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辛白林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阿維拉古斯

就在地上,他的兩臂這樣交叉在胸前。我還以為他睡了,把我的釘鞋脫了下來,恐怕我的粗笨的腳步聲會吵醒了他。

吉德律斯

啊,他不過是睡著了。要是他真的死了,他將要把他的墳墓作為他的眠床;仙女們將要在他的墓前徘徊,蛆蟲不會侵犯他的身體。

阿維拉古斯

當夏天尚未消逝、我還沒有遠去的時候,斐苔爾,我要用最美麗的鮮花裝飾你的淒涼的墳墓;你不會缺少像你面龐一樣慘白的櫻草花,也不會缺少像你血管一樣蔚藍的風信子,不,你也不會缺少野薔薇的花瓣——不是對它侮蔑,它的香氣還不及你的呼吸芬芳呢;紅胸的知更鳥將會銜著這些花朵送到你的墓前,羞死那些承繼了巨大的遺產、忘記為他們的先人樹立墓碑的不孝的子孫;是的,當百花雕謝的時候,我還要用茸茸的蒼苔,掩覆你的寒冷的屍體。

吉德律斯

好了好了,不要一味講這種女孩子氣的話,耽誤我們的正事了。讓我們停止了嗟嘆,趕快把他安葬,這也是我們應盡的一種義務。到墓地上去!

阿維拉古斯

說,我們應該把他葬在什麼地方?

吉德律斯

就在我們母親的一旁吧。

阿維拉古斯

很好。波里多,雖然我們的喉嚨現在已經變了聲,讓我們用歌唱送他入土,就像當年我們的母親下葬的時候一樣吧;我們可以用同樣的曲調和字句,只要把尤莉菲爾的名字換了斐苔爾就得啦。

吉德律斯

凱德華爾,我不能唱歌;讓我一邊流淚,一邊和著你朗誦我們的輓歌;因為不合調的悲歌,是比說謊的教士和僧侶更可憎的。

阿維拉古斯

那麼就讓我們朗誦吧。

培拉律斯

看來重大的悲哀是會解除輕微的不幸的,因為你們把克洛頓全然忘記了。孩子們,他曾經是一個王后的兒子,雖然他來向我們挑釁,記著他已經付下他的代價;雖然貴賤一體,同歸朽腐,可是為了禮貌的關係,我們應該對他的身分和地位表示相當的敬意。我們的敵人總算是一個王子,雖然你因為他是我們的敵人而把他殺死,可是讓我們按照一個王子的身分把他埋葬了吧。

吉德律斯

那麼就請您去把他的屍體搬來。貴人也好,賤人也好,死了以後,剩下的反正都是一副同樣的臭皮囊。

阿維拉古斯

要是您願意去的話,我們就趁著這時候朗誦我們的歌兒。哥哥,你先來。(培拉律斯下。)

吉德律斯

不,凱德華爾,我們必須把他的頭安在東方;這是我父親的意思,他有他的理由。

阿維拉古斯

不錯。

吉德律斯

那麼來,把他放下去。

阿維拉古斯

好,開始吧。

吉德律斯

不用再怕驕陽曬蒸,

不用再怕寒風凜冽;

世間工作你已完成,

領了工資回家安息。

才子嬌娃同歸泉壤,

正像掃煙囪人一樣。

阿維拉古斯

不用再怕貴人嗔怒,

你已超脫暴君威力;

無須再為衣食憂慮,

蘆葦橡樹了無區別。

健兒身手,學士心靈,

帝王螻蟻同化埃塵。

吉德律斯

不用再怕閃電光亮,

阿維拉古斯

不用再怕雷霆暴作;

吉德律斯

何須畏懼讒人誹謗,

阿維拉古斯

你已閱盡世間憂樂。

吉德律斯

阿維拉古斯

無限塵寰痴男怨女,

人天一別,埋愁黃土。

吉德律斯

沒有巫師把你驚動!

阿維拉古斯

沒有符咒擾你魂魄!

吉德律斯

野鬼遊魂遠離墳冢!

阿維拉古斯

狐兔不來侵你骸骨!

吉德律斯

阿維拉古斯

瞑目安眠,歸於寂滅;

墓草長新,永留追憶!

