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理查二世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最尊貴的!啊,國王不在裡邊嗎?

亨利-潘西

殿下,正是有一個國王在裡邊;理查王就在那邊灰石的圍牆之內,跟他在一起的是奧墨爾公爵,薩立斯伯雷伯爵,史蒂芬-斯克魯普爵士,此外還有一個道貌岸然的教士,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諾森伯蘭

啊!那多半是卡萊爾主教。

波林勃洛克

(向諾森伯蘭伯爵)貴爵,請你到那座古堡的頑強的牆壁之前,用銅角把談判的訊號吹進它的殘廢的耳中,為我這樣傳言:亨利-波林勃洛克屈下他的雙膝,敬吻理查王的御手,向他最尊貴的本人致獻臣服的誠意和不貳的忠心;就在他的足前,我準備放下我的武器,遣散我的軍隊,只要他能答應撤銷我的放逐的判決,歸還我的應得的土地。不然的話,我要利用我的軍力的優勢,讓那從被屠殺的英國人的傷口中流下的血雨澆溉夏天的泥土;可是我的謙卑的忠順將會證明用這種腥紅的雨點浸染理查王的美好的青綠的田野,決不是波林勃洛克的本意。去,這樣對他說;我們就在這兒平坦的草原上整隊前進。讓我們進軍的時候不要敲起驚人的鼓聲,這樣可以讓他們從那城堡的搖搖欲傾的雉堞之上,看看我們雄壯的軍容。我想理查王跟我上陣的時候,將要像水火的交攻一樣駭人,那彼此接觸時的雷鳴巨響,可以把天空震破。讓他做火,我願意做柔順的水;雷霆之威是屬於他的,我只向地上澆灑我的雨露。前進!注意理查王的臉色。

吹談判訊號,內吹喇叭相應。喇叭奏花腔。理查王、卡萊爾主教、奧墨爾、斯克魯普及薩立斯伯雷登城。

亨利-潘西

瞧,瞧,理查王親自出來了,正像那郝顏而含慍的太陽,因為看見嫉妒的浮雲要來侵蝕他的榮耀,汙毀他那到西天去的光明的道路,所以從東方的火門裡探出臉來一般。

約克

可是他的神氣多麼像一個國王!瞧,他的眼睛,像鷹眼一般明亮,射放出懾人的威光。唉,唉!這樣莊嚴的儀表是不應該被任何的損害所汙毀的。

理查王

(向諾森伯蘭)你的無禮使我驚愕;我已經站了這一會兒工夫,等候你惶恐地屈下你的膝來,因為我想我是你的合法的君王;假如我是你的君王,你怎麼敢當著我的面前,忘記你的君臣大禮?假如我不是你的君王,請給我看那解除我的君權的上帝的敕令;因為我知道,除了用偷竊和篡奪的手段以外,沒有一隻凡人的血肉之手可以攫奪我的神聖的御杖。雖然你們以為全國的人心正像你們一樣,都已經離棄了我,我現在眾叛親離,孤立無助;可是告訴你吧,我的君侯,萬能的上帝正在他的雲霄之中為我召集降散瘟疫的天軍;你們這些向我舉起卑劣的手,威脅我的莊嚴的寶冕的叛徒們,可怕的天譴將要波及在你們尚未誕生的兒孫的身上。告訴波林勃洛克——我想在那邊的就是他——他在我的國土上踐踏著的每一個步伐都是重大的叛逆的行為;他要來展開一場腥紅的血戰,可是當那被他所追求的王冠安然套上他的頭頂以前,一萬顆血汙的頭顱將要毀損了英格蘭的如花美顏,使她那處女一般蒼白的和平的面容變成赤熱的憤怒,把忠實的英國人的血液澆灑她的牧場上的青草。

