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奧瑟羅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你不是看見凱西奧跟她在一起嗎?

愛米利婭

可是我不知道那有什麼不對,而且我聽見他們兩人所說的每一個字。

奧瑟羅

什麼!他們從來不曾低聲耳語嗎?

愛米利婭

從來沒有,將軍。

奧瑟羅

也不曾打發你走開嗎?

愛米利婭

沒有。

奧瑟羅

沒有叫你去替她拿扇子、手套、臉罩,或是什麼東西嗎?

愛米利婭

沒有,將軍。

奧瑟羅

那可奇怪了。

愛米利婭

將軍,我敢用我的靈魂打賭她是貞潔的。要是您疑心她有非禮的行為,趕快除掉這種思想吧,因為那是您心理上的一個汙點。要是哪一個混蛋把這種思想放進您的腦袋裡,讓上天罰他變成一條蛇,受永遠的咒詛!假如她不是貞潔、賢淑和忠誠的,那麼世上沒有一個幸福的男人了;最純潔的妻子,也會變成最醜惡的淫婦。

奧瑟羅

叫她到這兒來;去。(愛米利婭下)她的話說得很動聽;可是這種拉慣皮條的人,都是天生的利嘴。這是一個狡猾的淫婦,一肚子千刁萬惡,當著人卻會跪下來向天祈禱;我看見過她這一種手段。

愛米利婭偕苔絲狄蒙娜重上。

苔絲狄蒙娜

我的主,您有什麼吩咐?

奧瑟羅

過來,乖乖。

苔絲狄蒙娜

您要我怎麼樣?

奧瑟羅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瞧著我的臉。

苔絲狄蒙娜

這是什麼古怪的念頭?

奧瑟羅

(向愛米利婭)你去留心你的事吧,奶奶;把門關了,讓我們兩人在這兒談談心。要是有人來了,你就在門口咳嗽一聲。幹你的貴營生去吧;快,快!(愛米利婭下。)

苔絲狄蒙娜

我跪在您的面前,請您告訴我您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知道您在生氣,可是我不懂您的話。

奧瑟羅

嘿,你是什麼人?

苔絲狄蒙娜

我的主,我是您的妻子,您的忠心不貳的妻子。

奧瑟羅

來,發一個誓,讓你自己死後下地獄吧;因為你的外表太像一個天使了,倘不是在不貞之上,再加一重偽誓的罪名,也許魔鬼們會不敢抓你下去的;所以發誓說你是貞潔的吧。

苔絲狄蒙娜

天知道我是貞潔的。

奧瑟羅

天知道你是像地獄一樣淫邪的。

苔絲狄蒙娜

我的主,我對誰幹了欺心的事?我跟哪一個人有不端的行為?我怎麼是淫邪的?

奧瑟羅

啊,苔絲狄蒙娜!去!去!去!

苔絲狄蒙娜

唉,不幸的日子!——您為什麼哭?您的眼淚是為我而流的嗎,我的主?要是您疑心這次奉召回國,是我父親的主意,請您不要怪我;您固然失去他的好感,我也已經失去他的慈愛了。

奧瑟羅

要是上天的意思,要讓我受盡種種的磨折;要是他用諸般的痛苦和恥辱降在我的毫無防衛的頭上,把我浸沒在貧困的泥沼裡,剝奪我的一切自由和希望,我也可以在我的靈魂的一隅之中,找到一滴忍耐的甘露。可是唉!在這尖酸刻薄的世上,做一個被人戟指笑罵的目標!就連這個,我也完全可以容忍;可是我的心靈失去了歸宿,我的生命失去了寄託,我的活力的源泉枯竭了,變成了蛤蟆繁育生息的汙池!忍耐,你朱唇韶顏的天嬰啊,轉變你的臉色,讓它化成地獄般的猙獰吧!

苔絲狄蒙娜

我希望我在我的尊貴的夫主眼中,是一個賢良貞潔的妻子。

奧瑟羅

啊,是的,就像夏天肉鋪裡的蒼蠅一樣貞潔——一邊撒它的卵子,一邊就在受孕。你這野草閒花啊!你的顏色是這樣嬌美,你的香氣是這樣芬芳,人家看見你嗅到你就會心疼;但願世上從來不曾有過你!