培拉律斯曳克洛頓屍體重上。

吉德律斯

我們已經完畢我們的葬禮。來,把他放下去。

培拉律斯

這兒略有幾朵花,可是在午夜的時候,將有更多的花兒開放。沾濡著晚間涼露的草花,是最適宜於撒在墳墓上的;在它們的淚顏之間,你們就像兩朵雕零的花卉,暗示著它們同樣的命運。來,我們走吧;讓我們向他們長跪辭別。大地產生了他們,現在他們已經重新投入大地的懷抱;他們的快樂和痛苦都已成為過去了。(培拉律斯、吉德律斯、阿維拉古斯同下。)

伊摩琴

(醒)是的,先生,到密爾福德港是怎麼走的?謝謝您啦。打那邊的林子裡過去嗎?請問還有多少路?噯喲!還有六哩嗎?我已經走了整整一夜了。真的,我要躺下來睡一會兒。(見克洛頓屍)可是且慢!我可不要眼人家睡在一起!天上的男女神明啊!這些花就像是人世的歡樂,這個流血的漢子是憂愁煩惱的象徵。我希望我在做夢;因為我彷彿自己是一個看守山洞的人,替一些誠實的人們烹煮食物。可是不會有這樣的事,這不過是腦筋裡虛構出來的無中生有的幻象;我們的眼睛有時也像我們的判斷一般靠不住。真的,我還在害怕得發抖。要是上天還剩留著僅僅像麻雀眼睛一般大小的一點點兒的慈悲,敬畏的神明啊,求你們賜給我一部分吧!這夢仍然在這兒;雖然在我醒來的時候,它還圍繞在我的周遭,盤踞在我的心頭;並不是想像,卻是有實感的。一個沒有頭的男子!波塞摩斯的衣服!我知道他的兩腿的肥瘦,這是他的手,他的麥鳩利一般敏捷的腳,他的馬斯一般威武的股肉,赫剌克勒斯一般雄壯的筋骨,可是他的喬武一般神聖的臉呢?天上也有謀殺案了嗎?怎麼!他的頭已被砍去了!畢薩尼奧,願瘋狂的赫卡柏向希臘人所發的一切咒詛,再加上我自己的咒詛,完全投射在你身上!是你和那個目無法紀的惡魔克洛頓同謀設計,在這兒傷害了我丈夫的生命。從此以後,讓讀書和寫字都被認為不可恕的罪惡吧!萬惡的畢薩尼奧已經用他假造的書信,從這一艘全世界最雄偉的船舶上擊倒它的主要的桅檣了!啊,波塞摩斯!唉!你的頭呢?它到哪兒去了?噯喲!它到哪兒去了?畢薩尼奧可以從你的心口把你刺死,讓你保留著這顆頭的。你怎麼會下這樣的毒手呢,畢薩尼奧?那是他和克洛頓,他們的惡意和貪心,造成了這樣的慘劇。啊!這是很可能的,很可能的!他給我的藥,他說是可以興奮我的精神的,我不是一服下去就失了知覺嗎?那完全證實了我的推測;這是畢薩尼奧和克洛頓兩人幹下的事。啊!讓我用你的血塗在我慘白的頰上,使它新增一些顏色,萬一有什麼人看見我們,我們可以顯得格外可怕。啊!我的夫!我的夫!(僕於屍體之上。)

路歇斯、一將領、其他軍官及一預言者上。

將領

駐在法蘭西的軍隊已經遵照您的命令,渡海前來,到了密爾福德港,聽候您的指揮;他們一切都已準備好了。

路歇斯

可是羅馬有援兵到來沒有?

將領

元老院已經發動了義大利全國的紳士,他們都是很勇敢的人,一定可以建立赫赫的功勳;他們的首領是勇敢的阿埃基摩,西也那的兄弟。

路歇斯

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可以到來?

將領

只要有順風,他們隨時可以到來。

路歇斯

這樣敏捷的行動,加強了我們必勝的希望。傳令各將領,把我們目前所有的隊伍集合起來。現在,先生,告訴我你近來有沒有什麼關於這一次戰事前途的夢兆?

預言者

我曾經齋戒祈禱,求神明垂告吉凶,昨晚果然蒙他們賜給我一個夢兆:我看見喬武的鳥兒,那隻羅馬的神鷹,從潮溼的南方飛向西方,消失在陽光之中;要是我的罪惡沒有使我的推測成為錯誤,那麼這分明預示著羅馬大軍的勝利。

路歇斯

夢兆是從來不會騙人的。且慢,呀!哪兒來的這一個沒有頭的身體?從這一堆殘跡上看起來,它過去曾經是一座壯麗的屋宇。怎麼!一個童兒!還是死了?還是睡著在這屍體的上面?多半是死了,因為和死人同眠,畢竟是一件不近人情的事。讓我們瞧瞧這孩子的面孔。

將領

他還活著哩,主帥。

路歇斯

那麼他必須向我們解釋這屍體的來歷。孩子,告訴我們你的身世,因為它好像在切望著人家的究詰。被你枕臥在他的血泊之中的這一個屍體是什麼人?造化塑下了那麼一個美好的形象,他卻把它毀壞得這般難看。你和這不幸的死者有什麼關係?他怎麼會在這兒?究竟是什麼人?你是一個何等之人?

