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仲夏夜之夢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我曾經同赫剌克勒斯和卡德摩斯14一起在克里特林中行獵,他們用斯巴達的獵犬追趕著巨熊,那種雄壯的吠聲我真是第一次聽到;除了叢林之外,天空和群山,以及一切附近的區域,似乎混成了一片互動的吶喊。我從來不曾聽見過那樣諧美的喧聲,那樣悅耳的雷鳴。

忒修斯

我的獵犬也是斯巴達種,一樣的頰肉下垂,一樣的黃沙的毛色;它們的頭上垂著兩片揮拂晨露的耳朵;它們的膝骨是彎曲的,並且像忒薩利亞種的公牛一樣喉頭長著垂肉。它們在追逐時不很迅速,但它們的吠聲彼此高下相應,就像鐘聲那樣合調。無論在克里特、斯巴達或是忒薩利亞,都不曾有過這麼一隊獵狗,應和著獵人的號角和呼召,吠得這樣好聽;你聽見了之後便可以自己判斷。但是且慢!這些都是什麼仙女?

伊吉斯

殿下,這兒躺著的是我的女兒;這是拉山德;這是狄米特律斯;這是海麗娜,奈達老人的女兒。我不知道他們怎麼都在這兒。

忒修斯

他們一定早起守五月節,因為聞知了我們的意旨,所以趕到這兒來參加我們的典禮。但是,伊吉斯,今天不是赫米婭應該決定她的選擇的日子嗎?

伊吉斯

是的,殿下。

忒修斯

去,叫獵奴們吹起號角來驚醒他們。(幕內號角及吶喊聲;拉山德、狄米特律斯、赫米婭、海麗娜四人驚醒跳起)早安,朋友們!情人節早已過去了,你們這一輩林鳥到現在才配起對嗎?15

拉山德

請殿下恕罪!(偕餘人並跪下。)

忒修斯

請你們站起來吧。我知道你們兩人是對頭冤家,怎麼會變得這樣和氣,大家睡在一塊兒,沒有一點猜忌,再不怕敵人了呢?

拉山德

殿下,我現在還是糊里糊塗,不知道應當怎樣回答您的問話;但是我敢發誓說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會在這兒;但是我想——我要說老實話,我現在記起來了,一點不錯,我是和赫米婭一同到這兒來的;我們想要逃出雅典,避過了雅典法律的峻嚴,我們便可以——

伊吉斯

夠了,夠了,殿下;話已經說得夠了。我要求依法,依法懲辦他。他們打算,他們打算逃走,狄米特律斯,他們打算用那種手段欺弄我們,使你的妻子落空,使我給你的允許也落空。

狄米特律斯

殿下,海麗娜告訴了我他們的出奔,告訴了我他們到這兒林中來的目的;我在盛怒之下追蹤他們,同時海麗娜因為痴心的緣故也追蹤著我。但是,殿下,我不知道什麼一種力量——但一定是有一種力量——使我對於赫米婭的愛情會像霜雪一樣溶解,現在想起來,就像回憶一段童年時所愛好的一件玩物一樣;我一切的忠信、一切的心思、一切樂意的眼光,都是屬於海麗娜一個人了。我在沒有認識赫米婭之前,殿下,就已經和她訂過盟約;但正如一個人在生病的時候一樣,我厭棄著這一道珍饈,等到健康恢復,就會回覆正常的胃口。現在我希求著她,珍愛著她,思慕著她,將要永遠忠心於她。

忒修斯

俊美的戀人們,我們相遇得很巧;等會兒我們便可以再聽你們把這段話講下去。伊吉斯,你的意志只好屈服一下了;這兩對少年不久便將跟我們一起在神廟中締結永久的鴛盟。現在清晨快將過去,我們本來準備的行獵只好中止。跟我們一起到雅典去吧;三三成對地,我們將要大張盛宴。來,希波呂忒。(忒修斯、希波呂忒、伊吉斯及侍從下。)

狄米特律斯

這些事情似乎微細而無從捉摸,好像化為雲霧的遠山一樣。

赫米婭

我覺得好像這些事情我都用昏花的眼睛看著,一切都化作了層疊的兩重似的。

海麗娜

我也是這樣想。我得到了狄米特律斯,像是得到了一顆寶石,好像是我自己的,又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狄米特律斯

你們真能斷定我們現在是醒著嗎?我覺得我們還是在睡著做夢。你們是不是以為公爵方才在這兒,叫我們跟他走嗎?