苔絲狄蒙娜

唉!我究竟犯了什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罪惡呢?

奧瑟羅

這一張皎潔的白紙,這一本美麗的書冊,是要讓人家寫上「娼妓」兩個字的嗎?犯了什麼罪惡!啊,你這人盡可夫的娼婦!我只要一說起你所幹的事,我的兩頰就會變成兩座熔爐,把「廉恥」燒為灰燼。犯了什麼罪惡!天神見了它要掩鼻而過;月亮看見了要羞得閉上眼睛;碰見什麼都要親吻的淫蕩的風,也靜悄悄地躲在巖窟裡面,不願聽見人家提起它的名字。犯了什麼罪惡!不要臉的娼婦!

苔絲狄蒙娜

天啊,您不該這樣侮辱我!

奧瑟羅

你不是一個娼婦嗎?

苔絲狄蒙娜

不,我發誓我不是,否則我就不是一個基督徒。要是為我的主保持這一個清白的身子,不讓淫邪的手把它汙毀,要是這樣的行為可以使我免去娼婦的惡名,那麼我就不是娼婦。

奧瑟羅

什麼!你不是一個娼婦嗎?

苔絲狄蒙娜

不,否則我死後沒有得救的希望。

奧瑟羅

真的嗎?

苔絲狄蒙娜

啊!上天饒恕我們!

奧瑟羅

那麼我真是多多冒昧了;我還以為你就是那個嫁給奧瑟羅的威尼斯的狡猾的娼婦哩——喂,你這位剛剛和聖彼得幹著相反的差使的,看守地獄門戶的奶奶!愛米利婭重上。

奧瑟羅

你,你,對了,你!我們已經完事了。這幾個錢是給你作為酬勞的;請你開了門上的鎖,不要洩漏我們的秘密。(下。)

愛米利婭

唉!這位老爺究竟在轉些什麼念頭呀?您怎麼啦,夫人?您怎麼啦,我的好夫人?

苔絲狄蒙娜

我是在半醒半睡之中。

愛米利婭

好夫人,我的主到底有些什麼心事?

苔絲狄蒙娜

誰?

愛米利婭

我的主呀,夫人。

苔絲狄蒙娜

誰是你的主?

愛米利婭

我的主就是你的丈夫,好夫人。

苔絲狄蒙娜

我沒有丈夫。不要對我說話,愛米利婭;我不能哭,我沒有話可以回答你,除了我的眼淚。請你今夜把我結婚的被褥鋪在我的床上,記好了;再去替我叫你的丈夫來。

愛米利婭

真是變了,變了!(下。)

苔絲狄蒙娜

我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全然是應該的。我究竟有些什麼不檢的行為——哪怕只是一丁點兒的錯誤,才會引起他的猜疑呢?

愛米利婭率伊阿古重上。

伊阿古

夫人,您有什麼吩咐?您怎麼啦?

苔絲狄蒙娜

我不知道。小孩子做了錯事,做父母的總是用溫和的態度,輕微的責罰教訓他們;他也可以這樣責備我,因為我是一個該受管教的孩子。

伊阿古

怎麼一回事,夫人?

愛米利婭

唉!伊阿古,將軍口口聲聲罵她娼婦,用那樣難堪的名字加在她的身上,稍有人心的人,誰聽見了都不能忍受。

苔絲狄蒙娜

我應該得到那樣一個稱呼嗎,伊阿古?

伊阿古

什麼稱呼,好夫人?

苔絲狄蒙娜

就像她說我的主稱呼我的那種名字。

愛米利婭

他叫她娼婦;一個喝醉了酒的叫化子,也不會把這種名字加在他的姘婦身上。

伊阿古

為什麼他要這樣?

苔絲狄蒙娜

我不知道;我相信我不是那樣的女人。

伊阿古

不要哭,不要哭。唉!

愛米利婭

多少名門貴族向她求婚,她都拒絕了;她拋下了老父,離鄉背井,遠別親友,結果卻只討他罵一聲娼婦嗎?這還不叫人傷心嗎?

苔絲狄蒙娜

都是我自己命薄。

伊阿古

他太豈有此理了!他怎麼會起這種心思的?