伊摩琴

我是一個不足掛齒的人物;要是世上沒有我這個人,那才更好。這是我的主人,一個非常勇敢而善良的英國人,被山賊們殺死在這兒。唉!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主人了!我可以從東方漂泊到西方,高聲叫喊,招尋一個願意我為他服役的人;我可以更換許多主人,也許他們全都是很好的,我也為他們盡忠做事;可是這樣一個主人卻再也找不到了。

路歇斯

唉,好孩子!你的哀訴打動我的心,不下於你的流血的主人。告訴我他的名字,好朋友。

伊摩琴

理查-杜襄。(旁白)我捏造了一句無害的謊話,雖然為神明所聽見,我希望他們會原諒我的——您說什麼,大帥?

路歇斯

你的名字呢?

伊摩琴

斐苔爾,大帥。

路歇斯

這是一個很好的名字。你已經證明你自己是一個忠心的孩子,願意在我手下試一試你的機會嗎?我不願說你將要得到一個同樣好的主人,可是我擔保你一定可以享受同樣的愛寵。即使羅馬皇帝親自寫了保薦的信,叫一個執政送來給我,這樣天大的面子,也不及你本身的價值更能促起我的注意。跟我去吧。

伊摩琴

我願意跟隨您,大帥。可是我還先要用這柄不中用的鋤頭,要是天神嘉許的話,替我的主人掘一個坑掩埋了,免得他受飛蠅的滋擾;當我把木葉和野草撒在他的墳上,反覆默唸了一二百遍祈禱以後,我要悲泣長嘆,盡我這一點最後的主僕之情,然後我就死心塌地跟隨您去,要是您願意收容我的話。

路歇斯

嗯,好孩子,我將要不僅是你的主人,而且還要做你的父親。朋友們,這孩子已經指出了我們男子漢的責任;讓我們找一塊雛菊開得最可愛的土地,用我們的戈矛替他掘一個墳墓;來,我們還要替他披上戎裝。孩子,他是因為你的緣故而得到我們的優禮的,我們將要按照軍人的儀式把他安葬。高興起來;揩乾你的眼睛:說不定一跤會使你跌入青雲。(同下。)

第三場辛白林宮中一室

辛白林、群臣、畢薩尼奧及侍從等上。

辛白林

再去替我問問她現在怎樣了。(一侍從下)因為她的兒子的失蹤,急成一病,瘋瘋癲癲的,恐怕性命不保。天哪!你在一時之間給了我多少難堪的痛楚!伊摩琴走了,我已經失去大部分的安慰;我的王后病在垂危,偏偏又碰在戰禍臨頭的時候;她的兒子又是遲不遲早不早的,在這人家萬分需要他的當兒突然不知去向;這一切打擊著我,把我驅到了絕望的境地。可是你,傢伙,你不會不知道她的出走,卻裝出這一副漠無所知的神氣,我要用嚴刑逼著你招供出來。

畢薩尼奧

陛下,我的生命是屬於您的,該殺該剮,都隨陛下的便;可是說到公主,我實在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出走,也不知道她準備什麼時候回來。求陛下明鑑,我是您的忠實的奴僕。

臣甲

陛下,公主失蹤的那一天,他是在這兒的;我敢保證他的忠實,相信他一定會盡心竭力,履行他的臣僕的責任。至於克洛頓,我們已經派人各處加緊搜尋去了,不久一定會找到的。

辛白林

這真是多事之秋。(向畢薩尼奧)我暫時放過你,可是我對你的懷疑還不能就此消失。

臣甲

啟稟陛下,從法蘭西抽調的羅馬軍隊,還有一批由他們元老院派遣的紳士軍作為後援,已經在我國海岸上登陸了。

辛白林

但願我的兒子和王后在我跟前,我可以跟他們商量商量!這些事情簡直把我攪糊塗了。

臣甲

陛下,您已經準備好的實力,對付這樣數目的敵人是綽綽有餘的;即使來得再多一些,我們也可以抵擋得了;只要一聲令下,這些渴望著一顯身手的軍隊立刻就可以行動起來。

辛白林

我謝謝你的良言。讓我們退下去籌謀應付時局的方策。我所擔心的,倒不是義大利將會給我們一些怎樣的煩惱,而是這兒國內不知道會發生一些怎樣的變故。去吧!(除畢薩尼奧外均下。)

