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奧瑟羅 莎士比亞 第1頁,共2頁

第一場威尼斯。街道

羅德利哥及伊阿古上。

羅德利哥

嘿!別對我說,伊阿古;我把我的錢袋交給你支配,讓你隨意花用,你卻做了他們的同謀,這太不夠朋友啦。

伊阿古

他媽的!你總不肯聽我說下去。要是我做夢會想到這種事情,你不要把我當做一個人。

羅德利哥

你告訴我你恨他。

伊阿古

要是我不恨他,你從此別理我。這城裡的三個當道要人親自向他打招呼,舉薦我做他的副將;憑良心說,我知道我自己的價值,難道我就做不得一個副將?可是他眼睛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對於他們的請求,都用一套充滿了軍事上口頭禪的空話回絕了;因為,他說,「我已經選定我的將佐了。」他選中的是個什麼人呢?哼,一個算學大家,一個叫做邁克爾-凱西奧的弗羅稜薩人,一個幾乎因為娶了嬌妻而誤了終身的傢伙;他從來不曾在戰場上領過一隊兵,對於佈陣作戰的知識,懂得簡直也不比一個老守空閨的女人多;即使懂得一些書本上的理論,那些身穿寬袍的元老大人們講起來也會比他更頭頭是道;只有空談,不切實際,這就是他的全部的軍人資格。可是,老兄,他居然得到了任命;我在羅得斯島、塞普勒斯島,以及其他基督徒和異教徒的國土之上,立過多少的軍功,都是他親眼看見的,現在卻必須低首下心,受一個市儈的指揮。這位掌櫃居然做起他的副將來,而我呢——上帝恕我這樣說——卻只在這位黑將軍的麾下充一名旗官。

羅德利哥

天哪,我寧願做他的劊子手。

伊阿古

這也是沒有辦法呀。說來真叫人惱恨,軍隊裡的升遷可以全然不管古來的定法,按照各人的階級依次遞補,只要誰的腳力大,能夠得到上官的歡心,就可以越級躐升。現在,老兄,請你替我評一評,我究竟有什麼理由要跟這摩爾人要好。

羅德利哥

假如是我,我就不願跟隨他。

伊阿古

啊,老兄,你放心吧;我所以跟隨他,不過是要利用他達到我自己的目的。我們不能每個人都是主人,每個主人也不是都該讓僕人忠心地追隨他。你可以看到,有一輩天生的奴才,他們卑躬屈節,拚命討主人的好,甘心受主人的鞭策,像一頭驢子似的,為了一些糧草而出賣他們的一生,等到年紀老了,主人就把他們攆走;這種老實的奴才是應該抽一頓鞭子的。還有一種人,表面上儘管裝出一副鞠躬如也的樣子,骨子裡卻是為他們自己打算;看上去好像替主人做事,實際卻靠著主人發展自己的勢力,等撈足了油水,就可以知道他所尊敬的其實是他本人;像這種人還有幾分頭腦;我承認我自己就屬於這一類。因為,老兄,正像你是羅德利哥而不是別人一樣,我要是做了那摩爾人,我就不會是伊阿古。同樣地沒有錯,雖說我跟隨他,其實還是跟隨我自己。上天是我的公證人,我這樣對他陪著小心,既不是為了忠心,也不是為了義務,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裝出這一副假臉。要是我表面上的恭而敬之的行為會洩露我內心的活動,那麼不久我就要掬出我的心來,讓烏鴉們亂啄了。世人所知道的我,並不是實在的我。

羅德利哥

要是那厚嘴唇的傢伙也有這麼一手,那可讓他交上大運了!

伊阿古

叫起她的父親來;不要放過他,打斷他的興致,在各處街道上宣佈他的罪惡;激怒她的親族。讓他雖然住在氣候宜人的地方,也免不了受蚊蠅的滋擾,雖然享受著盛大的歡樂,也免不了受煩惱的纏繞。

羅德利哥

這兒就是她父親的家;我要高聲叫喊。

伊阿古

很好,你嚷起來吧,就像在一座人口眾多的城裡,因為晚間失慎而起火的時候,人們用那種驚駭惶恐的聲音呼喊一樣。

羅德利哥

喂,喂,勃拉班修!勃拉班修先生,喂!