苔絲狄蒙娜

天才知道。

愛米利婭

我可以打賭,一定有一個萬劫不復的惡人,一個愛管閒事、鬼討好的傢伙,一個說假話騙人的奴才,因為要想鑽求差使,造出這樣的謠言來;要是我的話說得不對,我願意讓人家把我吊死。

伊阿古

呸!哪裡有這樣的人?一定不會的。

苔絲狄蒙娜

要是果然有這樣的人,願上天寬恕他!

愛米利婭

寬恕他!一條繩子箍住他的頸項,地獄裡的惡鬼咬碎他的骨頭!他為什麼叫她娼婦?誰跟她在一起?什麼所在?什麼時候?什麼方式?什麼根據?這摩爾人一定是上了不知哪一個千刁萬惡的壞人的當,一個下流的大混蛋,一個卑鄙的傢伙;天啊!願你揭破這種傢伙的嘴臉,讓每一個老實人的手裡都拿一根鞭子,把這些混蛋們脫光了衣服抽一頓,從東方一直抽到西方!

伊阿古

別嚷得給外邊都聽見了。

愛米利婭

哼,可惡的東西!前回弄昏了你的頭,使你疑心我跟這摩爾人有曖昧的,也就是這種傢伙。

伊阿古

好了,好了;你是個傻瓜。

苔絲狄蒙娜

好伊阿古啊,我應當怎樣重新取得我的丈夫的歡心呢?好朋友,替我向他解釋解釋;因為憑著天上的太陽起誓,我實在不知道我怎麼會失去他的寵愛。我對天下跪,要是在思想上、行動上,我曾經有意背棄他的愛情;要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或是我的任何感覺,曾經對別人發生愛悅;要是我在過去、現在和將來,不是那樣始終深深地愛著他,即使他把我棄如敝屣,也不因此而改變我對他的忠誠;要是我果然有那樣的過失,願我終身不能享受快樂的日子!無情可以給人重大的打擊;他的無情也許會摧殘我的生命,可是永不能毀壞我的愛情。我不願提起「娼婦」兩個字,一說到它就會使我心生憎惡,更不用說親自去幹那博得這種醜名的勾當了;整個世界的榮華也不能誘動我。

伊阿古

請您寬心,這不過是他一時的心緒惡劣,在國家大事方面受了點刺激,所以跟您嘔起氣來啦。

苔絲狄蒙娜

要是沒有別的原因——

伊阿古

只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可以保證。(喇叭聲)聽!喇叭在吹晚餐的訊號了;威尼斯的使者在等候進餐。進去,不要哭;一切都會圓滿解決的。(苔絲狄蒙娜、愛米利婭下。)

羅德利哥上。

伊阿古

啊,羅德利哥!

羅德利哥

我看你全然在欺騙我。

伊阿古

我怎麼欺騙你?

羅德利哥

伊阿古,你每天在我面前耍手段,把我支吾過去;照我現在看來,你非但不給我開一線方便之門,反而使我的希望一天小似一天。我實在再也忍不住了。為了自己的愚蠢,我已經吃了不少的苦頭,這一筆賬我也不能就此善罷甘休。

伊阿古

你願意聽我說嗎,羅德利哥?

羅德利哥

哼,我已經聽得太多了;你的話和行動是不相符合的。

伊阿古

你太冤枉人啦。

羅德利哥

我一點沒有冤枉你。我的錢都花光啦。你從我手裡拿去送給苔絲狄蒙娜的珠寶,即使一個聖徒也會被它誘惑的;你對我說她已經收下了,告訴我不久就可以聽到喜訊,可是到現在還不見一點動靜。

伊阿古

好,算了;很好。

羅德利哥

很好!算了!我不能就此算了,朋友;這事情也不很好。我舉手起誓,這種手段太卑鄙了;我開始覺得我自己受了騙了。

伊阿古

很好。

羅德利哥

我告訴你這事情不很好。我要親自去見苔絲狄蒙娜,要是她肯把我的珠寶還我,我願意死了這片心,懺悔我這種非禮的追求;要不然的話,你留心點兒吧,我一定要跟你算賬。

伊阿古

你現在話說完了吧?