畢薩尼奧

自從我寫信告訴我的主人伊摩琴已經被我殺死以後,至今沒有得到他的來信,這真有點兒奇怪;我的女主人答應時常跟我通訊,可是我也沒有聽到過她的訊息;克洛頓的下落如何,更是一點也不知道,一切對於我都是一個疑團,上天的意旨永遠是不可捉摸的。我的欺詐正是我的忠誠,為了盡忠的緣故,我才撒下漫天的大謊。當前的戰爭將會證明我愛我的國家,我要使王上明白我的赤心,否則寧願死在敵人的劍下。種種的疑惑到頭來總會發現真相;失舵的船隻有時也會安然抵港。(下。)

第四場威爾士。培拉律斯山洞前

培拉律斯、吉德律斯及阿維拉古斯同上。

吉德律斯

這些喧呼的聲音就在我們的四周。

培拉律斯

讓我們遠遠避開它。

阿維拉古斯

父親,我們要是屏絕行動和進取的雄心,把生命這樣幽錮起來,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呢?

吉德律斯

對啊,我們讓自己躲藏在山谷裡,這一輩子還有什麼希望?羅馬人一定會從這條路上來的,他們倘不因為我們是英國人而殺死我們,就是把我們當作一群野蠻無恥的叛徒,暫時把我們收留下來,等到用不著我們的時候,再把我們殺死。

培拉律斯

孩子們,讓我們到山上高一點兒的地方去,那裡比較安全一些。國王的軍隊我們是不能參加的;克洛頓死得不久,他們看我們都是一些面貌生疏的人,又不曾編入隊伍,也許會查問我們的住處,萬一我們所幹的事被他們追究出來,那我們免不了要在嚴刑拷打之下死於非命。

吉德律斯

父親,在這樣的時候擔起這種心事來,您也太沒有男子氣了;聽了您這樣的話,我們是大不滿意的。

阿維拉古斯

他們聽見敵人軍馬的長嘶,望見敵人營舍的火光,他們的耳目都凝集在敵人的行動上;在這樣軍情萬急的時候,他們還會浪費他們的時間注意我們,查問我們的來歷嗎?

培拉律斯

啊!軍隊裡有好多人認識我;就說克洛頓吧,當初他還不過是個孩子,可是多年的睽隔,並沒有使我忘記了他的面貌。而且這國王也不值得我的效力和你們的愛戴;因為我被他放逐了,你們才不能享受良好的教養,不得不到這兒來度著艱苦的生活,永遠剝奪了你們孩提時代的幸福,夏天被太陽曬成黑娃娃,冬天冷得躲在角落裡發抖。

吉德律斯

與其這樣活著,還是死了的好。求求您,父親,讓我們到軍隊裡去吧。誰也不認識我們兄弟兩人;您自己早已被人忘了,您的模樣也早已跟二十年前的您大不相同,人家決不會來向您尋根究底的。

阿維拉古斯

憑著這一輪光明的太陽發誓,我一定要去。這還成什麼話,不曾看見一個人在我的面前死去!除了膽小的野兔、性急的山羊和柔弱的麋鹿以外,簡直不曾見過一滴血!也不曾裝上靴距,正式地騎過一回馬兒!望著神聖的太陽,我就覺得心中慚愧,徒然沐浴他的溫暖的光輝,卻不能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事業,老是在山野之間做一個碌碌無名之輩。

吉德律斯

蒼天在上,我也要去!父親,要是您允許我,願意為我祝福的話,我一定自己格外小心;不然的話,讓我死在羅馬人的手裡吧。

阿維拉古斯

我也是這樣說,阿門。

培拉律斯

既然你們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這樣輕,我也沒有理由愛惜我這衰朽的身軀。我跟你們去吧,孩子們!萬一你們為了祖國而戰死疆場,那也就是我埋骨的地方。你們帶路吧。(旁白)時間彷彿是這樣悠長;他們的熱血在心頭奔湧,要向人顯示他們是天生的王子。(同下。)