伊阿古

醒來!喂,喂!勃拉班修!捉賊!捉賊!捉賊!留心你的屋子、你的女兒和你的錢袋!捉賊!捉賊!

勃拉班修自上方視窗上。

勃拉班修

大驚小怪地叫什麼呀?出了什麼事?

羅德利哥

先生,您家裡的人沒有缺少嗎?

伊阿古

您的門都鎖上了嗎?

勃拉班修

咦,你們為什麼這樣問我?

伊阿古

哼!先生,有人偷了您的東西去啦,還不趕快披上您的袍子!您的心碎了,您的靈魂已經丟掉半個;就在這時候,就在這一刻工夫,一頭老黑羊在跟您的白母羊交尾哩。起來,起來!打鐘驚醒那些鼾睡的市民,否則魔鬼要讓您抱外孫啦。喂,起來!

勃拉班修

什麼!你發瘋了嗎?

羅德利哥

最可敬的老先生,您聽得出我的聲音嗎?

勃拉班修

我聽不出;你是誰?

羅德利哥

我的名字是羅德利哥。

勃拉班修

討厭!我叫你不要在我的門前走動;我已經老老實實、明明白白對你說,我的女兒是不能嫁給你的;現在你吃飽了飯,喝醉了酒,瘋瘋癲癲,不懷好意,又要來擾亂我的安靜了。

羅德利哥

先生,先生,先生!

勃拉班修

可是你必須明白,我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要是你惹我發火,憑著我的地位,只要略微拿出一點力量來,你就要叫苦不迭了。

羅德利哥

好先生,不要生氣。

勃拉班修

說什麼有賊沒有賊?這兒是威尼斯;我的屋子不是一座獨家的田莊。

羅德利哥

最尊嚴的勃拉班修,我是一片誠心來通知您。

伊阿古

嘿,先生,您也是那種因為魔鬼叫他敬奉上帝而把上帝丟在一旁的人。您把我們當作了壞人,所以把我們的好心看成了惡意,寧願讓您的女兒給一頭黑馬騎了,替您生下一些馬子馬孫,攀一些馬親馬眷。

勃拉班修

你是個什麼混賬東西,敢這樣胡說八道?

伊阿古

先生,我是一個特意來告訴您一個訊息的人,您的令嬡現在正在跟那摩爾人幹那件禽獸一樣的勾當哩。

勃拉班修

你是個混蛋!

伊阿古

您是一位——元老呢。

勃拉班修

你留點兒神吧;羅德利哥,我認識你。

羅德利哥

先生,我願意負一切責任;可是請您允許我說一句話。要是令嬡因為得到您的明智的同意,所以才會在這樣更深人靜的午夜,身邊並沒有一個人保護,讓一個下賤的誰都可以僱用的船伕,把她載到一個貪淫的摩爾人的粗野的懷抱裡——要是您對於這件事情不但知道,而且默許——照我看來,您至少已經給了她一部分的同意——那麼我們的確太放肆、太冒昧了;可是假如您果真不知道這件事,那麼從禮貌上說起來,您可不應該對我們惡聲相向。難道我會這樣一點不懂規矩,敢來戲侮像您這樣一位年尊的長者嗎?我再說一句,要是令嬡沒有得到您的許可,就把她的責任、美貌、智慧和財產,全部委棄在一個到處為家、漂泊流浪的異邦人的身上,那麼她的確已經幹下了一件重大的逆行了。您可以立刻去調查一個明白,要是她好好地在她的房間裡或是在您的宅子裡,那麼是我欺騙了您,您可以按照國法懲辦我。

勃拉班修

喂,點起火來!給我一支蠟燭!把我的僕人全都叫起來!這件事情很像我的惡夢,它的極大的可能性已經重壓在我的心頭了。喂,拿火來!拿火來!(自上方下。)