羅德利哥

喂,我的話都是說過就做的。

伊阿古

好,現在我才知道你是一個有骨氣的人;從這一刻起,你已經使我比從前加倍看重你了。把你的手給我,羅德利哥。你責備我的話,都非常有理;可是我還要宣告一句,我替你幹這件事情,的的確確是盡忠竭力,不敢昧一分良心的。

羅德利哥

那還沒有事實的證明。

伊阿古

我承認還沒有事實的證明,你的疑心不是沒有理由的。可是,羅德利哥,要是你果然有決心,有勇氣,有膽量——我現在相信你一定有的——今晚你就可以表現出來;要是明天夜裡你不能享用苔絲狄蒙娜,你可以用無論什麼惡毒的手段、什麼陰險的計謀,取去我的生命。

羅德利哥

好,你要我怎麼幹?是說得通做得到的事嗎?

伊阿古

老兄,威尼斯已經派了專使來,叫凱西奧代替奧瑟羅的職位。

羅德利哥

真的嗎?那麼奧瑟羅和苔絲狄蒙娜都要回到威尼斯去了。

伊阿古

啊,不,他要到茅利塔尼亞去,把那美麗的苔絲狄蒙娜一起帶走,除非這兒出了什麼事,使他耽擱下來。最好的辦法是把凱西奧除掉。

羅德利哥

你說把他除掉是什麼意思?

伊阿古

砸碎他的腦袋,讓他不能擔任奧瑟羅的職位。

羅德利哥

那就是你要我去幹的事嗎?

伊阿古

嗯,要是你敢做一件對你自己有利益的事。他今晚在一個妓女家裡吃飯,我也要到那兒去見他。現在他還沒有知道他自己的命運。我可以設法讓他在十二點鐘到一點鐘之間從那兒出來,你只要留心在門口守候,就可以照你的意思把他處置;我就在附近接應你,他在我們兩人之間一定逃不了。來,不要發呆,跟我去;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他的死是必要的,你聽了就會知道這是你的一件無可推辭的行動。現在正是晚餐的時候,夜過去得很快,準備起來吧。

羅德利哥

我還要聽一聽你要教我這樣做的理由。

伊阿古

我一定可以向你解釋明白。(同下。)

第三場城堡中另一室

奧瑟羅、羅多維利、苔絲狄蒙娜、愛米利婭及侍從等上。

羅多維科

將軍請留步吧。

奧瑟羅

啊,沒有關係;散散步對我也是很有好處的。

羅多維科

夫人,晚安;謝謝您的盛情。

苔絲狄蒙娜

大駕光臨,我們是十分歡迎的。

奧瑟羅

請吧,大人。啊!苔絲狄蒙娜——

苔絲狄蒙娜

我的主?

奧瑟羅

你快進去睡吧;我馬上就回來的。把你的侍女們打發開了,不要忘記。

苔絲狄蒙娜

是,我的主。(奧瑟羅、羅多維科及侍從等下。)

愛米利婭

怎麼?他現在的臉色溫和得多啦。

苔絲狄蒙娜

他說他就會回來的;他叫我去睡,還叫我把你遣開。

愛米利婭

把我遣開!

苔絲狄蒙娜

這是他的吩咐;所以,好愛米利婭,把我的睡衣給我,你去吧,我們現在不能再惹他生氣了。

愛米利婭

我希望您當初並不和他相識!

苔絲狄蒙娜

我卻不希望這樣;我是那麼喜歡他,即使他的固執、他的呵斥、他的怒容——請你替我取下衣上的扣針——在我看來也是可愛的。

愛米利婭

我已經照您的吩咐,把那些被褥鋪好了。

苔絲狄蒙娜

很好。天哪!我們的思想是多麼傻!要是我比你先死,請你就把那些被褥做我的殮衾。

愛米利婭

得啦得啦,您在說呆話。

苔絲狄蒙娜

我的母親有一個侍女名叫巴巴拉,她跟人家有了戀愛;她的情人發了瘋,把她丟了。她有一支《楊柳歌》,那是一支古老的曲調,可是正好說中了她的命運;她到死的時候,嘴裡還在唱著它。那支歌今天晚上老是縈迴在我的腦際;我的煩亂的心緒,使我禁不住側下我的頭,學著可憐的巴巴拉的樣子把它歌唱。請你趕快點兒。

愛米利婭

我要不要就去把您的睡衣拿來?

