了的兔肉餅,

二十個人也吃不盡,

吃不完的黴肉餅。

羅密歐,你到不到你父親那兒去?我們要在那邊吃飯。

羅密歐

我就來。

茂丘西奧

再見,老太太;(唱)

再見,我的好姑娘!(茂丘西奧、班伏里奧下。)

乳媼

好,再見!先生,這個滿嘴胡說八道的放肆傢伙是誰?

羅密歐

奶媽,這位先生最喜歡聽他自己講話;他在一分鐘裡所說的話,比他在一個月裡聽人家講的話還多。

乳媼

要是他對我說了一句不客氣的話,儘管他力氣再大一點,我也要給他一頓教訓;這種傢伙二十個我都對付得了,要是對付不了,我會叫那些對付得了他們的人來。混帳東西!他把老孃看做什麼人啦?我不是那些爛汙婊子,由他隨便取笑。(向彼得)你也是個好東西,看著人家把我欺侮,站在旁邊一動也不動!

彼得

我沒有看見什麼人欺侮你;要是我看見了,一定會立刻拔出刀子來的。碰到吵架的事,只要理直氣壯,打起官司來不怕人家,我是從來不肯落在人家後頭的。

乳媼

噯喲!真把我氣得渾身發抖。混帳的東西!對不起,先生,讓我跟您說句話兒。我剛才說過的,我家小姐叫我來找您;她叫我說些什麼話我可不能告訴您;可是我要先明白對您說一句,要是正像人家說的,您想騙她做一場春夢,那可真是人家說的一件頂壞的行為;因為這位姑娘年紀還小,所以您要是欺騙了她,實在是一樁對無論哪一位好人家的姑娘都是對不起的事情,而且也是一樁頂不應該的舉動。

羅密歐

奶媽,請你替我向你家小姐致意。我可以對你發誓——

乳媼

很好,我就這樣告訴她。主啊!主啊!她聽見了一定會非常喜歡的。

羅密歐

奶媽,你去告訴她什麼話呢?你沒有聽我說呀。

乳媼

我就對她說您發過誓了,證明您是一位正人君子。

羅密歐

你請她今天下午想個法子出來到勞倫斯神父的寺院裡懺悔,就在那個地方舉行婚禮。這幾個錢是給你的酬勞。

乳媼

不,真的,先生,我一個錢也不要。

羅密歐

別客氣了,你還是拿著吧。

乳媼

今天下午嗎,先生?好,她一定會去的。

羅密歐

好奶媽,請你在這寺牆後面等一等,就在這一點鐘之內,我要叫我的僕人去拿一捆紮得像船上的軟梯一樣的繩子來給你帶去;在秘密的夜裡,我要憑著它攀登我的幸福的尖端。再會!願你對我們忠心,我一定不會有負你的辛勞。再會!替我向你的小姐致意。

乳媼

天上的上帝保佑您!先生,我對您說。

羅密歐

你有什麼話說,我的好奶媽?

乳媼

您那僕人可靠得住嗎?您沒聽見古話說,兩個人知道是秘密,三個人知道就不是秘密嗎?

羅密歐

你放心吧,我的僕人是最可靠不過的。

乳媼

好先生,我那小姐是個最可愛的姑娘——主啊!主啊!——那時候她還是個咿咿呀呀怪會說話的小東西——啊!本地有一位叫做帕里斯的貴人,他巴不得把我家小姐搶到手裡;可是她,好人兒,瞧他比瞧一隻蛤蟆還討厭。我有時候對她說帕里斯人品不錯,你才不知道哩,她一聽見這樣的話,就會氣得面如土色。請問羅絲瑪麗花3和羅密歐是不是同樣一個字開頭的呀?

羅密歐

是呀,奶媽;怎麼樣?都是羅字起頭的哪。

乳媼

啊,你開玩笑哩!那是狗的名字啊;阿羅就是那個——不對;我知道一定是另一個字開頭的——她還把你同羅絲瑪麗花連在一起,我也不懂,反正你聽了一定喜歡的。

羅密歐

替我向你小姐致意。

乳媼

一定一定。(羅密歐下)彼得!

彼得

有!

乳媼

給我帶路,拿著我的扇子,快些走。(同下。)

第五場同前。凱普萊特家的花園

朱麗葉上。

朱麗葉

我在九點鐘差奶媽去;她答應在半小時以內回來。也許她碰不見他;那是不會的。啊!她的腳走起路來不大方便。戀愛的使者應當是思想,因為它比驅散山坡上的陰影的太陽光還要快十倍;所以維納斯的雲車是用白鴿駕駛的,所以凌風而飛的丘匹德生著翅膀。現在太陽已經升上中天,從九點鐘到十二點鐘是三個很長的鐘點,可是她還沒有回來。要是她是個有感情、有溫暖的青春的血液的人,她的行動一定會像球兒一樣敏捷,我用一句話就可以把她拋到我的心愛的情人那裡,他也可以用一句話把她拋回到我這裡;可是年紀老的人,大多像死人一般,手腳滯鈍,呼喚不靈,慢騰騰地沒有一點精神。

乳媼及彼得上。

朱麗葉

啊,上帝!她來了。啊,好心肝奶媽!什麼訊息?你碰到他了嗎?叫那個人出去。

乳媼

彼得,到門口去等著。(彼得下。)

朱麗葉

親愛的好奶媽——噯呀!你怎麼滿臉的懊惱?即使是壞訊息,你也應該裝著笑容說;如果是好訊息,你就不該用這副難看的面孔奏出美妙的音樂來。

乳媼

我累死了,讓我歇一會兒吧。噯呀,我的骨頭好痛!我趕了多少的路!