諾森伯蘭

上帝決不容許任何暴力侵犯我們的君主!您的高貴的兄弟哈利-波林勃洛克謙卑地吻您的手;憑著您的偉大的祖父的光榮的陵墓,憑著你們兩人系出同源的王族的血統,憑著他的先人剛特的勇武的英靈,憑著他自己的身價和榮譽,以及一切可發的約誓和可說的言語——他宣誓此來的目的,不過是希望歸還他的先人的遺產,並且向您長跪請求立刻撤銷他的放逐的處分;王上要是能夠答應他這兩項條件,他願意收起他的輝煌的武器,讓它們生起鏽來,把他的戰馬放歸廄舍,他的一片忠心,願意永遠為陛下盡瘁效勞。這是他憑著一個王子的身分所發的正直的誓言,我相信他絕對沒有虛偽。

理查王

諾森伯蘭,你去說,國王的答覆是這樣的:他竭誠歡迎他的高貴的兄弟回來;他的一切正當的要求,都可以毫無異議地接受下來。請你運用你的美妙的口才,替我向他殷勤致意。(諾森伯蘭伯爵退下至波林勃洛克處。向奧墨爾公爵)賢弟,我這樣卑顏甘語,不是太自貶身分了嗎?你說我要不要叫諾森伯蘭回來,對他宣告我向那叛賊挑戰的意思,讓我們拚著一戰而死?

奧墨爾

不,陛下,讓我們暫時用溫和的言語作戰,等我們有了可以用實力幫助我們的朋友以後,再來洗雪今天的恥辱吧。

理查王

上帝啊!上帝啊!想不到我的舌頭向那驕傲的漢子宣佈了嚴厲的放逐的判決,今天卻要用柔和的字句撤銷我的前言。啊!我希望我是一個像我的悲哀一樣龐大的巨人,或者是一個比我的名號遠為渺小的平民;但願我能夠忘記我的以往的尊嚴,或者茫然於我的目前的處境。高傲的心靈啊,你是充滿了怒氣嗎?我將讓你放縱地跳躍,因為敵人正在對你和對我耀武揚威。

奧墨爾

諾森伯蘭從波林勃洛克那裡回來了。

理查王

國王現在應該怎麼辦?他必須屈服嗎?國王就屈服吧。他必須被人廢黜嗎?國王就逆來順受吧。他必須失去國王的名義嗎?憑著上帝的名義,讓它去吧。我願意把我的珍寶換一串祈禱的念珠,把我的豪華的宮殿換一所隱居的茅庵,把我的富麗的袍服換一件貧民的布衣,把我的雕刻的酒杯換一隻粗劣的木盞,把我的王節換一根遊方僧的手杖,把我的人民換一對聖徒的雕像,把我的廣大的王國換一座小小的墳墓,一座小小的小小的墳墓,一座荒僻的墳墓;或者我願意埋葬在國王的大道之中,商旅來往頻繁的所在,讓人民的腳每小時踐踏在他們君王的頭上,因為當我現在活著的時候,他們尚且在蹂躪著我的心,那麼我一旦埋骨地下,為什麼不可以踐踏我的頭呢?奧墨爾,你在流淚了,我的軟心腸的兄弟!讓我們用可憎的眼淚和嘆息造成一場狂風暴雨,摧折那盛夏的穀物,使這叛變的國土之內到處饑荒。或者我們要不要玩弄我們的悲哀,把流淚作為我們的遊戲?我們可以讓我們的眼淚盡流在同一的地面之上,直到它們替我們衝成了一對墓穴,上面再刻著這樣的文字:「這兒長眠著兩個親人,他們用淚眼掘成他們的墳墓。」這不也是苦中求樂嗎?好,好,我知道我不過在說些無聊的廢話,你們都在笑我了。最尊嚴的君侯,我的諾森伯蘭大人,波林勃洛克王怎麼說?他允許讓理查活命,直到理查壽命告終的一天嗎?你只要彎一彎腿,波林勃洛克就會點頭答應的。

諾森伯蘭

陛下,他在階下恭候著您,請您下來吧。

理查王

下來,下來,我來了;就像駕馭日輪的腓通,因為他的馬兒不受羈勒,從雲端翻身墜落一般。在階下?階下,那正在墮落了的國王奉著叛徒的呼召,顛倒向他致敬的所在。在階下?下來?下來吧,國王!因為沖天的雲雀的歌鳴,已經被夜梟的叫聲所代替了。(自上方下。)

波林勃洛克

王上怎麼說?