伊阿古

再會,我要少陪了;要是我不去,我就要出面跟這摩爾人作對證,那不但不大相宜,而且在我的地位上也很多不便;因為我知道無論他將要因此而受到什麼譴責,政府方面現在還不能就把他免職;塞普勒斯的戰事正在進行,情勢那麼緊急,要不是馬上派他前去,他們休想戰到第二個人有像他那樣的才能,可以擔當這一個重任。所以雖然我恨他像恨地獄裡的刑罰一樣,可是為了事實上的必要,我不得不和他假意周旋,那也不過是表面上的敷衍而已。你等他們出來找人的時候,只要領他們到馬人旅館去,一定可以找到他;我也在那邊跟他在一起。再見。(下。)

勃拉班修率眾僕持火炬自下方上。

勃拉班修

真有這樣的禍事!她去了;只有悲哀怨恨伴著我這衰朽的餘年!羅德利哥,你在什麼地方看見她的?——啊,不幸的孩子!——你說跟那摩爾人在一起嗎?——誰還願意做一個父親!——你怎麼知道是她?——唉,想不到她會這樣欺騙我!——她對你怎麼說?——再拿些蠟燭來!喚醒我的所有的親族!——你想他們有沒有結婚?

羅德利哥

說老實話,我想他們已經結了婚啦。

勃拉班修

天哪!她怎麼出去的?啊,骨肉的叛逆!做父親的人啊,從此以後,你們千萬留心你們女兒的行動,不要信任她們的心思。世上有沒有一種引誘青年少女失去貞操的邪術?羅德利哥,你有沒有在書上讀到過這一類的事情?

羅德利哥

是的,先生,我的確讀到過。

勃拉班修

叫起我的兄弟來!唉,我後悔不讓你娶了她去!你們快去給我分頭找尋!你知道我們可以在什麼地方把她和那摩爾人一起捉到?

羅德利哥

我想我可以找到他的蹤跡,要是您願意多派幾個得力的人手跟我前去。

勃拉修

請你帶路。我要到每一個人家去搜尋;大部分的人家都在我的勢力之下。喂,多帶一些武器!叫起幾個巡夜的警吏!去,好羅德利哥,我一定重謝你的辛苦。(同下。)

第二場另一街道

奧瑟羅、伊阿古及侍從等持火炬上。

伊阿古

雖然我在戰場上殺過不少的人,可是總覺得有意殺人是違反良心的;缺少作惡的本能,往往使我不能做我所要做的事。好多次我想要把我的劍從他的肋骨下面刺進去。

奧瑟羅

還是隨他說去吧。

伊阿古

可是他嘮哩嘮叨地說了許多難聽的話破壞您的名譽,連像我這樣一個荒唐的傢伙也實在壓不住心頭的怒火。可是請問主帥,你們有沒有完成婚禮?您要注意,這位元老是很得人心的,他的潛勢力比公爵還要大上一倍;他會拆散你們的姻緣,儘量運用法律的力量來給您種種壓制和迫害。

奧瑟羅

隨他怎樣發洩他的憤恨吧;我對貴族們所立的功勞,就可以駁倒他的控訴。世人還沒有知道——要是誇口是一件榮耀的事,我就要到處宣佈——我是高貴的祖先的後裔,我有充分的資格,享受我目前所得到的值得驕傲的幸運。告訴你吧,伊阿古,倘不是我真心戀愛溫柔的苔絲狄蒙娜,即使給我大海中所有的珍寶,我也不願意放棄我的無拘無束的自由生活,來俯就家室的羈縛的。可是瞧!那邊舉著火把走來的是些什麼人?

伊阿古

她的父親帶著他的親友來找您了;您還是進去躲一躲吧。

奧瑟羅

不,我要讓他們看見我;我的人品、我的地位和我的清白的人格可以替我表明一切。是不是他們?

伊阿古

憑二臉神起誓,我想不是。

凱西奧及若干吏役持火炬上。

奧瑟羅

原來是公爵手下的人,還有我的副將。晚安,各位朋友!有什麼訊息?

凱西奧

主帥,公爵向您致意,請您立刻就過去。

奧瑟羅

你知道是為了什麼事?