朱麗葉

我但願把我的骨頭給你,你的訊息給我。求求你,快說呀;好奶媽,說呀。

乳媼

耶穌哪!你忙什麼?你不能等一下子嗎?你沒見我氣都喘不過來嗎?

朱麗葉

你既然氣都喘不過來,那麼你怎麼會告訴我說你氣都喘不過來?你費了這麼久的時間推三阻四的,要是乾脆告訴了我,還不是幾句話就完了。我只要你回答我,你的訊息是好的還是壞的?只要先回答我一個字,詳細的話慢慢再說好了。快讓我知道了吧,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乳媼

好,你是個傻孩子,選中了這麼一個人;你不知道怎樣選一個男人。羅密歐!不,他不行,雖然他的臉長得比人家漂亮一點;可是他的腿才長得有樣子;講到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身體,雖然這種話不大好出口,可是的確誰也比不上他。他不頂懂得禮貌,可是溫柔得就像一頭羔羊。好,看你的運氣吧,姑娘;好好敬奉上帝。怎麼,你在家裡吃過飯了嗎?

朱麗葉

沒有,沒有。你這些話我都早就知道了。他對於結婚的事情怎麼說?

乳媼

主啊!我的頭痛死了!我害了多厲害的頭痛!痛得好像要裂成二十塊似的。還有我那一邊的背痛;噯喲,我的背!我的背!你的心腸真好,叫我到外邊東奔西走去尋死。

朱麗葉

害你這樣不舒服,我真是說不出的抱歉。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奶媽,告訴我,我的愛人說些什麼話?

乳媼

你的愛人說——他說得很像個老老實實的紳士,很有禮貌,很和氣,很漂亮,而且也很規矩——你的媽呢?

朱麗葉

我的媽!她就在裡面;她還會在什麼地方?你回答得多麼古怪:「你的愛人說,他說得很像個老老實實的紳士,你的媽呢?」

乳媼

噯喲,聖母娘娘!你這樣性急嗎?哼!反了反了,這就是你瞧著我筋骨痠痛而替我塗上的藥膏嗎?以後還是你自己去送信吧。

朱麗葉

別纏下去啦!快些,羅密歐怎麼說?

乳媼

你已經得到准許今天去懺悔嗎?

朱麗葉

我已經得到了。

乳媼

那麼你快到勞倫斯神父的寺院裡去,有一個丈夫在那邊等著你去做他的妻子哩。現在你的臉紅起來啦。你到教堂裡去吧,我還要到別處去搬一張梯子來,等到天黑的時候,你的愛人就可以憑著它爬進鳥窠裡。為了使你快樂我就吃苦奔跑;可是你到了晚上也要負起那個重擔來啦。去吧,我還沒有吃過飯呢。

朱麗葉

我要找尋我的幸運去!好奶媽,再會。(各下。)

第六場同前。勞倫斯神父的寺院

勞倫斯神父及羅密歐上。

勞倫斯

願上天祝福這神聖的結合,不要讓日後的懊恨把我們譴責!

羅密歐

阿門,阿門!可是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麼悲哀的後果,都抵不過我在看見她這短短一分鐘內的歡樂。不管侵蝕愛情的死亡怎樣伸展它的魔手,只要你用神聖的言語,把我們的靈魂結為一體,讓我能夠稱她一聲我的人,我也就不再有什麼遺恨了。

勞倫斯

這種狂暴的快樂將會產生狂暴的結局,正像火和火藥的親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剎那煙消雲散。最甜的蜜糖可以使味覺麻木;不太熱烈的愛情才會維持久遠;太快和太慢,結果都不會圓滿。

朱麗葉上。

勞倫斯

這位小姐來了。啊!這樣輕盈的腳步,是永遠不會踩破神龕前的磚石的;一個戀愛中的人,可以踏在隨風飄蕩的蛛網上而不會跌下,幻妄的幸福使他靈魂飄然輕舉。

朱麗葉

晚安,神父。

勞倫斯

孩子,羅密歐會替我們兩人感謝你的。

朱麗葉

我也向他同樣問了好,他何必再來多餘的客套。

羅密歐

啊,朱麗葉!要是你感覺到像我一樣多的快樂,要是你的靈唇慧舌,能夠宣述你衷心的快樂,那麼讓空氣中滿布著從你嘴裡吐出來的芳香,用無比的妙樂把這一次會晤中我們兩人給與彼此的無限歡欣傾吐出來吧。

朱麗葉

充實的思想不在於言語的富麗;只有乞兒才能夠計數他的傢俬。真誠的愛情充溢在我的心裡,我無法估計自己享有的財富。

勞倫斯

來,跟我來,我們要把這件事情早點辦好;因為在神聖的教會沒有把你們兩人結合以前,你們兩人是不能在一起的。(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