諾森伯蘭

悲哀和憂傷使他言語痴迷,像一個瘋子一般。可是他來了。

理查王及侍從等上。

波林勃洛克

大家站開些,向王上敬禮。(跪)我的仁慈的陛下——

理查王

賢弟,你這樣未免有屈你的貴膝,使卑賤的泥土因為吻著它而自傲了;我寧願我的心感到你的溫情,我的眼睛卻並不樂於看見你的敬禮。起來,兄弟,起來;雖然你低屈著你的膝,我知道你有一顆奮起的雄心,至少奮起到——這兒。(指頭上王冠。)

波林勃洛克

陛下,我不過是來要求我自己的權利。

理查王

你自己的一切是屬於你的,我也是屬於你的,一切全都是屬於你的。

波林勃洛克

我的最尊嚴的陛下,但願我的微誠能夠辱邀眷注,一切都是出於陛下的恩賜。

理查王

你儘可以受之無愧;誰要是知道用最有力而最可靠的手段取得他所需要的事物,他就有充分享受它的權利。叔父,把你的手給我;不,揩乾你的眼睛;眼淚雖然可以表示善意的同情,卻不能挽回已成的事實。兄弟,我太年輕了,不配做你的父親,雖然按照年齡,你很有資格做我的後嗣。你要什麼我都願意心悅誠服地送給你,因為我們必須順從環境壓力的支配。現在我們要向倫敦進發,賢弟,是不是?

波林勃洛克

正是,陛下。

理查王

那麼我就不能說一個不字。(喇叭奏花腔。同下。)

第四場蘭雷。約克公爵府中花園

王后及二宮女上。

王后

我們在這兒園子裡面,應該想出些什麼遊戲來排遣我們的憂思?

宮女甲

娘娘,我們來滾木球玩吧。

王后

它會使我想起這是一個障礙重重的世界,我的命運已經逸出了它的正軌。

宮女甲

娘娘,我們來跳舞吧。

王后

我的可憐的心頭充滿了無限的哀愁,我的腳下再也跳不出快樂的節奏;所以不要跳舞,姑娘,想些別的玩意兒吧。

宮女甲

娘娘,那麼我們來講故事好不好?

王后

悲哀的還是快樂的?

宮女甲

娘娘,悲哀的也要講,快樂的也要講。

王后

悲哀的我也不要聽,快樂的我也不要聽;因為假如是快樂的故事,我是一個全然沒有快樂的人,它會格外引起我的悲哀;假如是悲哀的故事,我的悲哀已經太多了,它會使我在悲哀之上再加悲哀。我已經有的,我無須反覆絮說;我所缺少的,抱怨也沒有用處。

宮女甲

娘娘,讓我唱支歌兒給您聽聽。

王后

你要是有那樣的興致,那也很好;可是我倒寧願你對我哭泣。

宮女甲

娘娘,要是哭泣可以給您安慰,我也會哭一下的。

王后

要是哭泣可以給我安慰,我也早就會唱起歌來,用不著告借你的眼淚了。可是且慢,園丁們來了;讓我們走進這些樹木的陰影裡去。我可以打賭,他們一定會談到國家大事;因為每次政局發生變化的時候,誰都會對國事發一些議論,在值得慨嘆的日子來到之前,先慨嘆一番。(王后及宮女等退後。)

一園丁及二僕人上。

園丁

去,你把那邊垂下來的杏子紮起來,它們像頑劣的子女一般,使它們的老父因為不勝重負而彎腰屈背;那些彎曲的樹枝你要把它們支撐住了。你去做一個劊子手,斬下那些長得太快的小枝的頭,它們在咱們的共和國裡太顯得高傲了,咱們國裡一切都應該平等的。你們去做各人的事,我要去割下那些有害的莠草,它們本身沒有一點用處,卻會吸收土壤中的肥料,阻礙鮮花的生長。