凱西奧

照我猜想起來,大概是塞普勒斯方面的事情,看樣子很是緊急。就在這一個晚上,戰船上已經連續不斷派了十二個使者趕來告急;許多元老都從睡夢中被人叫醒,在公爵府裡集合了。他們正在到處找您;因為您不在家裡,所以元老院派了三隊人出來分頭尋訪。

奧瑟羅

幸而我給你找到了。讓我到這兒屋子裡去說一句話,就來跟你同去。(下。)

凱西奧

他到這兒來有什麼事?

伊阿古

不瞞你說,他今天夜裡登上了一艘陸地上的大船;要是能夠證明那是一件合法的戰利品,他可以從此成家立業了。

凱西奧

我不懂你的話。

伊阿古

他結了婚啦。

凱西奧

跟誰結婚?

奧瑟羅重上。

伊阿古

呃,跟——來,主帥,我們走吧。

奧瑟羅

好,我跟你走。

凱西奧

又有一隊人來找您了。

伊阿古

那是勃拉班修。主帥,請您留心點兒;他來是不懷好意的。

勃拉班修、羅德利哥及吏役等持火炬武器上。

奧瑟羅

喂!站住!

羅德利哥

先生,這就是那摩爾人。

勃拉班修

殺死他,這賊!(雙方拔劍。)

伊阿古

你,羅德利哥!來,我們來比個高下。

奧瑟羅

收起你們明晃晃的劍,它們沾了露水會生鏽的。老先生,像您這麼年高德劭的人,有什麼話不可以命令我們,何必動起武來呢?

勃拉班修

啊,你這惡賊!你把我的女兒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你不想想你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膽敢用妖法蠱惑她;我們只要憑著情理判斷,像她這樣一個年輕貌美、嬌生慣養的姑娘,多少我們國裡有財有勢的俊秀子弟她都看不上眼,倘不是中了魔,怎麼會不怕人家的笑話,揹著尊親投奔到你這個醜惡的黑鬼的懷裡?——那還不早把她嚇壞了,豈有什麼樂趣可言!世人可以替我評一評,是不是顯而易見你用邪惡的符咒欺誘她的嬌弱的心靈,用藥餌丹方迷惑她的知覺;我要在法庭上叫大家評一評理,這種事情是不是很可能的。所以我現在逮捕你;妨害風化、行使邪術,便是你的罪名。抓住他;要是他敢反抗,你們就用武力制伏他。

奧瑟羅

幫助我的,反對我的,大家放下你們的手!我要是想打架,我自己會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動手。您要我到什麼地方去答覆您的控訴?

勃拉班修

到監牢裡去,等法庭上傳喚你的時候你再開口。

奧瑟羅

要是我聽從您的話去了,那麼怎麼答覆公爵呢?他的使者就在我的身邊,因為有緊急的公事,等候著帶我去見他。

史役

真的,大人;公爵正在舉行會議,我相信他已經派人請您去了。

勃拉班修

怎麼!公爵在舉行會議!在這樣夜深的時候!把他帶去。我的事情也不是一件等閒小事;公爵和我的同僚們聽見了這個訊息,一定會感到這種侮辱簡直就像加在他們自己身上一般。要是這樣的行為可以置之不問,奴隸和異教徒都要來主持我們的國政了。(同下。)

第三場議事廳

公爵及眾元老圍桌而坐;吏役等隨侍。

公爵

這些訊息彼此紛歧,令人難於置信。

元老甲

它們真是參差不一;我的信上說是共有船隻一百零七艘。

公爵

我的信上說是一百四十艘。

元老乙

我的信上又說是二百艘。可是它們所報的數目雖然各各不同,因為根據估計所得的結果,難免多少有些出入,不過它們都證實確有一支土耳其艦隊在向塞普勒斯島進發。

公爵

嗯,這種事情推想起來很有可能;即使訊息不盡正確,我也並不就此放心;大體上總是有根據的,我們倒不能不擔著幾分心事。

水手

(在內)喂!喂!喂!有人嗎?

吏役

一個從船上來的使者。

一水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