苔絲狄蒙娜

不,先替我取下這兒的扣針。這個羅多維科是一個俊美的男子。

愛米利婭

一個很漂亮的人。

苔絲狄蒙娜

他的談吐很高雅。

愛米利婭

我知道威尼斯有一個女郎,願意赤了腳步行到巴勒斯坦,為了希望碰一碰他的下唇。

苔絲狄蒙娜

(唱)

可憐的她坐在楓樹下啜泣,

歌唱那青青楊柳;

她手撫著胸膛,她低頭靠膝,

唱楊柳,楊柳,楊柳。

清澈的流水吐出她的呻吟,

唱楊柳,楊柳,楊柳。

她的熱淚溶化了頑石的心——

把這些放在一旁——(唱)

唱楊柳,楊柳,楊柳。

快一點,他就要來了——(唱)

青青的柳枝編成一個翠環;

不要怪他,我甘心受他笑罵——

不,下面一句不是這樣的。聽!誰在打門?

愛米利婭

是風哩。

苔絲狄蒙娜

(唱)

我叫情哥負心郎,他又怎講?

唱楊柳,楊柳,楊柳。

我見異思遷,由你另換情郎。

你去吧;晚安。我的眼睛在跳,那是哭泣的預兆嗎?

愛米利婭

沒有這樣的事。

苔絲狄蒙娜

我聽見人家這樣說。啊,這些男人!這些男人!憑你的良心說,愛米利婭,你想世上有沒有揹著丈夫幹這種壞事的女人?

愛米利婭

怎麼沒有?

苔絲狄蒙娜

你願意為了整個世界的財富而幹這種事嗎?

愛米利婭

難道您不願意嗎?

苔絲狄蒙娜

不,我對著明月起誓!

愛米利婭

不,對著光天化日,我也不幹這種事;要幹也得暗地裡幹。

苔絲狄蒙娜

難道你願意為了整個的世界而幹這種事嗎?

愛米利婭

世界是一個大東西;用一件小小的壞事換得這樣大的代價是值得的。

苔絲狄蒙娜

真的,我想你不會。

愛米利婭

真的,我想我應該乾的;等幹好之後,再想法補救。當然,為了一枚對合的戒指、幾丈細麻布或是幾件衣服、幾件裙子、一兩頂帽子,以及諸如此類的小玩意兒而叫我幹這種事,我當然不願意;可是為了整個的世界,誰不願意出賣自己的貞操,讓她的丈夫做一個皇帝呢?我就是因此而下煉獄,也是甘心的。

苔絲狄蒙娜

我要是為了整個的世界,會幹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來,一定不得好死。

愛米利婭

世間的是非本來沒有定準;您因為幹了一件錯事而得到整個的世界,在您自己的世界裡,您還不能把是非顛倒過來嗎?

苔絲狄蒙娜

我想世上不會有那樣的女人的。

愛米利婭

這樣的女人不是幾個,可多著呢,足夠把她們用小小的壞事換來的世界塞滿了。照我想來,妻子的墮落總是丈夫的過失;要是他們疏忽了自己的責任,把我們所珍愛的東西浪擲在外人的懷裡,或是無緣無故吃起醋來,約束我們行動的自由,或是毆打我們,削減我們的花粉錢,我們也是有脾氣的,雖然生就溫柔的天性,到了一個時候也是會復仇的。讓做丈夫的人們知道,他們的妻子也和他們有同樣的感覺:她們的眼睛也能辨別美惡,她們的鼻子也能辨別香臭,她們的舌頭也能辨別甜酸,正像她們的丈夫們一樣。他們厭棄了我們,別尋新歡,是為了什麼緣故呢?是逢場作戲嗎?我想是的。是因為愛情的驅使嗎?我想也是的。還是因為喜新厭舊的人之常情呢?那也是一個理由。那麼難道我們就不會對別人發生愛情,難道我們就沒有逢場作戲的慾望,難道我們就不會喜新厭舊,跟男人們一樣嗎?所以讓他們好好地對待我們吧;否則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所幹的壞事都是出於他們的指教。

苔絲狄蒙娜

晚安,晚安!願上天監視我們的言行;我不願以惡為師,我只願鑑非自警!(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