僕甲

我們何必在這小小的圍牆之內保持著法紀、秩序和有條不紊的佈置,誇耀我們雛型的治績;你看我們那座以大海為圍牆的花園,我們整個的國土,不是莠草蔓生,她的最美的鮮花全都窒息而死,她的果樹無人修剪,她的籬笆東倒西歪,她的花池凌亂無序,她的佳卉異草,被蟲兒蛀得枝葉雕殘嗎?

園丁

不要胡說。那容忍著這樣一個凌亂無序的春天的人,自己已經遭到落葉飄零的命運;那些託庇於他的廣佈的枝葉之下,名為擁護他,實則在吮吸他的精液的莠草,全都被波林勃洛克連根拔起了;我的意思是說威爾特郡伯爵和布希、格林那些人們。

僕甲

什麼!他們死了嗎?

園丁

他們都死了;波林勃洛克已經捉住那個浪蕩的國王。啊!可惜他不曾像我們治理這座花園一般治理他的國土!我們每年按著時季,總要略微割破我們果樹的外皮,因為恐怕它們過於肥茂,反而結不出果子;要是他能夠用同樣的手段,對付那些威權日盛的人們,他們就可以自知戒飭,他也可以嚐到他們忠心的果實。對於多餘的旁枝,我們總是毫不吝惜地把它們剪去,讓那結果的乾枝繁榮滋長;要是他也能夠採取這樣的辦法,他就可以保全他的王冠,不致於在嬉戲遊樂之中把它輕輕斷送了。

僕甲

呀!那麼你想國王將要被他們廢黜嗎?

園丁

他現在已經被人壓倒,說不定他們會把他廢黜的。約克公爵的一位好朋友昨晚得到那邊來信,信裡提到的都是一些很壞的訊息。

王后

啊!我再不說話就要悶死了。(上前)你這地上的亞當,你是來治理這座花園的,怎麼敢掉弄你的粗魯放肆的舌頭,說出這些不愉快的訊息?哪一個夏娃,哪一條蛇,引誘著你,想造成被咒詛的人類第二次的墮落?為什麼你要說理查王被人廢黜?你這比無知的泥土略勝一籌的蠢物,你竟敢預言他的沒落嗎?說,你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怎樣聽到這些惡劣的訊息的?快說,你這賤奴。

園丁

恕我,娘娘;說出這樣的訊息,對於我並不是一件快樂的事,可是我所說的都是事實。理查王已經在波林勃洛克的強力的挾持之下;他們兩人的命運已經稱量過了:在您的主上這一方面,除了他自己本身以外一無所有,只有他那一些隨身的虛驕的習氣,使他顯得格外輕浮;可是在偉大的波林勃洛克這一方面,除了他自己以外,有的是全英國的貴族;這樣兩相比較,就顯得輕重懸殊,把理查王的聲勢壓下去了。您趕快到倫敦去,就可以親自看個明白;我所說的不過是每一個人都知道的事實。

王后

捷足的災禍啊,你的訊息本應該以我作物件,但你卻直到最後才讓我知道嗎?啊!你所以最後告訴我,一定是想使我把悲哀長留胸臆。來,姑娘們,我們到倫敦去,會一會倫敦的不幸的君王吧。唉!難道我活了這一輩子,現在必須用我的悲哀的臉色,歡迎偉大的波林勃洛克的凱旋嗎?園丁,因為你告訴我這些不幸的訊息,但願上帝使你種下的草木永遠不能生長。(王后及宮女等下。)

園丁

可憐的王后!要是你能夠保持你的尊嚴的地位,我也甘心受你的咒詛,犧牲我的畢生的技能。這兒她落下過一滴眼淚;就在這地方,我要種下一列苦味的芸香;這象徵著憂愁的芳草不久將要發芽長葉,紀念一位哭泣的王后。(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