赫米婭

是的,我的父親也在。

海麗娜

還有希波呂忒。

拉山德

他確曾叫我們跟他到神廟裡去。

狄米特律斯

那麼我們真的已經醒了。讓我們跟著他走;一路上講著我們的夢。(同下。)

波頓

(醒)輪到咱說尾白的時候,請你們叫咱一聲,咱就會答應;咱下面的一句是,「最美麗的皮拉摩斯。」喂!喂!彼得-昆斯!弗魯特,修風箱的!斯諾特,補鍋子的!斯塔佛林!他媽的!悄悄地溜走了,把咱撇下在這兒一個人睡覺嗎?咱看見了一個奇怪得了不得的幻象,咱做了一個夢。沒有人說得出那是怎樣的一個夢;要是誰想把這個夢解釋一下,那他一定是一頭驢子。咱好像是——沒有人說得出那是什麼東西;咱好像是——咱好像有——但要是誰敢說出來咱好像有什麼東西,那他一定是一個蠢材。咱那個夢啊,人們的眼睛從來沒有聽到過,人們的耳朵從來沒有看見過,人們的手也嘗不出來是什麼味道,人們的舌頭也想不出來是什麼道理,人們的心也說不出來究竟那是怎樣的一個夢。咱要叫彼得-昆斯給咱寫一首歌兒詠一下這個夢,題目就叫做「波頓的夢」,因為這個夢可沒有個底兒16;咱要在演完戲之後當著公爵大人的面前唱這個歌——或者更好些,還是等咱死了之後再唱吧。(下。)

第二場雅典。昆斯家中

昆斯、弗魯特、斯諾特、斯塔佛林上。

昆斯

你們差人到波頓家裡去過了嗎?他還沒有回家嗎?

斯塔佛林

一點訊息都沒有。他準是給妖精拐了去了。

弗魯特

要是他不回來,那麼咱們的戲就要擱起來啦;它不能再演下去,是不是?

昆斯

那當然演不下去羅;整個雅典城裡除了他之外就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演皮拉摩斯。

弗魯特

誰也演不了;他在雅典手藝人中間簡直是最聰明的一個。

昆斯

對,而且也是頂好的人;他有一副好喉嚨,吊起膀子來真是頂呱呱的。

弗魯特

你說錯了,你應當說「吊嗓子」。吊膀子,老天爺!那是一件難為情的事。

斯納格上。

斯納格

列位,公爵大人剛從神廟裡出來,還有兩三位貴人和小姐們也在同時結了婚。要是咱們的玩意兒能夠幹下去,咱們一定大家都有好處。

弗魯特

哎呀,可愛的波頓好傢伙!他從此就不能再拿到六便士一天的恩俸了。他準可以拿到六便士一天的。咱可以賭咒公爵大人見了他扮演皮拉摩斯,一定會賞給他六便士一天。他應該可以拿到六便士一天的;扮演了皮拉摩斯,應該拿六便士一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波頓上。

波頓

孩兒們在什麼地方?心肝們在什麼地方?

昆斯

波頓!哎呀,頂好頂好的日子,頂吉利頂吉利的時辰!

波頓

列位,咱要講古怪事兒給你們聽,可不許問咱什麼事;要是咱對你們說了,咱不算是真的雅典人。咱要把一切全都告訴你們,一個字也不漏掉。

昆斯

講給咱們聽吧,好波頓。

波頓

關於咱自己的事可一個字也不能告訴你們。咱要報告給你們知道的是,公爵大人已經用過正餐了。把你們的行頭收拾起來,鬍鬚上要用堅牢的穿繩,舞靴上要結簇新的緞帶;立刻在宮門前集合;各人溫熟了自己的臺詞;總而言之一句話,咱們的戲已經送上去了。無論如何,可得叫提斯柏穿一件乾淨一點的襯衫;還有扮演獅子的那位別把指甲鉸掉,因為那是要露出在外面當作獅子的腳爪的。頂要緊的,列位老闆們,別吃洋蔥和大蒜,因為咱們可不能把人家燻倒胃口;咱一定會聽見他們說,「這是一齣香甜的喜劇。」完了,去吧!去吧!(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